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遍寻 第七
白凤凰带着他们飞了一阵,忽然失去力气,再撑不住,三人一鸟全部跌落在地。
直至落地后,沈冲天右手仍做锁喉姿势,牢牢把持住无念。
无念嗓音已哑,无奈哀求道:“你都已经出来,也该放我吧。”
沈冲天扭头看一眼凤凰,放恨回应道:“放了你,你回去搬救兵,再在郝隐面前诬陷我一番,令我也被他抓住,跟冷月影一个下场。我岂会令你得逞。”
无念委屈道:“我长这么大也没有至晚出过门,四下漆黑,连方向都辨不清,路也看不到,你让我怎么跑,往哪里跑?”
沈冲天毫不为所动:“少惺惺作态。”一边说着,空着的那只手反手从袖笼里摸出一颗丹药,顶开无念上下牙齿,硬生生填塞进无念嘴里,锁喉的手向下一推她喉咙,正碰到伤口。无念感到钻心疼痛,喉咙也被噎住,里面憋闷气息不接,外面疼痛难忍,终于拼死一般费力咽下,恼怒道:“你给我吃什么!”
沈冲天不作答,却放开无念,走到白凤凰身旁,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扶住喉咙,几次张口,终于从口中掉出一颗红艳艳、亮盈盈的珠子。他硬掰开鸟喙,两指夹着珠子送到凤凰喉咙位置,手指一松,外面一推,将珠子送进凤凰体内。沈冲天这才起身,双手捧起白凤凰,轻轻拂拭一阵,借此探查伤势、气息、脉络。
直至这时,沈冲天才冷冰冰言道:“你服下的是你家老爷的毒药。白天你也听到了,能一点点卸你的力,破你的修为。自然,于这只万年的老凤凰来说,需要十来天;至于你,估计不用那么久。”
无念大惊:“你给这只鸟吃得难道不是?”
沈冲天不动声色:“仙姑以为呢。我喂给冷月影吃的,也是你家老爷的药,就是你们用那些年轻人炼制的元丹,否则他怎能鼓动风沙带咱们出来。”
无念计无可施,大骂道:“沈冲天,你个恶贼、小偷!你不得好死!”
沈冲天嗤笑道:“不会骂人就别骂,乖乖跟我走,领路去天弁城,找东经略神解毒,只要路上仙姑不偷奸耍滑,不故意拖沓,一切都还来得及。当然,仙姑也可以回帅府。不过咱们到底出来有多远,帅府在何方,要到天明才知晓。我这个老瞎子可以不用顾及明暗,带着他俩赶路逃跑,仙姑却未必有这个本事,独自一个面对夜晚猛兽毒虫,静待天明。”
“就算你会腾云,能即刻返回帅府,能不能搬来追兵,另当别论;搬来追兵之后该往何处寻我,又另当别论;经此一事,那个老东西信不信你的解释,也另当别论,他可否心甘情愿替你解毒,就不好说了。我猜,你不是他的第一任夫人,也未必是最后一任吧。他学了你的长生妙法,哪里还会在乎你的性命,关键时刻,还是找自己母亲最可靠。”
无念惊诧不已:“你怎知我母亲在天弁城?”
沈冲天笑道:“不然呢。你的家人都在仙界,缈云真仙的徒子徒孙于战事开始之后,势必要择一个轻重缓急,或趁早返回仙界,或闭门不通外事,只为保命而已,谁还会同你来往。你的修为本事,为人炼达都不足以成就大事,郝隐未必放心托付要事机密。你出门一月去天弁城,不寻母亲,难不成是去找老相好啊。”
无念还想争执,却忽觉双腿酸麻沉重,忙要蹲下以手揉捏,却惊觉双臂不知何时已沉重难举。
沈冲天见状,点头咋舌,咋咋呼呼赞叹道:“果然是好药,这么快就开始奏效了。怎么样,仙姑,我的话说了一车,你可还有迷惑之处。”
无念气力渐失,话语声减弱,脾气却不减:“这一路,你要是敢对我无礼!”
沈冲天故作不解道:“仙姑亦未有动人之处,为何总担心这个。”
无念气到无话可说。
百里诺趁机问道:“冲天兄弟,这只鸟,不是,他,没事吧?”
沈冲天轻声驳道:“怎么可能没事,本就重伤,又带着咱们三个大活人飞了这么久,已耗尽真气。辛亏我早想到这一重,早做准备,百里兄弟,把行李给我。”
百里诺将香囊递到沈冲天手中,边小心翼翼盯着无念。
沈冲天劝道:“无妨,想来她应该知道郝隐的药效力如何,也明白我不会只有一种对付她的办法。”说完,他也是握着香囊用力向下一掼,香囊落地变成一个大口袋。沈冲天摸索出兵器一一装备好,又摸出一个小钱袋,塞到腰间。最后,他摸索着掏出一个前臂长短的瓶子,打开瓶塞,将瓶口对准白凤凰。瓶子里立时飘出一股白烟,裹挟住白凤凰,将它卷进瓶子。沈冲天忙塞上塞子,原样将瓶子装进口袋,向上一提。口袋又变回香囊,仍旧被沈冲天挂在腰间。
百里诺担心道:“你一路东奔西走的,携带什么不好,偏偏带只花瓶,若是不小心磕碰摔碎,或是捂死他,怎么办?”
