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窗外彩花升天,爆竹喧闹,漫天大雪里迎来了新的一年。
简柯嗦着泡面,面条已经泡囊了,叉子一戳就断在了泡面桶里。
他来回搅拌了两下,看着桶里浆糊的面糊,将裹着的被子散开再重新包裹住自己,直到晾在外面冻到麻木的膝盖被温暖的被子掩盖,简柯这才找回了自己麻木的下肢。
屋子里一片黑暗,他没有开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扇透光的小窗。
外面的白光细细的洒进屋内,盈盈光线温和的笼罩着墙角一盆腊梅。
腊梅已经枯死了。它们固执的凝固在某个瞬间,维持着生前的姿势,执拗的等待着徒劳的结局。
简柯在房间里静静呆坐着,他半垂着眼帘,刹那间,天空烟花绚烂,亮若白昼,爆竹声里夹杂着几声欢呼。
耳边新年的钟声回荡。
一扇窗关住了一个人。
放在桌面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的光线照在了裹着棉被的人的脸上,这是一张苍白的脸,面部线条不算锋利,但五官锋利尖锐,看起来冷漠又凉薄。
“哥!新年快乐!”
简柯划拉手机,陈生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还没睡吗?”简柯放缓了眉眼,嘴角微扬。
“我和阿晶在守夜呢!”陈生侧过脸叫了两句,一张温和白净的脸出现在屏幕中。
屏幕瞬间被两人填满,简柯直愣愣地盯着两人的模样,不知不觉走了神。
“哥......哥!”陈生叫了半天不见简柯有所反应,不由的大声喊了几句。
“......在呢......”简柯回神。
“你们早点休息......新年快乐。”
不等屏幕上的两个人作出回应,简柯匆忙挂断了电话。
简柯是陈生父母收养来的孩子,在他被带到陈家的第三年,陈母生下了陈生。
幼时他的母亲将他放在了收容院门口,收容院的院长为了让他尽快被人领养,把他年龄往小报了三岁。
幸好幼时营养不良,长得瘦弱,一番蒙混倒也说得过去。
他比陈生大十二岁,在陈生六岁那年,陈父陈母因车祸去世,陈生撕掉了录取通知书,一声不吭的将陈生的命运与自己绑在了一起。
已经过去十七年了。
他干了很多活,起初愿意收他的他都去做,只是回家晚了小陈生抱着他的枕头一声不吭的落泪害怕让他沉默。
他开始在网上记录些日常,发现浏览量不错,便学着网络上热门的题材写起了小说,渐渐收益起来了,可以维持正常开销,也不必早出晚归没个定数了。
起初拉扯陈生长大磕磕绊绊,好在跌跌撞撞的,陈生也是成了家。
人有了着落,心有了归途。
这样挺好的,简柯抱起电脑,苦中作乐地想。
简柯写的是狗血虐心小说,写这类小说虽然容易被读者追着砍,但架不住收益可观。
他打开电脑,果不其然,这都凌晨了,还有许多小读者在他文下留言。
简柯稍微翻了翻,当真都是想给他寄刀片。
“作者是不是缺爱啊,有嘴就可以说清楚的事情误会了九十九章!”
“我严重怀疑作者是反社会人格,这纯为了虐而虐啊......”
“呜呜呜两个小苦瓜,大大你根本不爱你笔下的角色......”
“作者我要顺着网线去打你!”
“......”
简柯上下翻阅着,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大晚上不睡觉不跨年,大家还真是执着啊。”
他飞快地打着字,神色恹恹。
“能想出这么波折的情节,我真是天才。”
“文明社会不可以随意打人哦~”
“作者缺钱不缺爱,有钱就有爱。”
“......”
