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昭阳殿的动静是卯时方歇的,室内一片狼藉,天还未亮透,室内昏暗一片。
龙榻之上,奚仲景动弹不得任由摆布,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枕上的泪迹还未干透,长发披散着,肩上的咬痕血迹未干,青紫一片。
始作俑者一夜未睡却依旧神采奕奕,奚仲景气不打一处来,可身体的疼痛和困乏终将心中的郁结压下,眼皮越来越重最终昏睡过去。
今日早朝,高珩少有的正常了一回,精神不错,嘴角都带着抑制不住的笑。
王之道见着陛下面色红润,便知事情成了。其他大臣见高珩少有的正常便也开始壮着胆说话了。
“陛下登基已然七年,可后宫后位空悬!多年亦无子嗣!子嗣为国之根基,臣恳请陛下选秀以充后宫!”位列三品的一位大臣站了出来,“陛下登基七年,大肆搜寻天下美人,可后宫却无一人,子嗣凋零。坊间有传言,当今圣上不能人道!”
高珩挑了挑眉,这群人居然还没让人长记性,居然又生出了这种想法。听完,先嗤笑了一声,然后捧腹大笑起来:“朕不能人道哈哈哈哈!”他指着那位大臣,笑得前仰后合,过了一会笑够了,匀着气不紧不慢地说,“自古臣子便是为君王分忧的,朕忧啊。”他忽然夸张地捶胸顿足,“朕不能人道!这忧,爱卿可能体会?”他望着那大臣。满殿没人敢出声。
过了一会他平静地说了一句:“来人,将他阉了。”
殿上顿时躁动起来,大臣们交头接耳。那谏言的大臣大惊失色,慌忙跪下。
立于前排的太师窦静川看不过去了,拖着沉重的身子挪出列,微微低头不紧不慢道:“陛下,侍中所言虽有不妥,然阉割之刑却不至此。臣以为可小惩大诫。陛下以为如何?”
高珩对窦静川向来尊敬,听他说完,笑了笑:“老师所言极是”
他顿了顿,整个人慵懒地靠回龙椅,补了一句:“朕今日心情不错,那就……不阉了。”
高珩的眼睛转了转:“不过今日侍中的话倒是让朕醍醐灌顶,朕痛定思痛,后宫空虚多年,朕的确该立后了。”
右仆射斛律澜默默往人群中躲了一下,姻亲之祸,他们可不想再来一遍。斛律澜瞥了一眼身旁镇静的左仆射,低声笑笑,不怀好意:“听闻,王大人将准女婿送与陛下?”
“右仆射从哪听来的野话,去去去。”王之道不屑地说。
“我竟不知王大人这般慧眼识珠,治好了陛下的隐疾。”斛律澜嘴上没有饶人的迹象,笑着又呛了一句。
最终是前头的官员咳了一声让两人止住了话题。
那暴君站起了身,从侍卫身上拔下了剑放在手上玩着。那剑刃锋利异常,恰如高珩的目光。
他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朕欲立奚仲景为后,诸位可有异议?”
斛律澜深深看了王之道一眼。
朝会上一向沉默寡言的奚涔瞳孔骤缩,他再也忍不了,慌忙出列跪下大喊:“陛下不可啊!”
高珩嘴角弯了弯:“哦?有何不可。”他理不直却气壮,“依照侍中所言不是立后便能有皇嗣吗,哦?难不成侍中是在欺君?”
“男子不可为后啊!”奚涔忍不住道。
太师捏了一把眉心,似乎苍老了几岁,上回这般还是王之道那老王八蛋,喊着甚么齐有容焉的纳美纳贤,今日要纳男子为后。
上回杀的尚书右仆射高元海,扶斛律毅上位,这回又闹哪出?扶奚仲景上位吗,太师心中腹诽着奚氏子不智,徒有美貌,陛下真是昏了头了。
侍中本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结果又被点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陛下,臣怎会欺君!只是历朝历代均无先例啊!”
“哦?那朕今日便开了。”高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所以,姑父,男子为何不能为后?”高珩看着奚涔,像是动了杀心,立奚氏子为后变相的便是用奚家,奚涔怎么这般聒噪。
“朕以为仲景实乃天选之人,不然怎能让朕一见便治好多年隐疾呢?此乃天意,朕不可不尊。”高珩继续玩着手中的剑,神情却极为认真。
若是三岁小孩怕是早被骗了去。可台下却是一窝狐狸。
奚涔已经无法做到冷静了,儿子受此屈辱他,他作为父亲却无可奈何,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斛律澜见了,哼了一声。像是在替他鸣不平,又像是在讽刺。
高珩叹着气,像是退了一步:“朕也非强人所难之辈,若是不愿意便罢。”他挥了挥手。
斛律澜嘴里念着“非强人所难之辈”这几字,又看了眼陛下,嘴角抽抽。
朝会散了之后,高珩便向昭阳殿的方向去,奚仲景应是还未醒。他一进门便被什么砸了,额头传来闷响紧接着地上响起一声清脆的瓷裂,温热的血液顺着额头淌下来。
他伸手摸了一下,似是觉得有些陌生。
他胡乱地在衣袍上擦了擦,将方才那下视若不见般向奚仲景走近。
“还有力气。”他抓住了奚仲景的手腕,目光望去腕上亦是青紫的痕迹,他恶劣地摁在那片青紫上,奚仲景疼得皱起眉来。
“达日,与朕置气可对你没有半分好处。”高珩和气地看着双眼通红,作出防御姿态的奚仲景。
高珩还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外通传永安县侯求见。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地不悦,朝门外道:“不见。”
“父亲……”奚仲景一听是父亲来了便要下床。可一下床腿便软了,始作俑者扶了他一把。
“你歇着,朕同他说。”高珩低声哄着,可他怎么哄,怀里的表弟就是在推他、锤他。他只好松手,然后看奚仲景摔在地上,便开始了往前爬。
爬也要爬去见父亲,真有毅力。
高珩叉着手,在一旁看着他爬,奚仲景应是没什么力气,爬几下便停了整个人趴在地上,脸上是痛苦的神情。
那剑眉向下一歪,他咬着牙。
“达日何时才能明白,除了朕,没人能护得住你。”
他斜着眼扫了高珩:“臣不需要……”
“臣就算是死了……也与陛下无关。”奚仲景狠狠道,那眼神倔犟,死死盯着高珩。
高珩蹲下了抬着奚仲景的脸逼他看着自己:“无关?”
