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静空的警告,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
江流云那晚失眠了。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听着隔壁阿福的鼾声,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追杀父亲的黑衣人、京城里打听他的人、林静空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起来干活。烧火、挑水、扫院子,一样不落。阿福还在睡,阿平已经在院子里扫地了,看见他出来,点了点头。
江流云走到井边,刚把水桶放下去,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你跟我来。”
是墨无痕。他站在正堂门口,脸色比往常更凝重。
江流云放下水桶,跟他进了正堂。墨无痕把门关上,指了指棋盘对面的位置。
“坐。”
江流云坐下,等着他开口。
墨无痕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鸟叫了好几轮,才缓缓说道:“昨天晚上,有人来过。”
江流云心里一紧。
“我不知道是哪路人,但他们翻了我的书房。”墨无痕指了指书架,“东西没丢,但被人翻过。这说明他们在找什么——多半是《天机谱》。”
江流云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副棋还在。
“我不是吓唬你,”墨无痕看着他的眼睛,“那些人既然能找到这里,就说明他们知道你在我这儿。棋馆已经不安全了。”
江流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墨无痕摆摆手打断他。
“你先听我说完。我有两个打算:一是你离开京城,越远越好,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二是……”他顿了顿,“你留下来,但要想办法进王府。只有进了王府,有九王爷罩着,那些人才不敢动你。”
江流云想都没想:“我留下。”
墨无痕看着他,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留下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墨无痕从棋盘边拿起一颗黑子,放在江流云面前。
“和我下三局棋。只要你能赢我一子,我就正式收你为徒,倾囊相授。如果三局全输……”他顿了顿,“你就得听我的,离开京城。”
江流云愣住了。
三局?赢一子?听起来不难。可他这些天见识过墨无痕的棋力——那是和父亲齐名的“星痕双璧”,是天下顶尖的国手。他能赢?
“为什么?”他问。
墨无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爹当年收我为徒的时候,也和我下了三局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那时候我八岁,他十二岁。他说,只要我能赢他一子,就正式收我入师门。”
江流云从没听父亲提起过这段往事。
“第一局,我输了三十目。第二局,输了十五目。第三局……”墨无痕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第三局,我输了一目半。但还是输了。”
他走回棋盘前,坐下。
“后来我问你爹,为什么非要赢一子才肯收我。他说,棋道如人生,不是谁都能入门的。入门之前,你是你自己;入门之后,你就是棋道的一部分。这一子,就是那道门。”
江流云低头看着面前那颗黑子,久久没有说话。
“我不是你爹,”墨无痕说,“我不会因为你是他儿子就网开一面。你想留下,就得靠自己赢我。赢不了,说明你和棋道的缘分还没到,离开京城,好好活下去,也是你爹愿意看到的。”
江流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什么时候开始?”
墨无痕嘴角微微扬起,那是江流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类似笑的表情。
“现在。”
二
第一局,江流云执黑先行。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拈起一颗黑子,落在右上角小目。
墨无痕应了一手,星位。
两个人你来我往,下了二十几手,棋盘上渐渐有了模样。江流云每一步都下得很小心,反复计算,生怕出错。可越小心,越觉得不对劲。
墨无痕的棋,像水。
不,比水更厉害——像雾。
明明每一步都看得见,可走着走着就发现自己陷进去了。黑棋的每一块棋看起来都很结实,可白棋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轻轻一碰,那块棋就变得滞重起来。
下到五十几手,江流云的额头开始冒汗。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右边的大龙还没活透,左边的空又漏着风,中间的棋形也很薄。不管顾哪边,另一边都会出事。
他咬着牙,在中间补了一手。
墨无痕没有说话,只是在另一边轻轻“点”了一手。
江流云低头一看,心里凉了半截。
那一手点在他的大龙眼位上,看似轻飘飘的一子,却正好断了他做眼的路。大龙还没死,但要活就得后手活,活完之后,左边的空就全被白棋破了。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先活大龙。
等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大龙做活,再回头看左边——白棋已经在那里筑起一道厚势,黑棋原来可能成空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几颗残子。
第八十七手,江流云投子认负。
“输了。”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墨无痕没有说话,开始一颗一颗地收拾棋子。收拾完,他问:“知道自己输在哪儿吗?”