新年守岁的不睡觉的读者本来大过年的看虐文心里憋着一口气,一看对抗路作者上线了,立刻精神亢奋起来。
简柯看着大批的评论像植物大战僵尸里面的僵尸般成批涌来,稍微提了点精神。
他将电脑抱在腿上,内心稍霁,指尖在键盘翻飞,一人有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这场战斗持续到后半夜,简柯盯着屏幕上更新的评论越来越少,觉得有些脱力。
正当简柯撑起身子想去接杯水喝时,他脑袋一片眩晕,周身仿佛失去了知觉,只觉得身上轻飘飘的。
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风筝,清浅的在空中荡了两圈,线断风停,风筝坠落在地。
最后一眼,简柯视线落在了昏暗灯光下寒梅枯枝。
原来花早就凋零了。
简柯没了意识。
“新年好新年好!”
“哎呦喂,怎么你也下来了,前两天咱俩还是邻床嘞,新年快乐!”
“恭喜发财啊,相逢既是缘分......”
“......”
简柯的眼睛睁了又闭,视线前的两团黑影许久不散,耳边嘈杂的声音争先恐后的往耳朵里钻。
怎么这么吵?简柯丧丧的垂眸。
“小伙子干啥了哦!”简柯抬头望去,眼前的黑影散去,他看清了说话人的脸。
这应该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浑身瘦得只剩骨架,面颊凹陷着,但笑得开朗。
“年纪轻轻的咋就死掉了嘞,太可惜太可惜......”女人好像特别遗憾,一手握住简柯的手臂把他向前拽。
“乖乖,就你磨磨蹭蹭的,待会儿可插不进队里了嘞!”
“我年纪不小了......”简柯被女人拽得踉跄向前,见前面排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奇怪道:“这是在干什么啊?”
“领孟婆汤嘞!”
“孟婆汤?!”
女人的话把简柯惊了一跳,他环顾四周,这才见的自己站在一座窄长的木桥上。
桥桩上挂着灯笼,红艳艳的玲珑串,看着分外讨喜。
空中缀着琉璃花,散发出莹润的微光,小流汇聚成汪洋,温润的金光细细的闪烁成银河的流向,目光所及皆是火树银花。
“这难道是地府吗?”简柯喃喃道。
“傻孩子,我们早就不在人间了,”女人接过话茬。
“今天运气好,赶上了新年,汤免费还管够......怪有人情味的......”
“地府也过新年啊......这都是鬼了还有人情味,也是草台班子挤一窝了。”简柯兴致缺缺。
好吧,原来我真的死掉了,简柯花了零秒接受了自己死掉的消息,只略微可惜:
早知道就不对战到那么晚了。
他朝热心的女人挥挥手,在女人一脸可惜的神情中掉头离开了队伍。
去哪里才好呢?简柯站在木桥上叹了口气。
桥下深水似墨,点点金光挥毫墨布上,转瞬便消失了踪影。
简柯手撑在栏杆上,眼见得桥下静止的水好似有了漩涡,自己仿佛被吸了进去。
“嘿!”
简柯猛地回过神,见得一个瘦弱的少年在桥上摇摇晃晃。
一声巨响,少年手上挎着的巨大无比的袋子掉在了地上。
少年眼睛上蒙着白布,头发像是被人剪过,长短不一的胡乱搭在肩上,头顶用红色发绳扎了个揪揪,顺着少年的动作在头顶摇摇晃晃。
这还是个小可怜,简柯心想。
小可怜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拖着大袋子朝自己的方向走了两步。
扑通一声,小可怜给自己行了大礼。
简柯从未见过如此生硬的碰瓷。
这哪是小可怜,活脱脱的小骗子。
他弯腰,将布袋捡起来想还给少年。
提起的一瞬,简柯顿了顿。
袋子里不知道装了些什么,里面的东西又硬又沉,整个过程,简柯没有与少年搭话的意思。
光捡起包裹这一举动,已经是他对这个碰瓷的骗子宽容的表现了。
少年接过包,还未等他开口,简柯掉头就想要离开。
他习惯于孑然一身,生前唯一的牵挂就是陈生,如今了无遗憾,他恨不得灰飞烟灭来个痛快。
“等等......”少年吃力地挎着有他三个宽的大包,腰都还没直起来,手先紧紧抓住了简柯的手臂。
简柯挣了挣,少年拽得很紧,一时半会儿他竟抽不出手来。
“哥哥行行好,家里揭不开锅了。”
“骗子。”简柯冷漠地拆穿。他伸手扯下少年系在眼前的白布。
少年眼睛水灵灵的,哪有一点失明的迹象。
少年被简柯拆穿,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哎呀哎呀,哥哥你好聪明啊。”
他一手紧紧环着简柯的手臂,一手费力地从挎包中掏出脸盆大的平安扣。
他的手腕穿过玉石中间的圆孔,重量全部压在他枯瘦的小臂上,短短一会儿已经有了泛青的痕迹。
“祖传的宝贝!一看哥哥你就是刚来这里吧,我和你说,像我这样子的东西,可是可遇不可求的,保平安呢!”
