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王爷下葬后的第三天,江流云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写着“江流云亲启”五个字。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笺,上面只有一句话——
“三日后,紫禁之巅,最后一局。”
落款是一个棋盘图案,棋盘中央有一颗黑子。
江流云盯着那张纸笺,看了很久。
紫禁之巅?那是皇宫最高的地方,一般人根本上不去。能在那地方下棋的,只有一个人——
皇上。
他把纸笺递给林晚棠。林晚棠看完,脸色变了变。
“是皇上。”她说,“他要和你下一盘棋。”
江流云愣住了。
“皇上?他为什么要和我下棋?”
林晚棠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他想亲自验证一件事。”
“什么事?”
林晚棠看着他,目光复杂。
“那盘棋的真相。”
二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江流云没有刻意准备。他每天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和阿福阿平下棋。林静空问他紧不紧张,他摇摇头,说不紧张。
可到了第三天早上,站在紫禁城门口的时候,他的手还是微微有些发抖。
不是怕输。
是怕面对那个真相。
二十年前那盘棋,父亲到底是输是赢?九王爷说的是真的吗?皇上到底想验证什么?
他不知道。
一个太监走过来,躬身行礼。
“江公子,请随我来。”
江流云跟着他,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廊,最后来到一座高耸的楼阁前。
“这是观星阁。”太监说,“皇上在上面等您。”
江流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三
观星阁很高,很高。
江流云爬了很久的楼梯,终于爬到了顶楼。
顶楼四面开窗,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一张棋盘摆在中央,棋盘两边各坐着一个人。
一个是皇上。
另一个,是沈默言。
江流云愣住了。
沈默言怎么会在这里?
皇上看见他,微微一笑。
“来了?坐。”
江流云在棋盘前坐下,看着对面的皇上。
皇上今天穿着一身便服,没有戴皇冠,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读书人。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两团火。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叫你来吗?”皇上问。
江流云摇摇头。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因为朕想知道,二十年前那盘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江流云,目光深邃。
“九王爷临死前,让人给朕送了一封信。信上说,他才是杀害先帝的凶手。”
江流云心里一震。
“他还说,你爹那盘棋,其实是赢了。”皇上继续说,“可他故意输给了先帝,因为他不想看到朝堂大乱。”
他顿了顿,问江流云:“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江流云沉默了一会儿,说:“是真的。”
皇上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信他?”
江流云点点头。
“他临死前,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皇上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朕今天和你下这盘棋,就不算冤了。”
他拈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
“猜先。你猜对了,就执黑。”
四
猜先的结果,江流云猜对了。
他执黑先行。
第一手,他落在小目。
很普通的开局。
皇上应了一手,星位。
两个人你来我往,下了二十几手。皇上的棋,和江流云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
他的棋很正,每一步都堂堂正正,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正里有奇,奇里有正,让人摸不透虚实。
江流云下得很小心。
他不敢大意,因为对面坐着的是皇上。不是因为他怕输,是因为他知道,这盘棋的意义,不只是胜负。
下到第五十手,皇上忽然下了一手怪棋。
那是一手“断”,落在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
江流云愣住了。
那个位置,他认识。
是父亲当年下过的那一手。
他抬起头,看着皇上。
皇上微微一笑。
“认出来了?这是你爹当年的棋。”
江流云的手有些发抖。
“你怎么知道?”
皇上说:“因为朕看过那盘棋的棋谱。”
他拈起一颗白子,落在另一个位置。
“这是先帝应的那一手。”
江流云盯着那颗白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拈起一颗黑子,落在天元。
皇上的眼睛亮了。
“这一手……”
江流云没有说话,继续落子。
一颗,两颗,三颗。
他把那盘二十年前的棋,一步一步地复现出来。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在复现,是在重下。
五
下到第一百零三手,棋盘上的形势变得复杂起来。
黑棋和白棋纠缠在一起,像两条扭打的蛇。江流云忽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如果按照父亲当年的下法,他会在这里下“点”。可那一手下去,白棋的大龙就死了。
可如果不下“点”,又该下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皇上。
皇上也在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皇上问。
江流云说:“我在想,我爹当年为什么会下‘拆’,而不是‘点’。”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死。”
江流云愣住了。
“可先帝还是死了。”
皇上点点头。
“是啊。可那不是因为你爹。是因为九王爷。”
他看着江流云,目光里有一种江流云看不懂的东西。
“你爹那盘棋,救不了先帝,可他救了很多人。如果没有他那盘棋,当年的朝堂会血流成河。”
江流云低下头,看着棋盘。
原来是这样。
父亲用一盘棋,救了无数人。
这就是棋道吗?
