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冲天 第三
整个夏天,周良信鸽一般穿梭于南府与周府之间。沈冲天也极少出去,只在家中安排,等诸事筹备差不多,他抽空去了九家堡。
文超显然已得风声,再见沈冲天,面上五分冷淡外加五分怒气,也不说话,直直瞪着沈冲天。
沈冲天见大哥这副表情,更印证自己的猜想,沉住气言道:“二哥为我牵线一门亲事,对方是京城瑞绮阁方家三姑娘。”
文超质问:“人海茫茫,为何偏是他家?”
沈冲天回答:“周氏父母推荐,祖母做保,家世清白,又有根底,人才也不错,应不诳我。”
文超道:“你亲来告诉,是你我的情谊,可惜大哥没帮上你的忙,又扰了你的兴致。你和二弟,一个在南、一个在北,皆不知晓当年京城旧事,无怪乎此。今日你既亲来告诉,我亦实言相告,我文氏与瑞绮阁方家乃是世仇。”
沈冲天假装惊讶:“大哥何来此话!”
文超娓娓道来:“我们文氏并非望陵本地人,二弟家中是从南向北迁,我家是从北往南逃。我文氏祖籍京中,数代为商,与方家乃是同行,另外还有三家,同属京中较大的绸缎行。到我祖辈、父辈的时候,文氏攀上官家,包揽大内、贵戚一应绸缎供应,风生水起,至今在京中仍有我家老宅,十分敞阔。可是盛景难续,‘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文家太过惹眼招摇,自然招来别家妒忌。最后,方家联合那三家,生意倾轧,打压文氏还不满足,总要斩草除根。到底被他们四家构陷罗织罪名,我文氏一族以莫须有之罪,尽遭屠戮。如今你见到的看门老者,是文家历经三四代的老家丁,当年文家出事时也有六十余岁。幸仰仗他老人家在牢中与人做苦役,亲近、买通衙役,变卖自家田产,将我和昭儿倾力救出。可是文家已被查封,无处可去,老家人只好带我们回到他的祖地,就是九家堡,在这里抚养我们至成年。如今日子虽安定,世仇绝不敢忘。”
说完,文超又叹息道:“本是你的大喜事,奈何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向你道贺,原谅大哥说不出口。”
话音落于寂静,文超和沈冲天对坐无语,沈冲天陷入深思。文超寥寥数语,将数十年的跌宕起伏,文氏一族的人口生命,不着痛痒地讲出,仿佛描述一顿极平常的茶饭一般,却只字未提方家的命案,也未提文昭一个姑娘家只身赴京所为何事,更加深沈冲天心中疑惑。
半晌,文超强挤微笑,开口道:“三弟,你有你的姻缘,我有我的难处,虽是兄弟,亦难相谅相帮。如今我也好,方家也好,离了是非之地,少了名利纷扰,想来以后也会平静无事。大家各自安好吧。”
至此,多说无益,沈冲天只得回应:“本是无心,不想揭开大哥伤疤,大哥兄长风范,胸襟若此,做弟弟的,惟有听命。”
待秋高气爽之时,沈冲天在南府中风风光光将方馨儿迎娶进门。颖园、南府两处所有人都换上吉服,南府处处又回到当初阖家团聚,上下欢庆之时,夏卿终于重拾笑容,在里面另设一间雅室,接待众仙家。诸仙见当年被断言的小灾星出落的知礼懂事,且喜他修为不高,流连凡间,竟都存了与夏卿一样的心思,想着此人寻到不错的出路,不去搅扰仙界,纷纷心底踏实。
南府敲锣打鼓、灯影相辉、觥筹交错之时,凝香带着她的人在颖园中看家。她身边两个丫头虽是沈冲天指派过去的,然跟着凝香便一心向着凝香。今日看见自己主子独守空房,望着冷清的园子,只听秋虫嘶鸣,一墙之隔的东面明灯晄如白昼,呼喊喧闹之声一浪一浪传过来。两人自然心中憋了一股气无处发泄,脸朝东说话没好气,敲敲打打,所有物件都跟着倒霉,重摔重放的。
凝香听见动静,唤她二人到身边,半是宽慰,半训诫:“公子成亲是早晚必经的事,这是你们能做主的,还是我能做主的。那边听不见又看不见,你们这是给谁摆脸色?”
