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载：“珩，小字洛浑，文宣帝幼子，母薛嫔。文宣帝密托乐宁郡长公主高颜淑抚养。为避宗室祸乱，称其早夭，除其玉牒，隐匿于世。
武平三年，帝失德。珩少有志，阴结娄氏斛律光，废玮而后杀，又杀提婆，陆令萱等，血洗台省。群臣皆惊，伏地三呼，拥立珩为帝，改元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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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七年，依祖制设秋狝。
天子自南旌门入，白马之上，天子身形魁悟，衣着华贵，他搭弓射箭箭矢发出正中猎物，场内无一不叫好。而后王公以下以次射禽。
无爵无官者，则在围下观摩。
人群之中，姿容出众，身穿左衽浅蓝绣兽纹长袍、头戴风帽且身长八尺的男子便是奚仲景。
他常年不至四时狩猎，因其母为乐宁郡长公主的缘故，夏苗时，高珩偶然发问，问其父其子为何不至。
而后，奚仲景不得不至。
今日天晴，风大，众勋贵子弟垂裙被吹得翻飞，秋风钻入骨缝，甚冷。
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啊……冷死了。奚仲景有些不耐，却仍遵循着礼数不发作，面上无波无澜。观摩中人，贵族子弟不少，他们见着奚仲景窃窃私语着。
“那是奚仲景？长得跟玉人似的。”
“他今日来干什么？站着跟块木头似的。”说话的人是度支尚书之子封彦之，尚未入仕，却常往人多的地挤，邺城狐朋狗友无数。他站得离奚仲景隔有两三人远，压着声：“这是王衡家妹子的……未婚夫？倒是有艳福。”封彦之嘴角勾起，打趣着。
没人应他，他也不恼，戳起人的手来，打了个寒颤：“诶，你带手炉没，冷死我了呀！”
“谁叫你不带，硬说什么男儿不惧风寒哈哈哈。”
“我哪知道风能这么大呀……”一阵风吹过他又缩了缩手，目光又落回奚仲景身上嘟囔着，“也是，风大才能把人刮来。”
奚仲景的到来是件极其新鲜的事情，因为其父奚涔亡妻后便常年闭门谢客，除却上朝外几乎不怎么出门。而传闻中奚仲景又冷得跟冬日结冰的湖水似的，学了他父亲足不出户。
奚仲景对这些话并未记在心上，只是低头看地上的蚂蚁，看它爬上哪位公子的皮靴。看累了便抬头看猎场上的人搭弓射箭，箭发于矢，动作一气呵成钉在了别人的马屁股上，那马惊得尥蹶子，马上的人差点摔下来，周围哄笑成一片。
奚仲景安静地看着，
因为射中的是他爹的马屁股。
周遭笑声小了，奚涔的身影也逐渐消失在猎场。封彦之似是想到了什么四处张望了一下：“话说，王衡人哪去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带着惊喜的话语出现：“仲景？”
奚仲景循声望去，那人长得温润周正，是他未婚妻的兄长——左仆射王之道的儿子王衡。
奚仲景和王衡虽然见得多，但几乎不怎么谈事，除了王衡替王琴枝翻墙送信外，便无往来。他不失礼地笑笑，客气又疏离，他的声音很平淡：“王兄。”
“王衡你上哪去了？”封彦之往这边靠了些许，又想起方才议论的奚仲景，不好意思挠头笑笑行了个礼：“在下封彦之。”
“在下，奚仲景。”奚仲景回着礼，回完目光又往向远处。
身骑白马的是当今天子高珩，他头戴风帽，风帽以金环着，其中镶嵌有红绿宝石。耳戴金耳环，下坠一帝王绿玉，一坠一不坠，尽显风流。
奚仲景曾听闻，这位陛下眉眼据说有当年薛嫔的遗风，虽不知薛嫔其貌，但这么一看，却是容貌不俗。他一双凤眼狭长，带着犀利，颧骨极高，下颚锋利，无可挑剔。不过眼下乌青多了几分颓然，不苟言笑的模样，倒让人感到发冷。
高珩的视线向着这边看来，穿过簌簌秋风，最终落到容貌出众的奚仲景身上，他看着有几分乐宁郡公主的影子，便知这是奚涔的儿子。