沈冲天笑道:“怎么会。这可不是普通瓶子,是个绝妙的宝贝,我自己都舍不得用呢。你猜它从哪里来的?朝上看,天宫。”
眼时已入下夜,月色不见,四下漆黑不辨方向,料想帅府的人也无法在夜色中追查出来,三个人席地而坐,直待天明。
等到天光起,三人才发觉自己在一处开阔荒地上,中极城已在视野之外,早望不见。三人一路向东北方向而去,很快找到通往天弁城的大路。这是一条极为顺直的官道,沿途的马行、茶棚等随处可见。沈冲天四下环视一番,一指前面:“咱们去寻个脚力。”自掏银两,买下三匹马。
三人三匹马,沿着大道往天弁城急赶路。百里诺担忧道:“咱们这样大摇大摆走大路,还带着大元帅的夫人,万一撞见官兵,或是被郝隐的人追上怎么办?再者说,”他压低声音,“咱们要出去,就只有外屏城一条路,去天弁城没用。反正那位夫人也没什么用处,就此分道扬镳算了。”
沈冲天摇摇头,急忙制止:“其一,郝隐只怕跟你的想法一样,觉着咱们得了冷月影,一定会着急离开君仙界,早派人往西北追去。咱们不能往上撞。其二,我的坐骑还在天弁城,我不能丢下它,咱们一路出君仙界,穿过仙界,返回北海,靠着几匹凡马可做不到。其三,此番出去,只怕再难进来,我不想错失这个机会,要见一见东经略神,跟她说一些话,也要问她一些话。”
即使如此,也有了马,沈冲天还是担心郝隐不寻一般路数,真追过来,因此不敢耽搁。百里诺见沈冲天逐步显露出本来面目,其心机本事远非自己所能及,身世财力更加叵测,无念身为帅府夫人,又与沈冲天一再交锋,必是本事也不差,不必说身后还有什么神,自己夹在两人中间难免吃亏,也愿早点到达天弁城,两方至少摆脱掉一个。无念只怕自己一身的修为被毒药散尽,身旁还有个阴晴不定,性情难捉摸,却绝不心慈手软的沈冲天,如今还伴着个虽不知深浅却面相凶煞的百里诺,因此更加不敢耽搁。三人各怀心事,没日没夜催死马的赶路,终于在第四天天亮时到了天弁城。沈冲天回到马行谈清价钱,取回烈焰马,又将三匹马折兑给马行,另换了两匹给无念和百里诺。
无念遥指远处的高山:“此去沿溪流一路逆行向上,就到我母亲的住处了。”
沈冲天喜不自禁:“无灾道人!原来大家口口相传,性情和善、广纳门徒、不问出身的无灾道人就是东经略神。我怎么早没想到,若多问几句,多打听一番无灾道人的模样、功法出身,也不至于绕这个大弯子。”
无念一翻白眼:“活该,也有你不能的时候。”
何真的住处其实十分好寻,一条被脚步踏出来的平整山路直通到山门外。无念上前扣门,出来一个侍者,惊喜道:“大小姐,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无念强装镇定道:“是啊,半途遇见两位故人要拜见母亲,就跟着一起回转了。”
侍者恭敬道:“仙长正在大殿讲经说法,要到晚间才得空。大小姐和贵客先请到后面歇息吧。”说着将三人迎进去。
院子里外环境十分清幽,数不清的遮天大树掩映着雪墙、金顶、朱楼,未见名花,却有地缝间钻出各色的无名野花,小小巧巧,虽无十分艳丽浓香,却含羞带怯,兼具挺拔不俗之姿,正应沈冲天的心思。他饶有兴趣地左顾右盼,忽见一株合欢,开着满树花,遂驻足抬头久久凝视。众人都不解其故,只是呆呆陪他抬头仰望。谁知沈冲天忽撇下众人,飞奔到树下,攀上一尊太湖石,伸起手,拼命够着枝桠,采下几朵花来。这一回众人彻底目瞪口呆,看着他利落地将几束花绾结在一起,开心地举到无念鼻子前面:“小绒球,好不好看。”
无念盯着沈冲天,对他近似孩童一般荒唐嬉闹的行径弄得莫名其妙,不发一言。
沈冲天察觉失态,忙收敛神色道:“抱歉,忘情了。”
无念破例没发脾气,安静问道:“怎么回事?”
沈冲天两手把合欢花束藏在身后,涨红脸,半天才慢吞吞道:“从前我的窗下也有两株合欢,虽没这棵高大却也开着满树绒花。自从颖园被烧,我双目失明,至今二三百年再未见过,不期异地遇故友。”
无念小心翼翼言道:“从前阿毒对你交口不绝地称赞,谁知甫一见面你竟是这般性子,可是从那时改变的?”
沈冲天咬紧嘴唇,没作答。
无念忽然深深施礼道:“抱歉,我以后再不骂你‘老鳏夫’了。”
沈冲天恭敬回礼,仍旧未回答。
晚饭后,无念信步闲逛,随好奇心又回到合欢树下,却见一个人影蹲在树下忙活什么。她走过去,发现竟然是沈冲天。
沈冲天听到脚步声,慌忙站起身,他的袖子挽至肘上,两手至前臂蹭得满是泥,无处可放,乍在身侧。
无念好奇询问:“在做什么?”
沈冲天据实回答:“今日仙姑一句话点醒我。亡妻身后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她的一只金坠,我一直带在身边,从未离舍。其意在时时提醒我,世事险恶,人心诡谲,家人多灾殃,使我始终绷紧心弦,未敢有一丝懈怠。”
“今日又见合欢,独生于三界外,不受那边纷杂世事世人搅扰,最是难得。因此,我将金坠以手帕包裹,深埋于合欢的树根之下,为它寻一处最为静谧所在,今后化泥化尘,与天地同息,亦不失为最好的结局。它安稳了,想来我的心境也能安稳些。”
无念受到沈冲天心事感染,亦悲戚点头。
这时一个和缓的声音在无念身后响起:“葬物则心空,惟空方能静,你做得很好。”
沈冲天抬头,望着来人百感交集,只道出一句:“东经略神!”
何真仍旧语调和缓地纠正:“是无灾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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