江流云想了想:“左边漏风,没补好。”
“不对。”
江流云抬起头。
“你不是没补好,是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补。”墨无痕指着棋盘上几个位置,“这里、这里、这里,这三个地方你都有机会补。可你选了最晚的一个,等白棋逼过来才补,已经晚了。”
他顿了顿,又说:“下棋不是做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有一条铁律——该补的时候不补,不该补的时候乱补,都会输。”
江流云低下头,不说话。
墨无痕站起身:“休息一刻钟,下第二局。”
三
第二局,江流云执白。
有了第一局的教训,他这次下得大胆了些,不再一味求稳。开局就主动打入黑棋的阵势,搅成一团乱战。
墨无痕依旧不紧不慢,该退就退,该进就进,像一块浸不湿的石头。江流云的攻势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过去,可每一波退下来,都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捞着,反而留下几颗残子。
下到第七十三手,江流云终于抓住一个机会,在黑棋的厚势里“挖”了一手。这一手极其刁钻,正好点在黑棋形状的要害上,如果应对不当,一整块厚势都得废掉。
他抬起头,想看看墨无痕的反应。
墨无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盯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他拈起一颗黑子,落在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地方。
不是补棋,而是在另一边“拆”了一手。
江流云愣住了。那一手拆,离他的“挖”十万八千里,看起来完全不相干。可他盯着棋盘看了片刻,脸色渐渐变了。
那一手拆,表面上是在扩张自己,实际上是在声东击西。如果他继续在挖的地方纠缠,黑棋就顺势把另一边围起来;如果他转过去防那边,挖的那一手就成了孤军深入的死棋。
他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决定先保住挖的那一手。
墨无痕紧接着又在另一边打入。
就这样,江流云被牵着鼻子走了一整盘。等他把所有漏洞都补上,再回头看形势——黑棋已经领先了十几目。
第一百二十六手,江流云再次投子认负。
这一次,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盯着棋盘发呆。
墨无痕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把棋子收好,站起身,走到窗边。
“还有一局。”他背对着江流云说,“要不要休息一下,明天再下?”
江流云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不。”他的声音有些哑,“现在就下。”
墨无痕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现在心不静,下了也是输。”
江流云沉默片刻,忽然问:“我爹当年,输了三局才入门。我呢?输两局就够了吗?”
墨无痕愣了一下。
江流云继续说:“你刚才说,一子就是那道门。我现在离那道门还有多远?”
墨无痕看着他,目光复杂。这孩子和他爹太像了——不是长相,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当年江天星也是这样,输了棋不哭不闹,只是问“我差在哪儿”。
“你比你爹当年强。”他缓缓开口,“你爹十二岁的时候,没有你这样天生的棋感。但你有你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太想赢了。”墨无痕走回棋盘前,坐下,“第一局,你怕输,所以缩手缩脚,该出手的时候不出手。第二局,你又太想扳回来,所以冒进,该收手的时候不收手。从头到尾,你都没有真正‘看见’这盘棋,你看见的只有‘输赢’两个字。”
江流云怔住了。
“棋道是什么?不是赢棋的道,是‘棋’的道。”墨无痕说,“你爹当年教过我一句话——下棋的时候,要把自己当成棋盘上的一个子。你不是在下棋,你就在棋里。”
他把一颗黑子放在江流云面前。
“第三局,我不想看你下棋。我想看你在棋里。”
四
第三局开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墨无痕让人点了灯,两盏油灯放在棋盘两边,把整个正堂照得昏黄。阿福端了饭菜进来,两人谁也没动。阿福想说什么,被墨无痕看了一眼,就缩着脖子退了出去。
“这一局,你执黑。”墨无痕说,“开始吧。”
江流云拈起黑子,却久久没有落下。
他在想墨无痕刚才的话——把自己当成棋盘上的一个子,在棋里,不在棋外。
怎么才算在棋里?
他不知道。但他试着闭上眼睛,不去想输赢,不去想这是第三局,不去想输了就要离开京城。他只想着棋盘,想着那纵横十九道,想着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
然后,他睁开眼,落子。
小目。
墨无痕应了一手,星位。
接下来的每一步,江流云都下得很慢。不是犹豫,是在感觉——感觉棋盘上的“气”往哪里走,感觉黑子和白子之间那种看不见的牵引。这种感觉他从小就有,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过。
下到三十几手,他忽然“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他看见黑棋的势力像一张网,慢慢铺开;看见白棋的几颗子像几条鱼,在网里游动。他看见网有漏洞,鱼想从漏洞里钻出去;他也看见鱼有弱点,网可以收紧把鱼困住。
他拈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
墨无痕的眼睛微微一亮。
那一手棋,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起来和主战场毫无关系。可它落下去之后,整张网的形状都变了——原来漏风的地方,忽然严丝合缝;原来困不住鱼的地方,忽然有了困住的可能。
墨无痕没有马上应,而是盯着棋盘看了很久。
然后,他拈起一颗白子,落在另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两个人就这样在角落里下起来,你一手我一手,谁也不碰中间那条大龙。阿福扒在门缝里偷看,看得一头雾水——好好的棋不下,怎么跑到角落里玩去了?
