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月的快刀再次斩落，丁焚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
刀锋逆着他的护体罡风斜劈而下，丁焚抬手格挡，刀刃和手臂相撞产生一道暗红色气浪。
在气浪炸开的一刹那，他低头看到自己手上那些烧伤的旧疤，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暗红色的魔气顺着这些伤痕的纹路流淌。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
火。
十六年前，山寨失火，他冲进去时火已经烧穿了屋顶，横梁带着火焰从头顶砸下来，他侧身躲开，右手按在滚烫的门框上借力翻身，手掌贴上去的瞬间，皮肤和烧红的铁皮粘在了一起，他想要放手，但是门框后面还有两个人。
他咬紧牙关把烧变形的门从门框上扯了下来，两个浑身是血的兄弟从门后滚了出来，他一手拽一个往外拖，掌心的皮肉在粗粝的地面上磨掉了一层又一层。
每次进入火场，他的手都会被再烧一次，直到最后，他已经握不住刀了，那双被火烧烂的手，再也拿不起他最趁手的九环刀。
他最后一次握着它，是从火场里出来。他把刀插在地上，跪在了寨子的门口，后面是被烧成焦炭的房子，前面则是用粗布包裹着的尸体。
他数了三次，救出来的人只有三分之一，另外的人则永远躺在了那里。
从此以后他不再使用刀。
“火......”低沉的声音从他嘴里发出来。
又是一刀斩下，苏挽月的斩魔刀劈开了他身上的护体罡风，刀锋斩进他的左肩，陷进去一半。
他没有还击。
苏挽月有些奇怪，也没有追击，收刀之后退了三步，盯着他的眼睛，等他下一步动作。
她曾经见过这样的眼神，在瘴隐林中，她师父化魔后最后清醒的那一瞬，也是这样的眼神。
丁焚看着自己的手，想起十五年前。
那天坠星谷的风雪比今天大得多，他带着剩下二十多个人从霜脊州北面一路逃过来，被仇人追杀了三天三夜，粮食吃光了，马也跑死了，有两个兄弟因为脚趾冻伤烂到脚踝，晚上躺在雪窝里痛得直哼哼，怕他担心，就把拳头塞进嘴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知道他们不害怕死亡，他们害怕的是没有名堂地死去。
他蹲在兄弟身边，用那双被火烧烂的手握住兄弟的脚踝，说再坚持一会儿，到了剑阁州那边就有大夫、有药店、有地方可以落脚。
他没告诉他们，剑阁州还有多远他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五色光芒从天而降。
风雪在一瞬间停歇，雪花就这么停在半空，在空中飘浮着，不上不下。
整片坠星谷被五色光芒照得如同白昼，五种颜色在天上缓缓流转。
从光中走出一个黑袍男子，脸很年轻，眼很深，手指修长，指尖有一团五色光在旋转。
丁焚下跪了，他身后的二十多个人也跟着下跪。
他请求：“神明，请救救他们。”
黑袍男人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感情，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静。“你愿意拿什么换？”
“什么都行！”
那人把手放在他头顶，五色光芒从掌心涌入他的体内，那股力量很温暖，很柔和，和他这辈子感受过的任何力量都不一样。
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气味，像雨后泥土的芳香。
那人说：“追随我，你的兄弟就不会死了，在黑石之地众生皆可得渡，融合两界之日，便是你们永生之时。”
丁焚跪着，额头抵在雪地上，不肯起身。
他没有看到那个黑袍男人转身时的表情，那双眼睛里那一丝一闪即逝的怜悯。
从此以后，他们伤口恢复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冻伤也不需要治疗就可以痊愈，甚至之前留下的老毛病也在几个月之内全部消失了。
这是神迹！
他从来没有问过代价是什么。
丁焚的眼神又恢复了坚定：“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死了。”
丁焚体内的魔气开始爆发了。
黑石阵眼将大量魔气在同一瞬间灌入他体内，那股力量太浓，连碎片都来不及抵消。
丁焚的身体在魔气中膨胀起来，肩膀上的肌肉被撑得轮廓狰狞，经脉在皮肤下凸起如同老树的根须，而最让人心惊的，是那些黑纹！灰黑色的纹路从他领口下蔓延出来，沿着脖颈爬上脸颊，在皮肤下缓缓蠕动。
“他出现黑纹了！”苏挽月惊呼，“碎片已经压不住了，他在用命换力量！”
“渡世真君赐我神力！”他抬起头狂笑，那笑声沙哑而尖锐，不像他之前低沉粗粝的嗓音，“你们这些亵渎神灵的人，想要拿走碎片，就过来吧！”
积雪在他的脚下直接气化，白雾裹着他庞大的身形翻涌不止。
他右拳砸下，拳风未至，地面已经先凹下去一个浅坑，苏挽月没来得及躲避，拳风袭来的时候整个人被震飞出去。
“挽月！”程小年冲上前，一掌拍向丁焚腰侧，墨色的灵力撞上丁焚的护体罡风，像像是鸡蛋碰石头。
墨光四散飞溅，程小年的手掌被反震得裂开一道鲜红的口子，他咬着牙又补了一掌，这次打在了膝盖上的委中穴，丁焚头都没转，反手一挥，程小年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到了凌玉川身上，两个人一起滚进了雪堆。
凌玉川从雪堆里翻起来，他和程小年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两人一起冲了出去，凌玉川的剑刺向丁焚的心脉，剑尖穿过护体罡风的缝隙，但却被魔气死死封住，只刺进了不到一寸。
程小年双掌齐发，深墨色的灵力击中丁焚后腰两个大穴上，与此同时，受伤的苏挽月拔地而起，从正面劈出第三刀，刀锋斩在丁焚左肩。
丁焚的身体只是一晃，然后他双臂横扫，三人再次被震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上。
他的双眼已经被黑纹完全覆盖，看不到一丝眼白，嘴角还挂着一丝狂笑，但笑容已经被黑纹所扭曲，随着黑纹爬过他的颧骨、嘴角、下颌，他的脸也越来越僵硬，越来越不像一个活人。
苏挽月用没有受伤的左臂撑起上半身，盯着丁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丝清明。
“小年。”她大口喘气，“他还有救吗？”
程小年翻过身来，半边脸埋在雪里，呼出的白气断断续续。
他看着丁焚体内的魔气不断涌动，片刻之后，他声音发干：“魔气已经侵入心脉，黑石碎片的力量被魔气压制住了，无法传出，如果能用更浓的灵力把碎片重新激活，也许......”
“没有也许。”苏挽月打断他，“你的灵力已经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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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火与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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