简柯轻轻地推开少年卯足了劲想伸到自己眼前的平安扣,淡淡撇开视线,
“我不需要,你放手。”
“别啊哥,我这儿还有嘞!”
简柯冷眼瞧着少年一口一个哥叫的极其亲热。小骗子急匆匆的将玉石放在地上,因为动作太过急躁反而被脸盆大的平安扣砸到了脚。
少年龇牙咧嘴:“符纸!哥,地府必备!我给你良心价!”
“符纸贴在我身上吗?”简柯都要被气笑了,他伸手夺过少年献的宝,正想放到他眼前。
简柯抬高了手,还没有下一步动作,少年忽然抱住了头。
“哎呀哎呀,不喜欢就不买嘛,不要打我嘛,我们是文明地府......”
嘴里嘟囔着,少年手臂环住头的姿势有些吃力。
简柯挑挑眉,他将鬼画的符纸塞进了那个大包里,转头就走,没有再理会少年。
“哎哥!”少年眼见得简柯走得远了,手紧紧抓着包袋,踉踉跄跄地追在简柯屁股后面。
黑幕灯影过,简柯神色在浓墨中影影绰绰。
少年吃力地跟着,一脚深一脚浅的,奋力想追上简柯的影子。
“哥......,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相逢即是缘分,你信我哥!”
“不要跟着我。”
“哥,你在地府打听打听我的名号,谁不知道我陈生买卖信誉好得不得了......”
陈生......
他也叫陈生。
少年的声音与陈生音色有些相似,一路哥哥哥的喊个不停,不由让简柯想起故人旧景。
只是寿元已尽命数归元,一切只是徒增感伤。
简柯是想有个家的,起码在他活着的时候。只是他在他所认为的家人的生命里只是过客,过多的问候迟早会变成打扰。
他擅于放弃。在母亲牵他去到收容院时,他放开了母亲的手;在陈父陈母因生了陈生日子过的艰难时,他放下了陈家门锁的钥匙;在得知两人出了车祸徒留陈生一人时,他收回了迈进大学的腿......
眼前的这个少年,圆滑,狡诈,满口谎话,嬉皮笑脸,和口香糖一样沾上扯都扯不掉。
他还叫自己哥。
他还叫陈生。
简柯闭了闭眼,他有些分不清叫自己的声音属于哪一个陈生了。
“我很讨厌你,你不要再跟着我。”
这个陈生脸色苍白,头上的小辫歪歪的倒向一边,像焉掉的小草。
他陪着笑:“哥,新年快乐,图个吉利嘛。我好久没开张了,再卖不出去,我就要被炒鱿鱼了......”
和我有什么关系,简柯想要漠不关心。但看着这少年强挤出的笑容和被包裹压着的痕迹,他避无可避。
简柯眉眼笼上了层薄薄的雾霭,湿漉漉的睫毛下眼睛没有神采。他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眸,正想向上提一提包裹让陈生轻松一些,才刚刚碰上袋口。
陈生本就心底没底,这下见简柯忽然伸出手,便以为是不耐烦想甩了自己的家伙。
情急之下,他下意识地把简柯的手臂往旁边一扭。
简柯本来就是熬夜猝死的家伙,身上没有多少力气,也没防备。这下忽然被陈生拽着手腕往旁边一扯,自己重心不稳顺着力道向旁边倒去。
扑通一声,简柯翻进了水里。
在被水淹没的最后一刻,简柯疲惫地想:该死的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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