只有棋盘前的两个人知道,这一局真正的战场,就在这不起眼的角落。
第二十七手——算上之前下的,这一局已经下了将近七十手——江流云忽然停住了。
他的左手悬在半空,拈着一颗黑子,却迟迟落不下去。
墨无痕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棋盘。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惊雷。
要下雨了。
江流云的手还是没有落下去。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的眼睛盯着棋盘,却好像什么都没看——他在“看”别的东西。
那些棋子在他脑海里走动,一条路,两条路,三条路……他看见每一条路通向的地方,看见每一种变化的结果。他看见了,可越是看见,越是不知道该选哪一条。
因为每条路都通,又每条路都不通。
落在这里,白棋会在那里反击;落在那里,白棋会在这里渗透。他算来算去,算到第十三步,发现不管怎么走,黑棋都赢不了多少,甚至可能输。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下棋不是算路,是找路。路找到了,自然就走通了。”
可路在哪里?
他闭上眼睛,不去想那些变化,只是感觉——感觉棋盘上的“气”。黑棋的气,白棋的气,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
忽然,他“看见”了。
不是路,是河床。那条河往哪里流,不是由水决定的,是由河床决定的。棋往哪里走,不是由棋子决定的,是由棋盘决定的。
他睁开眼,左手落下。
那颗黑子,落在天元。
天元——棋盘正中央的那个点,从来没人会在这里落子。因为天元不占实地,不围空,不进攻,不防守,看起来毫无用处。
可这颗黑子落下去之后,整张棋盘都变了。
原来散落在各处的黑棋,忽然之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连了起来。那根线的中心,就是天元。
墨无痕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拈起一颗白子,想应,却又停住。他的眉头紧皱,盯着棋盘看了很久很久。
江流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很快。那颗天元,是他这辈子下过的最疯狂的一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在那里,只是在那一瞬间,“看见”了那个位置。
窗外,雨终于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风吹进屋里,把两盏油灯吹得摇摇晃晃。
墨无痕拈着那颗白子,久久没有落下去。
一炷香过去了。
两柱香过去了。
雨越下越大,风越吹越猛,有一盏油灯被吹灭了,屋里只剩下半边光亮。墨无痕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终于,他把那颗白子放回棋盒里。
“我输了。”
江流云愣住了。
输了?这才下了一百多手,胜负还没分明,怎么就认输了?
墨无痕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江流云第一次看见他真正地笑——不是嘴角扯一扯,是整张脸都舒展开来,眼睛里有了光。
“这一局,我输了一子。”
他指着棋盘上的天元:“这颗子,我破不了。不管我应在哪里,你都还有后招。我等了半个时辰,等你想下一步,可你没有下——因为你根本不需要下。”
江流云怔怔地看着那颗黑子,还是不太明白。
墨无痕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
“你知道你刚才那一手叫什么吗?”
江流云摇头。
“叫‘神之一手’。”墨无痕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谁都能下出来的。你爹当年,也只下出过一次。”
他转过身来,看着江流云。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五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停。
江流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棋盘上睡着了。墨无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只给他披了一件旧袍子。
他揉揉眼睛,坐起来,看见棋盘上还摆着昨天那盘棋。那颗天元的黑子,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门被推开,阿福探进头来。
“你醒了?师父让你去他屋里。”
江流云起身,把那颗天元的黑子拈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位,然后出门往墨无痕屋里走。
墨无痕的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桌上放着一盘没下完的棋。他坐在桌前,看见江流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江流云坐下。
墨无痕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颗“地”字棋。
“这个给你。”他说。
江流云愣住了:“这是……”
“你有一颗‘天’,我有一颗‘地’。现在我把它给你,你保管着。”墨无痕说,“我老了,记性也不如从前。万一我有个好歹,这东西落在别人手里,就前功尽弃了。”
江流云接过那颗棋子,和怀里的“天”字棋放在一起。两颗棋子一模一样,只是裂纹不同——一个“天”,一个“地”。
“现在就差‘人’字了。”墨无痕说,“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九王爷下个月举办‘秋弈会’,就在他府上。参加的都是年轻棋手,不限出身。我已经给你报了名。”
江流云抬起头:“我能行吗?”
墨无痕看着他,目光严肃。
“行不行,看你自己。我能教的,这一个月都会教给你。但最后能不能拿到那颗‘人’字棋,能不能查清你爹的死因,能不能替你爹报仇——都得靠你自己。”
他顿了顿,又说:“记住,王府不比别处。九王爷这个人,表面上是棋痴,实际上心思深不可测。你在他面前,别说多余的话,别做多余的事。赢了棋,就走;输了棋,也走。不要逗留,不要好奇。”
江流云点点头。
墨无痕忽然问:“你觉得林静空这个人怎么样?”
