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纳托利。”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任她怎么盯也不会改变。
在心里唉声叹气之后，她抬起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她不就在梦里亲了初恋一口吗？就一口！这么快就遭报应了？
真是祸从口出。
信纸被反复翻折，她眉头紧锁，不耐烦地把脚蹬在防御楼边的台阶上，一旁的格里卡尔见状，吓得立刻做起了心理疏导：
“主教大人，不要想不开，东区的工作还需要您亲自完成。”
哪个天才会用工作劝人不要自杀？
如果不是神使还在这里，她一定反手先把格里卡尔丢下去。
深呼吸几次后，总算冷静下来，她开始梳理当前的情况：
首先教皇肯定不知道自己这段无疾而终的恋情，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小神官，教皇哪有功夫管她。
虽然有些遗憾，但先排除用美人计的可能性。
“如果教皇是想借机限制我，最好的选择是让心腹来就职。但她却让来自北地的阿纳托利担任这个职位，肯定有内情。”
北地和南方教廷因为历史原因素来不和。现在却让北地英雄南下担任要职，这说明教皇和北地公爵暗中达成了缓和关系的合意。
阿纳托利不仅是支援前线的司长，更是教皇攥在手里的人质。
“对我而言，最麻烦的是阿纳托利绝对中立的身份。他不会让北地牵扯进教皇继承的纠纷里，自然不可能轻易被拉拢。”
于公，一旦阿纳托利就职代表中央的防御司，作为人质的他，为了避免怀疑，一定会公事公办，届时东区必然会处于中央的监管下，备受掣肘。
于私，从良心上讲，她也不想让阿纳托利牵扯进东区和圣度的糟心事里。记忆中脊梁挺直，目如朗星的人不该是那样的前途。
分析完毕，信函被折在了一起，而她也下定了决心：
“绝对不能让阿纳托利担任司长。”
等神使离开，这些分析才被她一股脑地倒给了格里卡尔。
听了解释，格里卡尔嫌弃地捏着信纸，露出了吃苍蝇般的表情：
“意思是你要在一周后接受那群贵族老爷的质询，成则继续在前线卖命，败则镣铐加身；而且不管质询结果如何，未来东区的治理必须受制于人，还有比这更糟糕的消息吗？”
“有的，有的，受制的对象还是我断崖式失联的初恋呢。”
莱安娜不语，内心麻木地苦笑，格里卡尔却突然话锋一转：
“虽然很糟糕，但我们也不是全然没有优势。”
“嗯？”
莱安娜看他快步走到了城墙边，探头朝下认真地看了一眼，然后面带微笑竖了个大拇指。
“至少我们主教大人的抗压能力很好，刚才竟然没有跳。”
魔力顷刻间凝聚，在莱安娜掌中跳跃。格里卡尔见风转舵，丝滑地转移了话题。
“咳咳，我记得你和阿纳托利在学院的时候交情不错啊，你不是找他主动学过剑术吗？你们后来怎么样？”
“我们后来没什么交情。”莱安娜开始有中生无。
“没交情那就创造交情，我说你能不能试着不择手段地拉拢他？把他变成自己人，有可能性吗？”
“几乎没有可能。”
首先，对于拉拢政敌兼初恋，还是那种主动断联的初恋，她真的毫无头绪。
其次，她本就不想让阿纳托利和东区扯上关系，不过这一点格里卡尔不用知道。
对她真实动机一无所知的格里卡尔仍在关注表面的麻烦，并作出了沉痛的结论：
“啧，这太麻烦了，阿纳托利简直是个大祸水。”
“我赞同。”
“防御司这样的损招都想出来了，看来教皇已经有所怀疑，我们不可能在备受监管下完成老师的计划，对教皇和女神复仇。”
“别担心，我目前打算在联合会议上尝试阻止阿纳托利南下的方案，如果这都失败了，其实我们也还有两个办法。”
“什么办法？”
“第一个办法，我隐藏身份偷偷跟着使者去北地，以旧友身份向他传达东区事务的隐患，劝他不要干涉。比起拉拢，坦白的告诫或许会有用，暗中交涉也不会引起教皇怀疑。”
“不拉拢他？而是让他置身事外？嗯，思路可行，但方法太冒险，你的身份很难隐瞒，我不建议。”
听到这句否定，莱安娜刚想反驳，担忧掺着怀疑的眼神又让她把话噎了回去。
倒也不能怪格里卡尔如此谨慎，毕竟这些年冒险的事情她确实没少干。自觉理亏的她转而说起了第二个方案：
