两团火焰交织碰撞，撕扯间魔力向四周倾泻，尖锐的气息警告着外围，边缘处的魔兽们本能地畏缩后退。
眨眼间莱安娜从火焰中闪身后撤。
在试探交手后，她确信文森特拥有了和自己波动类似的魔力。
但这种借由药物拥有的魔力，不知有无时间限制或者副作用。
她预设了最坏的一种可能——文森特已经彻底拥有了和自己相同的魔力。而她只能用最基础的魔法将其击败，同时还得阻断其溅射的攻击，减少现场魔力的痕迹。
她手中凝聚火光，星火翻飞朝前逼近，但这些攻击被突然掀起的火浪尽数吞没，而那流动的火浪仍在旋转高涨。
莱安娜见状迅速拉开距离，这招十分耗费魔力，不太可能只是为了防御，显然是为全力进攻做准备。
果不其然，那火浪瞬间分化，朝她袭来。
文森特驱使魔力的咒语选择得巧妙，但莱安娜能感知其魔力并不集中，攻击的速度角度也不够精确，精妙的理论并未弥补其欠缺控制经验的短板。虽然招式凌厉，但不过仍是外强中干。
要怎么对付他，莱安娜心中也有数了。
而在之后火焰仍在滔滔不绝地扑上来，在她尽数挡下时，火焰中闪出白光，魔导器剑锋撕开火焰，狠厉地劈下，砸在她的防御屏障上。兜帽早在刚才的冲击里被扬起，她抬头便对上了文森特的眼睛。
他嘴角的弧度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扭曲，蓝眸像被染红，愤恨到了极点。
“都是谎话！找我讨要代价、议会的质询、自愿留在圣都、和维克多起冲突统统都是障眼法，没有恨透我、不想杀我都是假的……莱安娜！”
“不及你多年高明表演的十分之一。”
莱安娜抬手在他身后凝聚魔力，企图将他围杀，但文森特比她预想中狡猾，立刻翻身退了出去。魔力瞬间变换方向朝着后退的文森特追去，而她也转守为攻，向前逼近。
“去死吧文森特，你连人都算不上，虚伪、傲慢、残忍、恶毒！来到艾夫忒宁，把你当作家人是我最后悔的事！”
但在靠近文森特时，从地面凭空突然升起大范围的火圈来，瞬间将她包裹，莱安娜立刻展开防御屏障，抵挡这精心设计的陷阱。
“我傲慢？我虚伪？在你给我夸耀你这个魔法师的价值时，在你把梦想放得比一切重要时，你的傲慢难道逊色于我？你之所以能维持假惺惺的干净无非是走运，你从出生便有了魔力，若是你和我处境相同，还能这样高高在上地指责我？你可以为了你的梦想和未来，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凭什么我不行？”
他手中的魔力像是失控般疯涨，如游弋在空中的秃鹫群，飞速悬聚在莱安娜的四周，像是随时准备一拥而上将她分食殆尽。
“我拼尽全力才拥有了和你相同的起点，这么强盛的力量，你不费吹灰之力地拥有了十多年？凭什么？凭什么你这么走运？”
魔力不断交织挤压，狂舞的火光和悬空的屏障在激烈对抗。
文森特死死盯住那被绕在火光中的人，忍不住心生快慰。
高阶法师不过是占了天赋的优势，一旦让他拥有和她一样的魔力，果然不会逊色于她。
现在这人终于被困在他的包围中了。他笑着合拢掌心，攻击变得更加频繁，包围不断缩紧。
“啪嗒。”
屏障像是出现了碎裂的声音，在暗处观战的维克多都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而文森特释然地笑了起来。眼前灼热的、明亮的红色像是终于将他内心的阴霾一扫而空，把他从那灰绿的泥沼中拉了出来。
他将魔力倾尽于此，像是要把过往的龌龊与不堪全烧成灰烬。
他赌上了一切，这确实是他为数不多的机会。药剂只能让人暂时拥有魔力，而且药效消失后还会有心衰的副作用，他必须速战速决。
“莱安娜！好好看看，女神没有赐予我的礼物，我自己会去争取，没想到在同等的魔力面前，你的魔法也不过如此……”
火光的缝隙间，屏障内的莱安娜故意皱着眉，在剧烈的魔力对抗中控制防御的强度下降，一副濒临极限的样子。
“啧。”
躲在远处的维克多踢了一脚旁边的树桩。
“烦死了！”
他盯着焦灼的战场，手中闪现出星星点点的光，蓄势待发。
文森特正朝那被火包裹的屏障走去，带着胜利者的从容。还有五米远左右时，那被密集攻击包围的脆弱屏障终于裂开缝隙。
但并不是碎裂消散，它像花瓣绽开卷向四周，将那围绕在周围的火焰尽数捕捉，收拢变小，悬浮汇集，那张狂的火焰顿时乖顺地缩在了莱安娜的掌心。 她低头欣赏了一眼手中的东西，随后双眼斜睨着他，颇有兴致，游刃有余得叫人绝望。
文森特瞧着自己刚刚引以为豪的魔力，那明亮的红色已经被禁锢在了她的掌心，自己倾尽心血研究出的成果，在她面前竟然如此不值一提，刚才的示弱不过是骗取他全力一击的伪装。
“你刚才为什么要假意示弱？赢我太轻松了，不够有意思吗？”