他拈起一颗黑子,落在一个位置。
不是“点”,也不是“拆”。
是一手“飞”。
六
皇上看着那颗“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他拈起一颗白子,应了一手。
两个人继续下,越下越快,越下越狠。棋盘上的子越来越多,胜负却越来越不明显。
下到一百八十七手,皇上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流云。
“你知道这一手意味着什么吗?”
江流云摇摇头。
皇上说:“这一手下去,这盘棋就是平局。”
江流云愣住了。
平局?
他盯着那颗“飞”,看了很久。
那颗子,像一只鸟,落在棋盘中央。它没有进攻,也没有防守,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
可它停在那里之后,整张棋盘都活了。
黑棋和白棋,谁也赢不了谁。
可正因为谁也赢不了,所以谁也输不了。
江流云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道。
皇上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欣慰。
“你终于懂了。”
七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想的。”皇上说,“他不想让任何人赢,所以他下了一手‘拆’。可他没有想到,先帝会死。”
他顿了顿,继续说:“今天你下了一手‘飞’。这一手,比你爹那一手更好。”
江流云问:“好在哪儿?”
皇上说:“好在它让所有人都活了。”
他看着江流云,目光深邃。
“你爹那盘棋,是救人的棋。你这盘棋,是让人活下去的棋。”
江流云沉默了。
皇上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二十年前的事,朕都知道了。”他说,“九王爷是凶手,你爹是冤枉的,你娘是无辜的。朕会下旨,为你爹平反。”
江流云跪下来。
“谢皇上。”
皇上转过身,看着他。
“起来吧。朕不是为你,是为先帝。”
他走回棋盘前,拈起那颗白子,放在手里把玩。
“这盘棋,朕输了。”他说,“可朕输得高兴。”
江流云愣住了。
“输了?”
皇上点点头。
“你以为平局是平局?不。平局也是一种输。朕输给了你,输给了你爹,输给了那盘棋里藏着的心。”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
“朕这辈子,下过很多棋。可今天这一盘,是最好的。”
八
从观星阁下来,江流云脑子里一直回响着皇上说的那句话——“你爹那盘棋,是救人的棋。你这盘棋,是让人活下去的棋。”
让人活下去的棋。
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明白。
走出紫禁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一个人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都是活着的人。
他们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忙忙碌碌,有的悠闲自在。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烦恼,自己的快乐。
父亲当年那盘棋,救了无数这样的人。
今天自己这盘棋,也救了无数这样的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今天下了一盘好棋。
九
回到棋馆,林晚棠正在等他。
“怎么样?”她问。
江流云说:“下完了。平局。”
林晚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和你爹一样。”
她拉着江流云的手,让他坐下。
“你爹当年,也是平局。”她说,“可他那盘平局,救了很多人。你今天的平局,也救了很多人。”
江流云问:“救了谁?”
林晚棠说:“救了皇上。”
江流云愣住了。
“皇上?”
林晚棠点点头。
“皇上一直在查先帝的死因。他怀疑过很多人,包括九王爷,包括你爹,包括墨无痕。可他一直找不到真相。”
她看着江流云,目光里满是欣慰。
“今天你和他下了那盘棋,让他明白了真相。他不会再怀疑了,也不会再追究了。这就叫‘救人’。”
江流云沉默了很久。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盘棋,不是为了赢,也不是为了输,是为了让人明白。
十
那天晚上,江流云一个人坐在正堂里,对着那盘二十年前的残局,看了很久很久。
他把父亲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棋道即人道。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守住本心。”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这句话,忽然明白了什么。
棋道,不是赢的道,也不是不输的道。
是让人活的道。
父亲用一盘棋,救了无数人。自己用一盘棋,让皇上明白了真相。这就是棋道。
他拈起一颗白子,落在天元。
那颗子落下去之后,整张棋盘都亮了。
不是真的亮,是他心里亮了。
他笑了。
十一
第二天,皇上的圣旨到了。
为江天星平反,追封为“棋圣”。林晚棠无罪释放,恢复锦衣卫指挥使的职位。九王爷虽然罪不可赦,但念其主动坦白,不予追究,以亲王之礼安葬。
江流云跪着接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父亲终于平反了。娘终于清白了。九王爷终于被原谅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他站起身,看着那个传旨的太监。
“公公,我能问一件事吗?”