丫头们满脸委屈:“我们也是为姑娘鸣不平。”
凝香正色道:“我的身份摆在这里,以后千万不要说‘平不平’的话,也不要存这个念想。”说完,又安慰丫头们,“那是主母,又是新婚,咱们去争这个高低,不是自讨苦吃?到时不但是你们,连带我都没好处。这才刚刚开始,咱们就算伏低些也不怕,总好过被拿住短处,失了颜面,丢了公子的信任,到时候这家中真就没有位置了。你们放宽心跟着我,我自知来日方长。”
丫头听见这话,才知凝香心中自有丘壑,年纪虽小,做事却沉稳,暗暗信服。
凝香自打进门,将沈冲天里外看个透彻明白。沈冲天占着天狼小皇子的虚名,才得结交一众富家子弟,娶到方馨儿,实则家底有限,成亲以后,甚至要仰仗方家财力支持。尤其方馨儿刚进门,只要不是太失格,沈冲天心事必定都在她身上。若自己与方氏失和,倒霉的只能是自己,失了公子的宠爱,自己就失了唯一倚靠遮阴的大树。以沈冲天的性情,定然不会一直倚赖方氏,早晚平起平坐甚至远超方家,到时腰杆直硬,自己又小方氏好几岁,何愁没有宠爱地位。
三日后,诸事办妥尘埃落定,沈冲天带着方馨儿回到颖园,凝香过来以礼相见。方馨儿早知沈冲天身边有一得意之人,今日得见,看她面上年纪较幼,模样只在中等略偏上,妆容收敛清淡,鹅黄素衫丁香裙,娇嫩不俗又不欺压正主。再见此人一举一动大方得体,一字不多说,一步不多走,言谈有度,不卑不亢,暗自叹服一声不简单。凝香见方馨儿纤瘦高挑,细长脸,五官浓艳,举止骄矜,已褪下婚服,换成一身榴红描金满绣衣衫,照得满堂华彩。两个贴身丫头,一曰素绣,一曰绛纹,亦是气度不凡。凝香又观察沈冲天新婚燕尔,眼中心中只有方氏,知自己揣测不错,于是收敛往日娇憨,沉着应对。
方馨儿在家中最小,父亲去世后又独立撑起家业,虽无坏心,却难免养成个独尊急躁之性。自嫁过来,也曾仗着新婚,弹压过沈冲天和凝香几次,却都被不软不硬地弹回来。她这才知沈冲天言语虽少,看似柔情,却绝不是个耳软心活的人,凝香更是绵中带骨。她又不愿早早落下“悍妻”、“妒妻”名声,失了沈冲天宠爱是小,要紧的是沈冲天在望陵城的名望及四面八方交好,如若失了,便是又回到与母亲艰难支撑家业的境地。方馨儿度其轻重,逐渐收敛性情,拿出主母气度,使出一身本事,出入伴随在沈冲天身边,带着管家一起料理家中大小事务,令一众下人无不叹服。
自方馨儿到来,凝香便交出家中事,连带所有钥匙,悠然解甲归田。因她来得早,又细心,沈冲天的一应茶汤凉热,饮食口味,衣物增减都是她照料。无事便退回房中只做女红,剩下的事绝不多说一字,多插一手。就连沈冲天到她房中,也被她笑着又劝又推得出去,绝不给方氏一丝寻错的机会。日久沈冲天怜其独自在家,感其照顾身心,叹其成熟懂事,反倒对凝香多一层愧疚与喜爱,丫头们这才知姑娘当日所言不虚。
一日晨起,沈冲天坐好等待绛纹梳头,绛纹将头发披散下来,猛一抬头,看见镜中披头散发的沈冲天,头也不梳了,忙扭身唤道:“小姐,小姐,你快来看。”
剩下沈冲天呆坐不知何故,方馨儿也不知什么事,慌里慌张赶过来,就见绛纹指着镜中人:“小姐,你看姑爷这样披着头发,半遮着眼睛,像不像咱们当年在京中追真凶时撞见路边那个天狼少年?”
方馨儿疑惑看看镜中,又看看沈冲天的脸:“天狼人?没错,就是你!”
沈冲天故意问:“怎么就是我了?”
方馨儿点头道:“我说初见你,像哪里见过一般。三年前在京城,你盘坐路边,就是这样披头散发,没错,就是你!那双狼一样的眼睛,过目难忘。快点招认,到底怎么回事。”
沈冲天终于憋不住笑:“还能怎么回事。我一路南下,过京城时,赶上严查天狼人,被困在京城衣食无着,无处留宿,只能混迹街头,不巧被小姐看见我一副狼狈凄惨相,污了小姐的眼睛,实是我的罪过。”
方馨儿疑惑问道:“当年满京城传的那个天狼小皇子竟是你?”
沈冲天避重就轻回答:“走到哪里都是我最小,始终是做弟弟的,连个哥哥也混不上。周二哥只大我两月,也要唤他一声兄长。夫人,姐姐们,若是看够了,快给我梳上头发吧,一群人围着我逗猴子似的,像什么样。”一句话逗得馨儿并满房的丫头大笑起来。沈冲天趁机将话题顺过去,生怕她们再向下追问。至此,沈冲天才知当初所见那顶轿子中竟是方馨儿,原来姻缘早已注定,方馨儿亦是此意,二人于感情之上更进一步。
冬至前,周良打点行装启程赴京。送别时,沈冲天依依不舍地在城外十里亭外站立半日,一直呆呆望向北方,最后整个人冻得几无知觉,不得已由下人架住,拖着两条酸麻沉重的腿一瘸一拐回返。文超的生意日渐壮大,见面更少,即使见面,也再不如往昔一样畅谈无羁。沈冲天婚后平白增加许多重任,又缺了至交,当初那颗广撒于尹水和望陵城的心慢慢向回收。他极少再出去胡闹,无事就在家陪伴妻妾,三人在园中观雪赏梅、把酒行令,填补沈冲天心中怅然寂寞。
颖园和方家两处的下人聚在一起,按部就班,往来穿梭,白日间填满颖园各处,纵使角落交谈之声仍不绝,至晚则点亮所有房舍,所谓安定祥和,不外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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