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解后的这几天,没有争吵,没有冷战。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销售行业的职场一向分秒必争。
林栖公司的销售部门迎来月底业绩冲刺,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死死的,难啃的工作一股脑全往职场新人和好欺负的人身上堆。林栖作为经理助理,被上司临时指派接手一堆积压已久的酒水售后投诉。
这批酒水的质量出了问题,几十家合作的酒馆集体发起了退货索赔,怨气冲天。老员工全都找借口躲开,上司轻飘飘一句林栖细心有耐心,就把这烫手山芋完完整整砸在了她头上。
整整一上午,林栖没敢摸鱼,钉在工位上,投诉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她对着满腔怒火的商户反复道歉、协商退换货方案,厚厚一沓投诉单据让人头疼。电话那头的商户将生意亏损的怒火全撒在她身上,张口闭口就是问候祖宗十八代,林栖没有反驳的资格,只能一遍遍放低姿态安抚。
中午部门例会,飞舞上司大肆表彰了几位抢占林栖做的客户资料的销售,把业绩功劳全部归于他们,全程对她一上午孤军奋战平息数十起纠纷的付出只字不提。坐在旁边的同事交头接耳,用戏谑的目光打量着埋头整理单据的她,满是幸灾乐祸。
听着自己因为打电话而沙哑的嗓子,林栖默默摇了摇头。午休同事们结伴出去喝奶茶闲聊,空荡荡的工位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冷风顺着走廊灌进来,冻得她指尖发凉。
她默默坐在工位吃着最便宜的公司盒饭,只要八块钱。心底漫开一层无力的荒芜。
自从大三那场车祸带走父母,家里变卖房产偿还事故赔款之后,她就再也没有任性的资本。这份底薪四千五的助理工作,是她和沈砚在这座城市唯一的安稳落脚点,哪怕多吃点苦,她也要咬牙扛下。
不过幸亏这周沈砚说带她出去散心,熬了一周终于可以休息了。
同时江美传媒大厦顶层办公室,沈砚也忙的焦头烂额。
远在国外的老板突然发起线上突击财报审查,要求她在当晚交出季度整改方案、以及24年项目立项规划和公司人员精简名单。这边没忙完,视频平台方又来约谈流量下滑问题、广告合同赔付风险审核。一堆棘手的难题全部压到她这个全权负责人身上。
一场接一场的会议连轴转,忙到下午四点多才喝了几杯拿铁和吃了块火腿三明治。
会议间隙,沈砚想起了明天要和林栖一起出发,她们约定了周末出游,心底生出一丝丝雀跃。她想借着这次出行好好安抚一下对方,弥补之前的那些疏忽。
彼时她是真心想要兑现承诺,只是这份心意在亲人突发状况面前,注定不堪一击。
傍晚六点,终审会议结束,沈砚穿好早上林栖熨烫整齐的女士西装外套,抓起钥匙准备开车回家。一阵紧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景耀私人医院紧急来电告知苏念复查心率指标异常,需要家属留院过夜观察,防止夜间突发危险。沈砚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开车前往医院。
雅致高级的单人病房内,苏念躺在床上面色孱弱。
看见沈砚推门而入的瞬间,苏念眼睛一亮,娇弱外表下翻涌着强烈的占有欲。她排斥那个抢走了沈砚偏爱的嫂子,林栖的存在一直是她心底扎着的刺。
“姐姐,我好难受呀今天,好害怕,幸好还有姐姐来陪我。”
沈砚心疼的摸了摸苏念的头,“没事,别怕,我在。”
沈砚坐在病床边安抚苏念,其实这段时间她早已察觉到表妹异于常人的病态依赖:只要她和别人多说几句话,苏念就会低落失眠;但凡她晚一点到医院,对方就会情绪崩溃;
可沈砚还是选择视而不见、一味纵容。在她的认知里,苏念被病痛剥夺了青春与自由,性格敏感黏人无可厚非,自己作为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姐姐,理应包容她所有的情绪。
苏念紧紧攥住沈砚的手腕,带着哭腔撒娇,求她今夜留下来陪护。沈砚看着她可怜的模样,心软答应,随即又想起了和林栖的约定。
她怕又会发生上次的情况,拿起手机,认认真真编辑了一大段文字:栖栖,苏念今晚复查指标不稳,医生要求家属留院观察,我爸妈他们年纪大了,不方便过来,我们明后两天出去散心的计划只能暂时取消了,真的很抱歉,等她情况稳定下来,我一定重新安排行程,好好陪你出去玩一趟。