“因为想让你痛苦。我想在你为这力量引以为豪时，将它彻底击败，在你相信自己不再是残次品后，我再全然否定。你的研究就是垃圾，你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挣扎，我想要你死前牢记——你永远都是残次品。”
她的语气无比淡漠。
“我想只有这样，才抵得上你对我的残忍和恶行。”
听完这话，文森特的思绪几乎停滞，没有尽头的疲惫和茫然瞬间将他包裹。
而莱安娜手掌中窜出的火焰将他微不足道的魔力尽数吞没，随后奔腾过来，径直冲向他，但在离他还有一拳头的时候分开飞向四周去了。
他有些困惑，莱安娜绝不会放过他，为何没有取他性命？
文森特循着火光看去，身后的火焰已经围成了一个囚牢，而不知何时被逼蹙至此的魔兽们正虎视眈眈。
他瞬间明白了莱安娜的意图，刚转过头，就见她微微抬手，唯一的出口也被升起的火焰封上。
被火光刺激得愈加有攻击性的魔兽开始朝文森特逼近，发出进攻前的低吼。
“文森特，你知道这段时间我过得多么煎熬吗？和你共存于这个世界的每一天都叫我恶心。我每日每夜都在想，要怎么才能不留痕迹地杀了你。”
火焰中传来了撕咬声和惨叫声，她听到的时候先是一愣，随即才勾起嘴角。
“文森特你利用我、用虚情假意欺骗我、伤害我最重要的人。我也要你体会和我一样的痛苦，毁掉你珍惜的一切。在你死前好好记住，你耗费心血的实验只是垃圾，你苦心经营的家业会落入我的手中。无人会记得你的名字，你不值一提。”
“莱安娜！”
绝望而恶毒地嘶喊从火焰中飘来。还伴随着野兽兴奋的低吼声，还有皮肉的撕扯声、骨裂声。
“ 莱安娜！你别想轻轻松松地活下去，你将罪都推到我身上，你以为你没有罪孽吗？如果不是你的傲慢，又怎么会成今天这个局面，是你的错……我诅咒你，我诅咒你众叛亲离，诅咒你成为众矢之的！”
他一边咒骂一边躲避攻击。
在躲避了多次扑咬后，一只魔兽看准时机再次扑了上来，他应该侧身躲避，但看着那逐渐逼近的森森白牙和灼烧的火焰时，他突然不想挣扎了。
有什么意义呢？
无论是家族的事还是觉醒魔力，他一直疲于奔命，但现在却是这样的结果。
他放弃了挣扎，但并未放下怨恨。
文森特拿出了袖子里藏着的最后一支宿梦。
在死前，他还要给自己这位妹妹刻上最沉重的诅咒，言语根本无法表达他的怨怼，唯有内心相通，才能传达这种恨意。
这支宿梦里的魔兽因子和莱安娜注射的因子是同一只魔兽的，理论上注射者之间会产生联系，原本是可以用作精神控制，但莱安娜并未丧失意识，这支试剂的作用只能让注射者之间产生精神上的通感。
他们的心靠着外物的作用终于相连，却只是为了嘶吼怨恨与诅咒。
这样完全的坦露心迹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在魔兽咬上来前，他完成了注射。
随后脖子上传来尖锐的扯痛，那野兽叼着皮肉大快朵颐起来。他眼前开始变黑，血液呛得他无法呼吸。
文森特原以为自己会在此时极度不甘，但将所有情绪共享后，他却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这辈子无时无刻都在掩饰内心。没想到在临死前，竟然为了报复用这种方式把真心剖了出来。
忌度是真的，利用是真的，欺骗是真的，阴谋是真的，恨也是真的。
可最好笑的是，共处同一屋檐下的那些喜悦、关心、感动好像也是真的。
他过去不愿承认很多事，没想到临死前坦然地看着自己扭曲的感情，并没有他想象得沉重。
平静地看着天空，万里无云，一片澄澈，周围碧草如茵，枝蔓蓬勃。绿病追着他，跑过一个个夏天，现在不用躲了，他的苦夏终于结束了。
莱安娜则陷入了短暂混乱。
她一时恍惚，竟然连那围困住兽群的火焰也松懈了几分。
如潮水般的情绪涌入她的脑海：初见时的好奇雀跃，接近时的小心谨慎，亲密无间的真诚，自惭形秽的逃避……他的真心一点点扭曲，腐烂，化成了血淋淋的刻毒诅咒。
莱安娜回过神来，看向倒在地上的人，鲜血正从他脖子汩汩往外涌。
她走到了那濒死的人附近，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那人见她这副表情勾起嘴角：
“在我毁了你之前，是你害我成这样的……开始的人是你，是你的错。”
最后挤出了这样一句话后，他彻底失语，瑰丽的蓝色眸子暗淡了下去。
文森特死在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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