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建在黄泉中央的楼台,旁边还魂崖上流水汤汤,化蛇栖息于此,传来一声声哀鸣。黄泉上的尘埃幻化为黄云,层层叠叠压在高啄檐牙之上。
独脚毕方盘旋在红栏上,背生毒刺的穷奇镇守着鬼门关。四周黑压压的,肃穆中透着腐烂的气息。
简柯惊奇地发觉自己行走于水面上,踏下的每一处荡起了淡淡的涟漪。淡淡荧光汇集成一条银河,笔直的通向大门。
“大人,请问这要做什么啊?”简柯扭头,看见陈生弯着腰,头高高的抬起,讪笑地与压着他的鬼兵搭话。
鬼兵没有回答,站在陈生身后看守的鬼推搡了他一把,示意陈生走快些。
简柯见状也消停了打听的心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诡谲的地方。
轰隆一声,闸门大开,点滴荧光通向最深处,粗略照出了建筑内的构象。
两只蝴蝶缀着淡黄色的光斑,交错飞舞进了锁着囚犯的牢房。
牢房内死气沉沉一片,血腥味交杂着腐烂的气息,光是扑面而来就令人头疼。
两人被用力地推了一把,简柯一个没站稳,像开锁了的狭小的空间内跌了进去。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出现。简柯暗暗纳闷,他试探地睁开了眼,只见陈生抢先一步压在下面,他正正好好跌在了陈生的背上,下巴磕在了陈生颈窝处,引得少年闷哼一声。
有些不好意思,简柯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正想着道谢,忽地想到自己进来的缘由,又拉下了脸。
“嘿嘿,”陈生干笑了两声。他似乎想打个圆场活跃一下气氛,见到简柯紧绷着的脸,只尴尬地搓了搓手。
“这地方凉快哈,凉快......”
简柯冷冷地看着陈生,并不打算给陈生留面子。
“我还应该谢谢你了?”
陈生看了看四周,一会儿摸下鸡窝般的脑袋,一会儿手抓着手来回摆弄。
他头上的小编儿早在挣扎的时候散掉了,现在半长不短的披肩发落在脸庞,黏糊糊的粘在伤口边缘。
伤口有些流脓。
“你不是鬼吗?”鬼难道还会流血受伤?
“没钱呀!”陈生一脸惊讶,一脸你不懂民生疾苦的哀叹道:“鬼没钱就会饿,饿了就会死掉的。”
“就是消散掉的意思。”陈生补充道。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那太可怜了。”简柯歪着头,听陈生感慨道。
简柯寻了个干净地方,盘腿坐了下来,迟疑了半响,别扭地问道:“你很怕消散掉吗?”
陈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副很冷的模样。他弓着背,尖锐的脊骨仿佛要刺穿那层薄薄的皮肉。他下意识反驳。
“我不害怕啊。”
见简柯一脸不信的模样,他扭捏着挠挠头:“一点点,就一点点。”
简柯伸手拍开陈生捏在一起的手指,别过头不理睬他了。
陈生张了张口,自顾自说了些什么。见简柯闭着眼也不搭话,自觉着没趣,慢慢熄了声。他手一会儿扣扣地上,一会儿又笨重的挪到监禁的栏杆处期期艾艾地求看守的小鬼,悉悉索索动个没完。
“你可不可以安静一会儿。”简柯实在烦的不行。本来莫名被抓进来就一肚子火气,加上自己不熟悉这里,也不知道要发生什么,这下陈生正好撞在了他的枪口上。
陈生见简柯凶了他一句,不但没生气,他腆着脸乐呵呵的挪到了简柯身边,笑嘻嘻地:“哥,你陪我聊聊天吧。”
简柯扭过头不搭理他。
陈生也没气馁,他动作有些迟缓,慢慢地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眼睛在昏暗的空间下亮晶晶的。
“那我给哥哥讲故事吧。”
“我真的不想死掉呀,我在人间有亲人的,他们会想我的。”
......
“我那时候不叫陈生,哥哥管我叫七七......”