写完之后她直接点击发送,确认消息发送成功,才放下手机,起身去洗手间洗手。她笃定这条饱含歉意的解释,足够让林栖理解她的难处,就算是林栖有失落的情绪应该也不会太久,自己回去好好哄哄就好了。
可就在这短短几分钟空档,苏念便飞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凭借熟记多年的锁屏密码解锁屏幕。
她点开置顶的“栖栖12.31”对话框,一眼就看见了那条温柔的致歉消息,浓烈的嫉妒瞬间吞噬了她。她毫不犹豫的撤回了这条已发送的消息,紧接着重新敲下一句冰冷生硬的短句:【周末有事,散心就不去了。】,再次按下发送。
做完这一切,她利落删掉这条新消息的聊天记录,清空输入痕迹,将手机原样放回,装作乖巧安静的模样。她清楚,沈砚接下来不会再翻看聊天框,而林栖只会收到这条毫无温度的通知,一次次的冷漠落差,迟早会耗尽林栖所有的爱意。
回到病房的沈砚,完全没有再打开微信核对记录。她心里很踏实,觉得自己已经妥善解释了缘由,林栖那么懂事,一定会体谅她的难处,丝毫不知道自以为的道歉已经被彻底抹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可以刺伤爱人的刀。
出租屋里,林栖收拾好了出游的厚外套,提前查好了路线,还特意备好了沈砚爱喝的无糖茶饮,满心欢喜等着晚上沈砚的消息。手机震动的那一刻,她几乎是立刻拿起手机查看。手上有水珠有些滑,一下没打开屏幕。
重新输入密码,打开“沈砚是个大坏蛋6.18”的对话框,屏幕上只有单薄冷漠的一句话:【周末有事,散心不去了。】
没有前因,没有安抚,只有轻飘飘的爽约通知。
林栖指尖用力的按着屏幕,指尖发白,心口猛地一沉,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全身。她第一时间下意识替沈砚寻找理由,一定是苏念身体出了变故,情况紧急,她分身乏术,来不及好好编辑文字。可转念一想,以沈砚细心体贴的性子,就算再匆忙,应该也不会只丢下这样一句毫无温度的话。
她开始陷入漫长的内耗拉扯。
白天在职场里,她是可以被随意压榨、功劳被窃取、委屈无人看见的底层工具人,拼尽全力换来的只有漠视和排挤;到了亲密关系里,她满怀期待的小小约定,被轻飘飘一句有事轻易作废,连一句完整的解释都吝啬给予。
林栖心里清楚,沈砚不是坏人,她扛起了事业压力、父母养老重担,还要背负苏念无休止的治疗开销,活得格外疲惫。可她始终跨不过心里那道坎,沈砚明明察觉到了苏念病态的占有欲,却依旧毫无底线地包容退让,把亲人的情绪永远放在第一位,而自己长久以来的懂事体贴,反倒变成了可以被无限搁置的理由。
懂事的人好像天生就不配拥有偏爱,因为不会闹,不会纠缠,所以所有人都默认她会自愈所有难过。
她又想起不久前那箱车厘子,外表鲜红诱人,内里干涩空洞,一如她和沈砚如今的感情,表面依旧相守相依,内里的天平早已严重倾斜。
林栖甚至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安慰自己:沈砚还是顾及她的感受的,至少发了消息告知一声,没有彻底消失不闻不问。可这份微不足道的顾及,对比被轻易碾碎的期待,显得格外残忍。
她慢慢醒悟过来,这一句干巴巴的通知,仅仅只是沈砚出于道义上的走流程,她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顾及自己的情绪。在沈砚人生的优先级榜单里,她永远排在末尾,只是一个需要被简单通知一声的配角。
无数委屈堵在喉咙里,她想要拨通电话问清楚缘由,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最终还是缓缓落下。她太累了,厌倦了一次次主动讨要安慰,厌倦了永远自我消化失望,厌倦了靠着自我欺骗维系这段不对等的感情。
她默默收起叠好的外套,删掉平台里收藏的出行攻略,把准备好的茶饮放进冰箱。屋子依旧安静温馨,可她心底那簇热烈期盼的火苗,已经被这次冷漠的爽约狠狠浇灭了。
她不想发脾气,不想歇斯底里地质问,也不会再傻傻等着被人放在心尖上偏爱。
远在医院的沈砚对此一无所知,她守在病床边安抚着苏念,却忘了关心一下远在家里等她的孤独的林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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