江流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她……还好。”他想了想,“会下棋,人也好。”
“好?”墨无痕冷笑一声,“你知道她是谁吗?”
江流云摇头。
“锦衣卫。”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得江流云从头凉到脚。
锦衣卫?那个说话和气、爱笑、会帮阿平干活的姑娘,是锦衣卫?
“我昨天才知道。”墨无痕说,“她来棋馆的第一天,我就觉得不对劲——江南棋院的学生,哪有那么巧来借住的?我托人打听了一下,果然,她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专门查案的。”
江流云脑子里嗡嗡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接近你,肯定有目的。”墨无痕说,“说不定就是冲着《天机谱》来的。你以后离她远点,别让她发现你那两颗棋子。”
江流云机械地点点头。
墨无痕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但这是真的。锦衣卫的人,没有无缘无故对谁好的。她对你好,一定是有所图。”
江流云低着头,不说话。
他想起林静空对他说的那些话——“你要小心”,“有人已经在打听你了”——那是关心,还是试探?
他不知道。
六
接下来的日子,江流云白天照常干活,晚上跟墨无痕学棋。只是每次见到林静空,他都下意识地躲开,不敢和她多说话。
林静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没有再来找他。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院子里生活,却很少再有交集。
倒是阿福,天天往林静空跟前凑,问这问那。江流云有一次听见他在院子里和林静空说话——
“林姐姐,你是江南来的,江南是不是特别好看?”
“嗯,还不错。”
“那你怎么想到来京城?”
“办点事。”
“办完了吗?”
“快了。”
“办完就走吗?”
林静空没有回答。江流云从窗缝里往外看,看见她抬起头,朝自己这间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赶紧缩回头。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间,“秋弈会”的日子就到了。
前一天晚上,墨无痕把江流云叫到正堂,最后叮嘱了一遍。
“记住,进了王府,只管下棋。赢了也不要得意,输了也不要沮丧。如果有人问你师承,就说是跟我学的。”
江流云点头。
墨无痕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给江流云。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王府遇到什么麻烦,拿着这封信去找一个人。他叫沈默言,是翰林院的编修,和我有旧交。他会帮你。”
江流云接过信,贴身收好。
“师父……”
“嗯?”
“我会回来的。”
墨无痕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我知道。”
七
第二天一早,江流云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是阿福借给他的,虽然大了些,但总比他那身破衣服强。他把两颗棋子贴身藏好,又把那封信收好,走出门去。
院子里,阿福、阿寿、阿平都在。
“江流云!”阿福冲过来,一把抱住他,“你、你一定要赢啊!”
阿寿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别给棋馆丢人。”
阿平不会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江流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来棋馆不过三个月,这些人却像家人一样。
“我会回来的。”他说。
这是他来棋馆后,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开口说话。
阿福愣住了,阿寿张大了嘴,阿平的眼睛也瞪大了。
“你、你会说话?”阿福结结巴巴。
江流云点点头,冲他们笑了笑,转身走出院子。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忘忧棋馆”那块旧匾,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往王府的方向走去。
八
王府在京城东边,占了整整一条街。
江流云走到王府门口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两座石狮子比人还高,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排带刀的侍卫,一个个目光如炬。
来参加“秋弈会”的人很多,有穿绸衫的少爷,有穿布衣的寒士,还有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外地人。江流云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往里走。
“站住。”
一个侍卫拦住了他。
“姓名?”
“江流云。”
“师承?”
“忘忧棋馆,墨无痕。”
侍卫在一本册子上记了几笔,挥挥手:“进去吧。”
江流云跨进大门,眼前豁然开朗。
院子大得一眼望不到边,青石铺地,两边种着几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摆着几十张棋盘。已经有很多人在那里了,有的在打谱,有的在聊天,还有的闭目养神。
“喂,你也是来下棋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江流云转头,看见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江流云点点头。
“我叫沈小桥,从苏州来的。”少年自来熟地凑过来,“你呢?”
“江流云。”
“京城本地的?”
“嗯。”
“那你肯定知道不少内幕消息吧?”沈小桥压低声音,“听说这次‘秋弈会’,九王爷要亲自选一个徒弟,是不是真的?”
江流云摇头:“不知道。”
沈小桥有些失望,但很快又兴奋起来:“管他呢,先下棋再说!你看那边,已经开始了!”
江流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站在院子中央,高声宣布:“‘秋弈会’现在开始!第一轮,抽签定对手,一局定胜负!胜者晋级,败者淘汰!”
人群涌动起来,往抽签的地方挤。江流云跟着人群往前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颗“人”字棋,我一定要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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