那时候没有陈生这个人,只有瘦弱的七七。
七七是七月初七生下来的,他发出第一声啼哭的那一刻,年岁落下了第一场大雪。
腊月无雪本就天降神罚,更何况大暑天里七月飘雪,钦天监监正断阳极之极阴邪逆侵,是四时失序阴阳悖乱的天运大变之兆。 宫中的人早早走漏了风声,这可是抄满门的祸事。婴儿裹了张花布,被家人匆匆放去了乱葬岗。
运尸的幼子披麻戴孝,肩上挂着生了尸斑的母亲,一步一步跪爬上了乱葬岗。
说是乱葬岗,其实就是一个生满杂树的小山坡。没钱的人家死后无处安置,就只能在这小山坡草草埋了。
年前这片土地盖住了幼子父亲的眉眼,如今他的母亲也将长眠于此。
幼子有些遗憾,这片情绪淡淡的,并不浓烈,他的死生全凭天意,就算是上天一时垂怜也作一响贪欢。
他爹埋葬的地方旁边躺了三四个人。
洞被挖穿了,横七竖八伸出了几条胳膊。
这年头,地比命值钱。
年幼的孩子扛着娘处处寻觅,他的要求不高,有一块将母亲放平的地就好了。
雪下的太大了,他的睫毛上细细的缀了雪花。他浑身出了冷汗,腿肚子直打抖。那块紧紧束在肚子上的布用来缠住母亲的身体,没有束缚住的布条,他肚子空荡荡叫唤的格外历害。
他发现了一个孩子。
这孩子应该刚出身,身上还带着血。血液干涸凝结在身上,像一块块难看的伤疤。
孩子浑身冻得青紫,气息已经快感觉不到了。
幼子冷漠的地看着,他吃力地蹲下来,却不可避免的将母亲甩了出去。
他费力地将母亲转了过来,冷着脸盯着地上小小的稚儿,伸出手将其在地上滚了两圈,腾出了一块干净的土地。
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浅浅的,是为数不多存在于他身上活人的迹象了。
幼子不知道自己刨了多久的土。他的手被划伤了,流出了滚烫的血液很快被覆上的冰雪冻住,只留下一条又一条青紫的疤。
夜深了。
他的娘亲睡在了土地里。
幼子不再留恋的转身,却一扫眼瞟到了一旁攥着拳头将将没出气的稚儿。
他转身欲走的瞬间,地上的孩子奇迹般睁开了眼。
一滴泪滑过了幼子的眼尾。
他是他的业障。
稚儿被幼子抱走了,幼子叫他七七,七七叫幼子哥哥。
两个人摸爬滚打了十八年。在泥泞里,在暴雪里,在嗤笑里,在鄙夷里。
七七不觉着苦,虽然他们的生命永远黑暗与潮湿。
七七睡觉时喜欢拿布条绑着哥哥,他觉着只要绑在一起,哥哥永远不会离开自己。
可最后是他错了,他违背了承诺,抛弃了哥哥。
他死的时候在寒冬腊月。那时候已经没有人叫他七七了,他有了新的名字,他们叫他陈生。
七七生的不干净,死的也不体面。一块裹尸布丢上了乱葬岗,正正好好是出生呆着的地方。
只是没有哥哥来接他回家了。
“七七有一个很好的哥哥,哥哥虽然看起来冷淡,但他眼睛总是望向我。”
“七七和哥哥一直很幸福,我们永远生活在一起。”
“如果我们永远在一起......”
“这样多幸福啊......”
简柯静静地听着,陈生后面的呢喃他有些听不清了,他学着陈生抱着膝盖一言不发。
这个小骗子应该很幸福吧......
“怎么了?”自己的手肘被人轻轻戳了两下,简柯淡然抬眸,稍稍疑惑地看着瞪大了眼睛的陈生。
“那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呀?”陈生有些好奇。
“死了就过来了。”
“哦好吧。”陈生安静了一会儿,悉悉索索的从衣服里翻找着什么。
一颗黏答答的糖躺在陈生的手心,包装纸掉了一半,内里的颜色已经看不太清了。
“你别难过,我给你吃糖呀。”
简柯静默了一阵儿,忽然低声叹了口气。
“算了,我和你一个孩子计较什么。”简柯温和地将陈生伸开的手掌缓缓合拢,道:“我不难过,我不吃糖。”
陈生紧紧攥着化了的蜜糖,无故觉得简柯眉眼尖有些难过。
两人无声坐着。
“你们两个,对就是你们。”看守的青面鬼敲敲栏杆,命令道:“玄奴大人传唤,你们两个动作快点。”
一群鬼兵一拥而上,将他们的胳膊反在身后。简柯被推搡地踉跄,回过头来看着陈生吃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手中紧握住的蜜糖在拉扯中掉在了地上,骨碌骨碌滚了两圈,停在角落孤零零的裂开了。
陈生似乎想回过头来捡,那颗糖上沾满了污渍,糖衣表面留下了一层黑乎乎泥垢,四分五裂。
很不体面,一如期期艾艾想扑上去捡糖的陈生。
“算了,”简柯轻声道。
陈生没有听见简柯说了什么,他像泥鳅一般滑出了鬼兵的桎梏,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捡起落在地上的糖果,赶忙喂进了嘴里。
鬼兵们迅速将他重新押解,陈生低低地弯着腰,脸蛋笑嘻嘻的模样。
算了,简柯闭上了眼,任由鬼兵们推着他走。
刚开始还有些动静,随着这条路越走越远,那些轻微的动静尽数被抹去,四周静悄悄的,诡异的吓人。伸手不见五指,简柯全然无法视物,只觉着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简柯感觉有点滴冰冷轻轻落在了眉心。
是下雪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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