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狱还不是最可怕的。”三太公说道：“疯滩……才是最可怕的。”
听到疯滩这两个字，青蛙打了个寒颤，脖子一缩，仿佛被这两个字冻僵。
“就算是无情徒刑，总能等到大赦减刑的机会，终有重见天日的一天。真正恐怖的是——记忆饱和症，这才是我们魔域人无解的诅咒。”
“记忆饱和症？”王清四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是的，记忆饱和症。”三太公重复着，语气中带着悲凉与无奈。
“随着年岁的累积，我们的记忆储量会不断堆叠，直至达到饱和的上限。到了那时，就再也无法加入新的记忆，这就是记忆饱和症。”
“刚开始时，只是不记得刚刚做过的任何事情，再过一阵子，以前的记忆也会出现紊乱，失去正常的认知和判断能力，最后，所有的意识被搅成一团浆糊，成为神志不清的疯子，到时候只能是被流放到那片永无天日的疯滩，成为没有任何意义的活屎人。”
三太公话里说的是“活屎人”，但是王清四人都以为他说的是活死人，口音翘舌了而已。
一旁的青蛙差点要吐，他当然懂三太公的话，这是魔域中上了些年纪的人都知道的故事——疯滩上遍地污秽，到处都是排泄物，那些游荡其上的躯壳，没有任何神智，不会思考，不会说话，唯剩吃拉循环，吃吃拉拉，拉拉吃吃，如此往复，无穷无尽，名为“屎人”。
stop！青蛙忍住干呕，使劲摇了摇头，不能想了，想不得！
马义暗想，这不就相当于地球上的老年痴呆、阿兹海默症吗？不同的是，阿兹海默症是脑功能的病变与萎缩，记忆区域的神经被破坏了，而这里是因为活得太久，记得太多，脑子容量先撑不住，崩了。
怪不得夜姬说这里的人都会疯，原来记忆还有饱和一说，也不知这是魔域人独有的问题，还是所有永生者都有。
80老师略一思索，大致明白了其中的根源。
人类做梦，就是大脑自动整理记忆、筛选冗余、优化存储、清空无效信息的修复过程。睡梦之间，杂乱的记忆被梳理规整，无用的过往被适度淡化遗忘，给新生记忆腾出足够空间。
可魔域人不会做梦。
他们缺失了记忆自我净化、自我纠错的机制，记忆饱和了就只能停摆。
不做梦，便无遗忘；无遗忘，终致疯魔。
如此的话，的确无解。
“的确是可怕。”80老师问道：“在记忆饱和症之前，你们以前的记忆都能清晰记得吗？”
三太公答道：“也不是，记忆虽然都在，但是不一定马上都能记得，有时候一直记不起来，有时候又突然记起来了。”
这和80猜测的差不多，即使记忆库的内容不会丢失，但是记忆靠的是索引搜索，不做梦的人，其索引库也会因为缺乏优化整理而降低搜索效率。
“三太公，您说的这疯滩，也在极乐城吗？”王清问道。
“不，不。” 三太公摆手道：“疯滩不在极乐城，它在一个叫作迷失域的空间里。”
迷失域？王清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名字听着耳熟——这不是电影《盗梦空间》里的词么？
在电影里，迷失域是梦境最底层的意识混沌之地，时间无限拉长，让人永远迷失。
“三太公，那这个迷失域在哪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三太公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它不在地图上，具体在哪……还真不知道。”
那边青蛙也跟着摇头，表示同样不知道。
“那你们亲眼见过这迷失域吗？”王清现在有点怀疑。
“没有。”
“有其他人见过这迷失域吗？”
“当然有，还有人写成书，拍成电影呢。”青蛙回答道。
“那你们认识的人中，有见过或去过这个迷失域的吗？”
“我们认识的人？”三太公和青蛙对视了一眼，说道：“那倒没有。”
大概是感觉到了王清的疑心，三太公笃定地说：“迷失域是肯定存在的，这是众所周知，毫无疑问的！”
青蛙也附和：“众所周知，毫无疑问的！”
马义觉得好笑。
只有故事和电影，只有道听途说，自己和身边的人从未亲身佐证，却偏偏坚信不疑，这不是典型的被洗脑了嘛！
什么地图上不存在的迷失域，什么永无天日的疯滩，没准就是一套虚构的假话——说不定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迷失域和疯滩，一切不过是统治阶级清除“垃圾”，掩盖真相的一套说辞，这可是统治阶级惯用的手法。
车厢外骤然一黑，列车进入了穿山隧道。
“万古难得唯一死啊——”三太公叹道。
“只要一日不入轮回，永生者的归宿，都将是迷失域中的无垠疯滩，永不得解脱。”
车轮轰隆隆的声音在隧道中反复回响，沉闷而单调，仿佛在回应三太公的话。
隧道有点长，气氛有点沉重。
王清心中暗想，求死的话，其实也不用进入轮回。如果没猜错的话，在这时空轮里，只有魔域才有永生，只要出了魔域，便可梦解，而且形神俱灭。
从交流的信息看，对面这几人只是魔域土著，以为魔域就是此间一切，对域外之事并不知晓，估计都不知道此间是时空轮。
至于那个迷失域，不知是真是假，但是也问不出更多了。
片刻之后，列车驶出了隧道，山这头暖阳铺洒，满目青绿，带给车厢一股轻松之感。
王清向车窗外望去，只见远山交错，日月同辉，正是月初升、日未落的昼夜交界时分。
先前地铁驶上地面的时候，王清就曾观察过，天空中只看到有太阳，看不到神女星和时空轮。
如今日月同辉，仍然看不到神女星和时空轮。
王清更确定了，此魔域是时空轮中的特殊存在，陈皮进入此间，绝非偶然，必有深意，一股直觉涌上心头，此事多半与他俩多年追查的那桩事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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