奚仲景遥遥看着马上的高珩，他似乎是……往自己这看的，又好像不是。然而左眼皮直跳着，直觉告诉他没什么好事，他默默向后退着，躲着刺眼的太阳，踩着地上的影子退至人后，没入人群。
高珩居高临下地望着那抹消失的浅蓝，便知这人在故意躲着他，嗤笑一声。这声笑却被左仆射王之道和右仆射斛律毅同时捕捉到了。但左仆射没动，右仆射将马带过来，乐呵地问着：“陛下笑什么呢？”他循着高珩的视线望去，只看见乌泱泱的一片人头。
高珩搭弓，利落地射向了远处一只逃窜的野兔，那野兔吓得逃窜，他又极快地补了一箭，那野兔便停了下来，末了才道：“奚涔倒生了个好儿子。”
高珩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斛律毅被这话弄得一愣，绞尽脑汁地琢磨这句话：这是陛下要重用奚家的意思了吗？若是重用奚家，奚氏王氏结了姻亲，那可就不好了。斛律毅脸色一沉，不过只是在片刻又恢复为方才乐呵的模样，顺势恭维起陛下方才射的一箭：“陛下射的这箭，妙！”
高珩斜睨了他一眼，挑了挑眉发现这人走心了，便顺着他话说：“那爱卿说说妙在何处？”
斛律氏一向尚武不尚文，斛律毅绞尽脑汁想着夸人的话，粗人夸得太糙，怎么都不合适他结结巴巴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高珩忽然笑了，却笑不达意：“右仆射何时才能非吴下阿蒙？”他这话带点挖苦的意味，“行了，想不出词就别硬夸了，朕还没昏到听不出。”
“不过这箭确实妙。”高珩似乎是心情不错，笑着驭马去了旁处。
另一边，王衡看着奚仲景突然地往这边靠靠，有点意外。奚仲景不知是没话找话还是欲言又止，犹豫了好一会，低声地问了句：“那个……琴枝还好吗？”
“琴枝还好。”王衡回着。
“那就好……”奚仲景说完之后自觉别扭耳根红了，不过有着风帽的遮挡也不扎眼，他转向了别处装作若无其事。
他抬头看着太阳的位置，期盼秋狝早日结束。
他甚少出门，对于交际之事一窍不通，上一次出现在人群汇集的地方时还是在宫宴。
宫宴，虽繁琐，但无烈日曝晒，有美食佳肴尚能接受。秋狝，烈日曝晒，寒风刺骨，人多嘴杂，简直度日如年。奚仲景暗中腹诽着。
“姑父，怎么不射？”高珩的视线扫过奚涔，他在马上注视着，换马之后浑水摸鱼的奚涔。
奚涔这才回神，他才躲这会子清闲，就被人找着了，他行了礼：“陛下。”
“朕听闻表弟下月成亲？”高珩正搭着箭目光移向一只梅花鹿，弦被修长的手指上的玉韘拉着。语气平稳但尾调漏了一声力气，箭发未中。
“回陛下，是。”奚涔不知皇帝问这个做什么。
高珩漫不经心地道：“那朕必亲临。”
“不过朕实在好奇，表弟足不出户，倒像深闺姑娘，不知……骑射如何？”高珩玩味地打趣着自己那位不喜社交的表弟，“姑母的骑射，不知表弟有几分姑母的风姿呢？”
那梅花鹿跑到了奚涔的身后直直向前跑着。高珩看着鹿跑远，也不追反倒慢悠悠地从箭袋里搭起一箭，对着奚涔，奚涔冷汗直出：“姑父可别乱动。”他脸上带笑，语气森森“这箭射歪了……”他没把后半段说完。
周围的王公贵族都往奚涔望，当今天子幼时为长公主乐宁郡长公主同其驸马奚涔抚养。按理来说，高珩应当对这位姑父敬重几分，在初登帝位时，高珩加封奚涔为永安县侯，食邑一千，不封官但特允其参加朝会。可如今这般全让不像是敬重的样子。
自长宁三年，陛下便得了疯症，时清时疯。连太医令都没法，最后被处死。也是那时起，朝野上下无不畏惧。众人望向奚涔时，不由得瞪大了眼。
如今是……恩将仇报？众人各有所思
一瞬间箭矢自满月的箭中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擦着奚涔侧边的风帽正中一只梅花鹿，高珩似乎是心情愉悦，拉着缰绳便调转了马头，“嗤”了一声。
一时众人从惊惧中回神，王之道率先抚掌，大喊“好！”之后才有人陆陆续续恭维。
