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远安问:“我已经罚过你了,为什么还跪在这儿?”
他心里一慌,不知该如何解释。
江远安轻声道:“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罚得太过了。”
沙桑如实点头。
江远安沉默了一阵,挥手:“你回去吧,这事儿过了。”
沙桑:“将军,您今日还没有用饭,我稍后给您送过来吧。”
“不用。”江远安进了门:“子不教父之过,我也领罚。”
江杳年在刘天雄屋里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控诉江远安的“恶劣”行迹。那顿饭好像格外的诱人,好香,也好暖。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门都被吹倒了,好像要把这一切都掀翻。
江杳年往嘴里塞饭的动作停了下来。
狂风呼啸,裹挟着沙尘钻进了屋里,房子开始剧烈颤抖,随时要塌下来。
刘天雄俯身摸了摸她的头,而后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江杳年扔下碗跟着冲到外面,却没有再看见他。
外面昏黄一片,寂静又空旷,没有人,也没有房子。
她往记忆里江远安的住处跑,可是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
“爹,你在哪里?”
“你不要丢下我。”
地面开始颤动,风声又响了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遥远的呼声,仿佛在这漫天黄沙之外,有一支数万人的军队在击鼓呐喊。
江杳年低头,自己已是身披战甲,阑英落在手中发出阵阵嗡鸣,鲜血淌过依旧光亮锋利。
她握紧了手中的剑。
江家列位祖宗在上,晚辈江南,死生如一,绝无退意。
无数守卫冲进了琉卿殿,来势汹汹,拦是拦不住的,韩幼启果断带着春柳往后跑。
“江杳年还没醒吗?”
春柳频频回头:“还没有,我们要带上她,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
“不。”
守卫暂时没有找到她们,韩幼启停下,把一个镯子套在了春柳手上。
“你找机会把它带给江杳年,这里面是她会需要的消息。晏时枫今夜应当是为了抓我的,你们暂时不会有危险,你们留在这里,不要管我。”
“你不能出去!”春柳抓住她:“他们要是发现你不是敏妃,会杀了你的!我去叫醒姑娘,她那么厉害,一定会有办法的。”
韩幼启摇头:“他们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只是要在今夜揭发,如果江杳年此时清醒,她的处境就会更加危险。”
“那你也不能去送死!”
韩幼启一怔,转而笑道:“傻姑娘,我不是敏妃,我这么做也只是因为这是我的任务,就此别过吧。”
她扬起帕子,春柳毫无防备吸入了药粉,很快昏迷过去。
外面的喧闹声渐渐逼近,韩幼启脱去繁复的宫装,换上早就备好的守卫服,拿起暗格里的佩剑,身姿轻盈地翻出了琉卿殿。
路过江杳年躺的那间屋子,她停了几息。
对不起,我骗了你,也骗了你阿姐,但……我不后悔。
她摇摇头,借着夜色和混乱走远了。
沈源:“殿下,韩尚宫不见了,只在琉卿殿搜到江杳年和一些丫鬟。”
“不见了?”晏时枫冷笑:“皇兄,这就是你找的人,也太不把皇家放在眼里了。”
晏时礼只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晏时枫:“剩下的人呢?带上来。”
江杳年和春柳昏迷被人抬着进来,后面陆陆续续跟着八个宫女。
晏时枫:“这是怎么回事?”
沈源:“守卫进去的时候韩幼启不见了,这两人怎么都叫不醒。”
晏时枫静了一阵,眼底有些薄怒:“叫太医过来,好好查。”
“是。”
沈源退了出去,晏时枫看向那八个宫女:“你们说说,今夜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人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个才道:“我们平日里也进不了内院,只有春柳一直待在娘娘身边,今夜我们已经入睡了,听见有人闯进来才出门查看,就被带过来了。”
“你的意思是,敏妃为什么不在、这俩人为什么会昏迷,你们一概不知?”
“回殿下,正是。”
晏时枫按了按眉心,一时没有再问。
太医很快就赶了过来,他看过两人后,道:“殿下,此二人应是中了重峦,就是迷药的一种,性烈,没有五个时辰是醒不来的。”
晏时枫:“本王只问你,宫中可有此药?”
太医摇头。
晏时枫转向晏时礼:“皇兄,这韩幼启是您表妹啊,以前不是一直和太后住着吗,为什么会有宫外的药?”
晏时礼摇头:“不知。”
“陛下!您是天子,怎能撒谎?”晏时枫步步紧逼:“敏妃居然早就出了事,您派韩幼启去假扮她,骗了满京城这么久,可您终究还是在这里,她却跑了,皇兄,您不是她效忠的人,为何还要包庇?”
晏时礼连连否认:“朕不知她为何要跑,更不知药从何来,三弟,朕有没有可能知晓这些,你应该很清楚。”
是了,晏时礼久居深宫,又被楚星鹤监视,不可能知道这些。
看来他派出去的人,早就不是原来的人了。
晏时枫的目光落到李肃身上,隐隐头疼。
这个老家伙,每次议事都在。
韩幼启迷晕江杳年和春柳并逃跑,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把这二人放到“不知敏妃是假”的安全区内,只要这二人不承认自己早就知道现在的敏妃就是韩幼启,那也不能把她们怎么样。
该死,还是晚了一步。
要叫她来试试吗?