太监点点头。
“皇上说,那盘棋,是他这辈子下过的最好的一盘。他让我谢谢您。”
江流云愣住了。
谢谢?
他忽然想起皇上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皇帝的威严,不是长辈的慈爱,而是一种平等的、真诚的感激。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十二
消息传开之后,棋馆热闹了起来。
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有官员,有棋手,有百姓,还有各国使节。江流云迎来送往,忙得脚不沾地。
可他心里,却一直挂念着一个人。
墨无痕。
师父去了东瀛,不知道怎么样了?他找到山田秀夫的家人了吗?他还好吗?
这天傍晚,他正在院子里和阿福说话,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流云。”
江流云回过头,愣住了。
墨无痕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脸上满是风霜。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师父!”
江流云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墨无痕拍着他的背,笑着说:“轻点轻点,我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
江流云放开他,看着他。
“师父,你怎么回来了?东瀛那边……”
墨无痕点点头。
“找到了。山田先生的家人,我都见到了。”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他们不怪我。他们说,山田先生是死在棋盘上的,这是棋手最好的归宿。”
江流云心里一阵酸楚。
“那你怎么不留在那边?”
墨无痕笑了。
“留那儿干嘛?我又不会说东瀛话。”他看着江流云,目光里满是欣慰,“再说,我徒弟在这儿,我得回来看看他。”
江流云的眼眶红了。
十三
那天晚上,棋馆里摆了一桌酒席。
林晚棠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阿福和阿平忙前忙后,端菜倒酒。林静空也来了,坐在江流云旁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墨无痕坐在主位上,喝了一杯又一杯,脸上泛着红光。
“好啊,好啊。”他感慨道,“二十年了,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喝酒了。”
江流云给他斟满酒,问:“师父,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墨无痕想了想,说:“继续教棋。我这辈子,就会这一件事。”
他看着江流云,忽然问:“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江流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出去走走。”
墨无痕愣住了。
“出去走走?”
江流云点点头。
“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高丽的棋,看看东瀛的棋,看看西域的棋。我想把天下的棋都看一遍。”
墨无痕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像你爹一样?”
江流云笑了笑。
“像他一样。”
林晚棠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去吧。”她说,“年轻人,就该多走走。”
她握着江流云的手,眼眶有些红。
“只是别忘了回来。”
江流云点点头。
“会的。”
十四
那天晚上,喝到很晚。
阿福第一个倒下,趴在桌上呼呼大睡。阿平也醉了,靠在墙边,脸上带着傻笑。林静空喝得满脸通红,还在和墨无痕划拳。
江流云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白花花的。
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师父,想起妹妹,想起九王爷,想起皇上,想起那些和他下过棋的人。
每一个人,都像棋盘上的一颗子。
有的落在这里,有的落在那里。有的活了,有的死了。有的赢了,有的输了。
可不管落在哪里,都是这盘大棋的一部分。
他笑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晚棠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江流云说:“想这盘棋。”
林晚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
“天上的棋?”
江流云摇摇头。
“人间的棋。”
林晚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长大了。”
她靠在儿子肩上,轻声说:“你爹要是看见,一定会很高兴。”
江流云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月亮静静地照着,照着这两个人,照着这间小院,照着这个安静的夜晚。
十五
第二天一早,江流云收拾好了行囊。
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服,一副棋,一封信。
信是给林静空的。他没有当面给她,怕自己舍不得走。
走出门的时候,墨无痕站在门口。
“真要走了?”
江流云点点头。
墨无痕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去吧。等你回来,咱们再下一盘。”
江流云笑了。
“好。”
他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忘忧棋馆”那块旧匾,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十六
走出城门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林静空。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站在晨风里,脸上带着笑。
“哥,你以为我不知道?”
江流云愣住了。
“你怎么……”
林静空走过来,拉着他的手。
“你的信,我看见了。”她说,“你想一个人走?没门。”
江流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你要跟我一起走?”
林静空点点头。
“我是你妹妹,当然要跟着你。”
江流云笑了。
“好。”
兄妹俩并肩走着,越走越远。
太阳升起来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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