这一箭，似长公主，城中旧闻长公主在猎宴与奚涔定情。长公主那箭带了几分恶劣，擦着人的风帽便发了箭矢。张扬而又明媚。
不过高珩这箭不似长公主那般，长公主那是带着情，而他这箭则与之相反，带着警告也带着几分轻视。
奚涔已然呆住，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魂飞魄散的。听到王之道那声好，像是才堪堪回魂哆嗦着唇去恭维：“陛下，好箭呐！”
扬长而去的高珩回了头，大喊一句：“三日后朕亲设猎宴。考校诸子骑射！”
观摩之处虽离得远，可皇帝这声属实洪亮，顺风吹过众人。远处观摩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奚仲景在心里骂了一句：好贱呐
人群里静了一瞬，有人欢喜有人忧。奚仲景站在围下，风帽被风吹起，他朝着父亲的方向望去，父亲还维持着恭维的姿势，脊背僵着，面露惧色。
王之道把马往奚涔那带担忧地问了句：“奚兄可还好？”
奚涔擦了擦冒出的冷汗，虽然心有余悸，却还是道：“还好还好！陛下箭术让人刮目相看。”
王之道打量了奚涔的神情又看向了扬长而去的陛下，脸色沉了下来。下月王奚两家便要结亲了，陛下这时警告是做什么。
右仆射斛律毅目睹了一切，不由得在心中感到诧异，陛下那句夸究竟是好还是坏？
圣意难揣测。左右仆射，各怀心事。这猎宴，莫不是在试探什么？
封彦之笑了一声，面带欣喜：“竟然还有这等好事？正好给你们看看我的骑射之术！”
“封兄别到时又脱靶。”有一贵族子弟笑着打趣。
“去去去！”封彦之笑骂，众人低低笑了笑。
王衡朝奚仲景的方向看了看，发现奚仲景始终沉着脸，心中叹了一声。奚家被盯上了，王家大概也没好到哪去。
秋狝临近尾声，高珩量犒将士，不久众人便散去。
马车之上，奚涔脸色凝重，他看着奚仲景，面露担忧之色：“达日，陛下是盯上你了。”
“我什么时候惹到陛下了……？”奚仲景靠在马车上，一脸的茫然。一不与人结怨，二不常出门，三不与不三不四的人往来。
奚涔忆起旧事，不由得叹了气，带着几分伤感：“你娘生你不久便走了，那时陛下便难受了许久，对爹也是恶语相向。年长些时才恭敬几分……”他没再说下去。
陛下一向是阴晴不定，这还真说不准。奚仲景记忆里很少出现陛下的身影，只记得三岁时遥遥的几眼。
青涩的少年眼中是一片阴鸷，望向他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厌恶，但透过那双眼中又能看出几分复杂。
奚仲景听人说过，陛下自幼便是母亲抚养长大的，陛下难道是恨他夺走了亲生母亲？他心里骂了一句——
我娘生我，关他什么事。
他不由得皱着眉说：“陛下就因为……这个？记了那么多年？”
奚涔听完奚仲景的困惑后，并没有急着回答，脸色复杂。他看着一脸困惑的儿子，默默岔开了话题：“达日，三日后那猎宴可有打算？”
“我的骑射应当……还行吧？”奚仲景回忆着自己在府中时，君子六艺他都有所涉猎。
论箭术，他只有第一次拿弓是脱了靶，而后几乎不离靶心。
奚仲景并不惧猎宴，只是觉得无趣。要说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还要被那个神志不清的表哥针对。
他低垂着头，似乎是有些疲惫，站了一整日，席地而坐又太不雅观，为了面子苦苦站一日。本以为今日过去了，就不用出门了，谁曾想……三日后竟还有猎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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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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