晏时枫犹豫着,一下下摩挲腰间的玉佩。
算了,就当自己是棋差一招吧。万一被李肃这个老狐狸看出什么来就不好了。
“沈源,把观南将军和这位侍女送去偏殿歇息,待她们苏醒再说。”
李肃起身:“殿下,目标逃跑,证人又昏睡,看来这件事今夜是挖不明白了,老臣告退,明日再来见证。”
晏时枫微微颔首:“有劳大人深夜跑一趟,沈由,送大人回府。”
李肃也没推辞:“谢殿下。”
人都离开后,大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
晏时枫恨恨拍了把桌案:“皇兄,聪明反被聪明误,您把咱们兄弟,都害惨了。”
晏时礼始终一脸茫然:“三弟,朕听不明白。”
晏时枫沉默许久,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一声叹息:“罢了。”
他起身往外走,吩咐道:“桃夭,带陛下去歇息。”
屏风后走出一道倩影,青丝如瀑,随意散落在身后,她睡眼惺忪地应了一声:“是。”
晏时枫去了偏殿,楚星鹤手指正搭在江杳年腕上。
晏时枫:“如何?”
楚星鹤待收回手后,才道:“她内力竟溃散的如此之快,已近于无,没了内力护住心脉,毒只会扩散的更快,最多还有半年可活。”
“半年。”晏时枫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还有这么长时间,那她也该活够了。”
楚星鹤摸着自己花白的山羊胡,提议:“殿下,她已经落到咱们手里,不如就把她了结了,以免意外横生。”
晏时枫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手柄上镶嵌着许多奇珍异宝,华丽,又危险。
他走到榻边坐下,匕首悬在江杳年上方,却没有立刻落下。
晏时枫在离她脖颈不过几寸的地方一下下滑动刀刃:“此时杀她固然容易,可李肃那个老东西一直盯着我们呢,要是他明日见不到江杳年,我们这些日子在朝堂之上的努力就白费了,那些言官叽叽喳喳的,很是烦人。”
楚星鹤凑到他耳边:“殿下,她体内可是有母蛊啊。”
晏时枫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你是说,用子蛊?”
楚星鹤:“正是。”
在这偌大的皇城,他可以造就无数个“江杳年”。
晏时枫手里的匕首贴上了江杳年皮肤。
他停了一下:“那沅川三城怎么办?其他冒牌货不会比本尊有用。”
楚星鹤一愣:“您相信她的话?”
晏时枫微微摇头:“我不敢相信,但总觉着,她既然这么说了,应该就能做到。”
楚星鹤不是很赞同:“殿下,有了功绩好堵住那些大臣的嘴固然重要,但留着她就是个大麻烦,孰轻孰重,请您三思。”
静了一会儿,他又道:“那三城您可以修书一封给主上,让他直接拨回苍梧,岂不是更加稳妥。”
晏时枫转着匕首:“他会答应吗?”
“您为主上做了这么多事,就算是看在你们的情谊上,提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他没道理拒绝。”
晏时枫冷嗤:“情谊?他有个这个东西吗?”
楚星鹤:“呃……”
晏时枫割了江杳年一缕头发扔给楚星鹤:“好好养着她们,总会用上的。”
他把匕首插回鞘中:“让人在殿外守着,明日人醒了告诉我。”
楚星鹤把头发笼进一个锦袋:“是。”
“哦,刚刚王妃派人来问过,您今夜要回府吗?”
晏时枫捏了捏玉佩:“不回了,叫王妃早些歇下吧。”
待这两人出去,殿内只留了一盏蜡烛,但足够看清周围的轮廓。
江杳年睁开了眼睛。
重峦只怕是刚进了她的身体,就被母蛊当做新奇养料吃掉了。看来这位楚道人学艺也不怎么精,居然不知母蛊的霸道脾性。
她帮春柳盖好被子,起身抻了抻筋骨,慢慢走到窗口。
夜深了,吹进来的风带着凉意,明月高高悬在头顶,即将满盈。
江杳年从衣服里掏出那枚被她挂在颈间扳指,莹润,又温暖。
晏时清,此刻,你又在做什么呢?
你是否会怪我,替你做了决定。
在绝对的寒冷之下,就算有刺甽蛊也没多大用处,他们的冰棺被侍卫从冰川罅隙塞了进去,一路滑下最终沉进了暗河。
好冷。
好疼。
江杳年醒来后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但是冰棺被封得很死,她动也动不了,只能听见外面潺潺的流水声,感受到她们正在河里飘动,时不时撞上什么。
晏时清的脸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但她虽然此刻觉得浑身剧痛难忍,头脑却清醒无比,甚至比在上面时更加有余裕。
她深深呼吸了几下,吐出几团白气。
如今这种情况,只能用蠠果终于起作用了来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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