“我们还可以换种思路，教皇说防御司的职权是支援魔兽潮，处理和魔兽潮有关的事务，但是有魔兽潮正盛的地方可不止东区一处。”
“你要祸水西引啊。”他微微一愣，随后满意地笑了。
“这个不错。”
“祸水”阿纳托利此时正在北地执行清剿任务，于冰天雪地中打了一个喷嚏；而西区主教维克多正优雅地坐在前往圣都的马车中喝茶，忽然没有缘由地感到一阵恶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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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神使一起离开东区前，莱安娜和格里卡尔简单地告了别。
格里卡尔和她同为前主教卡丽安娜的学生，学生时代是逃避学业、分担责罚的好搭档，卡丽安娜死后，莱安娜成了主教，他成了莱安娜的副官，是莱安娜为数不多可以交付后背的人。
彻骨的秋风总是让离别多了几分离愁别绪，但莱安娜觉得格里卡尔并不多愁善感，甚至算得上没心没肺。
“这是我要的伴手礼清单，你到了圣都再看。”
“你当我回圣都旅行吗？这种时候就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处理好这些麻烦然后平安回来，所以我一定能收到伴手礼的。”
被玩笑背后的祝福打了个措手不及，莱安娜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回应，默默地把那张清单收好。
“对了，除了伴手礼，记得代我向露比还有奥菲利亚问好。”
“又不是见不到了，等我们回来你自己说。”
说罢转身就朝着车队走去，过于正式的告别总让人有些不自在，这时候她倒是有些希望自己真能没心没肺一些。
“莱安娜！”
格里卡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莱安娜有些意外，对方已经许久不曾叫过她的本名。
主教这个称呼像个咒语，每一次呼唤都像是在提醒她所背负的责任。
停下脚步后，她再次朝格里卡尔走去。
晨曦的光落在对方有些瘦削的脸上，他目光沉沉，良久后才开口：
“这次回圣都后，凡事不要太拼命，执行老师的计划要以活着为前提，复仇固然重要，但老师不会希望我们为此送命。”
“我尽量。你也好好保重，东区之后一定要做好监测，别像上次被打得措手不及，只能哭着来圣都求我。”
话音刚落，她就瞧见格里卡尔面露嫌弃之色，不满地摆手。
“去去去。”
在对方的骂骂咧咧中，莱安娜笑着跳上了车，透过窗户眺望东区的风景。
这是片美丽又富饶的土地，气候宜人，物产丰富。春天的时候可以在这里的山坡上看到无垠的花海，秋季的时候金色的麦浪会在平原化作海洋。但这样的美好在魔兽潮中转瞬即逝，无比脆弱。
发狂的魔兽会攻击人群，魔兽的血会让土地异化，作物减产。
万幸这次魔兽潮应对迅速，绝大多数人都被及时转移出了灾区，秋收没有得到太大的影响。
想到此处莱安娜忍不住松了口气，卡丽安娜老师亲手把这片土地托负给她，她自然不能让东区有任何意外。她这些年忙着重新构筑防御工事、灾后治理，让东区成为了少数的安宁之地，但她觉得还不够，她似乎永远都没法做得和卡丽安娜老师一样好。
马车徐徐，莱安娜闭上了眼睛，但在黑暗中，耳边却回荡起熟悉的声音来。
“东区就拜托你了。”
莱安娜记得，卡丽安娜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你一定要阻止女神、阻止教会、阻止魔法师制造计划。”
说完这话对方的气息就越来越微弱，连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都堪堪垂下，碧色的眼睛也暗淡下去。
“教会的人还在监视，动手。”这是卡丽安娜最后一句话。
魔力凝聚的利刃扎进她的心脏，卡丽安娜在自己学生的怀抱里合上了眼睛。
莱安娜睁开眼来，卡丽安娜付出了性命的代价，才将反抗的星火悄悄传到她的手中。
格里卡尔让她不要太拼命，但她背负着老师的性命，怎么可能不全力以赴？更何况除了老师的仇，她还有其他血债要向圣都那群上位者讨要。
她叹了口气，想到自己或许会对格里卡尔食言，不由得有些心虚，默默掏出了口袋里放着的那张伴手礼清单。
出于愧疚，她准备到了圣都后就嘱咐神侍去采买，格里卡尔哪怕这次存了宰她一笔的心思莱安娜也认了。
白纸打开，她眼睛微微睁大，原本以为狮子大开口的冗长清单却只有一行字：
“东区的工作很多，别留我一个人干，我害怕。”
“胆小鬼。”她笑着骂道。
手指下意识把纸攥紧，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它再次收好，朋友的嘱托对于背井离乡之人是格外珍贵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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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圣都后，莱安娜抓紧时间乔装一番，去见自己的另一位同伴露比，因为魔导器研究项目她经常留在圣都。一个多月前东区突发意外，莱安娜匆忙离去，将圣都的许多事都暗中托付给了这位可靠的后辈。
虽然露比和格里卡尔一样都是东区神官，同为魔法学院学生，但她和莱安娜并非师出同门，莱安娜便只和她暗中联络，方便露比以中立立场行事。
等露比顶着红色的爆炸头和两个大黑眼圈从实验室赶来会面时，莱安娜正巧在喝水，差点被当场呛死。
“露比你不是一直在圣都吗？怎么搞得比我还狼狈？”
眼前的同伴一脸菜色，琥珀色的眼睛透着淡淡的死感，像是人刚走但又没死透，嘴巴一张灵魂就会飘出来。
本以为露比留在大后方好歹能过两天安生日子，没想到做实验的同样煎熬。
“啊，突然觉得杀魔兽也没有那么糟糕了。”莱安娜竟在此刻生出了几分诡异的释然。
露比坐下，将桌上的奶茶点心一扫而空，开始报仇雪恨般地进食。
“没办花，系因为，这段时间，新型魔导器一期项目，要或验了……”
她像被饿了许久的红松鼠，一边解释，一边不停地往嘴里塞食物。莱安娜看她这可怜样，给她说后续的计划都多了几分愧疚感。
边吃边听了莱安娜的转述以后，露比擦了擦嘴角，指出了一种最坏的可能。
“如果能够阻止这个任命最好，如果阻止不了呢？前辈你准备怎么办？”
“我会借着使者接引工作之名去亲自见他，劝说他不要干涉东区的事务，如果不成，就只能想办法把他塞到西区了。”
“那需要我做什么？”
露比清楚自己这位前辈向来不会向他人诉苦，联络她一定有重要任务。
“我是东区的主教，教皇出于忌惮是不可能让我担任使者的，但是你被选为使者的可能性很大。”
“嗯？难道您又想和我交换身份偷偷去北地？这次被发现可不是闹着玩的！”
露比觉得她这个方案过于冒险，按理格里卡尔那家伙不会同意才对。
“格里卡尔他知道吗？”
“知道。”
他确实知道，只是没同意。
莱安娜用半句实话将对方即将脱口而出的质疑堵了回去，但露比眼中的忧虑并未消减。
“别担心，露比，没那么容易被发现。而且这次不用交换身份，只是跟着你去，届时我用返回东区的借口离开圣都，没人会知道我的行踪。”
“好吧，如果教廷真的选中我，我会配合您的行动的。但您为什么会觉得我能被选中呢？”
毫无背景的她过去从未接触过除了研究和战斗之外的任务。教廷没道理突然要一个和机器泥巴打交道的神官去谈判。
“因为当前南北缓和，使者的人选需要体现教廷的友善，而你恰好有在北地试炼的经历。”
神官里和北部关系友善的人本就不多，有北地试炼经历的更是寥寥无几，莱安娜认为露比是相当理想的人选。
不过一切尚未明晰，只能等联合会议后才能见分晓。
莱安娜：格里卡尔他知道
格里卡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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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事在人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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