“朕该说达日什么好呢,是太过天真,还是可爱。”他似是被逗笑了,低头亲了奚仲景的额。
脸上的血迹被蹭到了那白皙的颊上。高珩替他擦着脸上的脏污,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却越擦越脏,他平静地说:“那你爹呢。”
奚仲景的瞳孔骤缩。他爹的命也被捏在高珩的手上,这是在威胁。
高珩的语气平静却带了狠厉以及偏执:“我能放过你,可不代表我会放过他,他就该下黄泉陪姑母。”
高珩说完愣了一下看奚仲景的表情是惊恐,他又平静地说了一句:“老废物教出你这么个小废物……”
奚仲景:……?
他张了嘴,沉默了一瞬:这人到底要干嘛的。
奚仲景冷静下来他又没好气地反驳道:“秦誓曰:‘若有一介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
陛下曾言,齐有容焉。敢问陛下,陛下亦有容焉!”
这话带着几分骨气,却没镇住帝王高珩,若是在少年时期,高珩或许还要侧目。这话太幼稚,太年轻。
高珩嗤笑一声:“书背得不错”,他配合地鼓了鼓掌,像在夸一个背书流利的学生“可《秦誓》前面还有一句——‘人之有技,若己有之’。有容,是容别人的本事,不是容自己没本事。”
他轻轻拍了拍奚仲景的脸,试图拍醒他的那点天真:“你爹曾在秘书省任职修的北魏史,写孝文帝汉化之策写得不错,可先帝拿它制衡六镇了吗?没有。词藻再华丽,那都是废纸。”
高珩似是才想起来什么般,从衣中拿出一方帕子擦起了自己脸上的血。
“朕承认,朕不会用前朝勋贵,最多送去秘书省。可达日,他是北魏的奚氏,你是北齐的奚氏,他不掺和是好事,可你爹拿这套教你就是坏事。
两头不靠,闭门不出便以为就能这么平安地过下去是吗。《秦誓》说有容,是容别人有技;你爹教你是没技就当乌龟。有容?有怂还差不多。你让朕怎么容?”
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奚仲景:“北魏为何分东魏西魏?六镇闹的。你爹修北魏史修明白了么?修明白了连局势都分不清,修史修不明局势,那修的不是史,是屎。
如今我大齐,六镇恨汉人,汉人恨六镇。孝文帝改制后的奚家两头不靠,你想过没有,你爹以为闭门抚孤,六镇勋贵就不会排挤了么?
退得再干净,你们也不能独善其身。尤其是王奚两家还联姻,这是姑母在给你们找靠山不假,可达日,是王之道亲手把你送到朕的床上的。你以为到了这个位置上,奚家还能再逃吗?”
奚仲景听完愣住了,没人和他说得这么明白过。
高珩见说得差不多了便弯腰将地上的奚仲景从地上捞起来,语气放缓了:“达日,若你是寻常勋贵子弟,你躲可以。但你是长公主之子,听明白了么?伯仲,谁为伯谁为仲。朕算得上你的兄长。”
陛下的言下之意不过是在说要来堂而皇之管教他罢了……奚仲景垂下了眸子,这一番话压下来,他也的确听明白了。奚弱王强,这婚姻的主导便不在奚氏手上。
高珩说得有一点在理,自己确实有些天真了,天真的以为在乱世之中偷一份圆满。
“可齐有容焉,为何却成了……我这般。”奚仲景难以启齿地张开口,感到颊侧一阵的酸,他抬眼看着高珩,那双眼里带着委屈,不解。
他听闻过陛下曾言“齐有容焉”,齐德高尚。可背后竟是这般不堪,齐主德有失。
高珩抱着他起身向着浴池的方向去,一路上宫侍纷纷避让,高珩走了好一段路,才缓缓开口。
“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则制于人。无论是齐有容焉,还是其有容焉,皆是为了大齐。而你,是朕的私心。”
高珩语气柔和了不少,他把奚仲景放入温热的池水一中,用清水擦去了他脸上的血污。
高珩说的这话让奚仲景摸不着头脑,陛下说的伯仲使他陷入了沉思,他自出生便被冠以仲景的名字,仲者,次子。父亲只有他一个儿子,那么在“伯仲”前者的“伯”是谁?奚仲景如今才明白高珩在他从未见过的母亲心中的分量。
可作为兄长,□□于弟,嘴上说着私心,可做着都是伪善的事情。奚仲景不由得在心中冷嗤。
高珩还穿着上朝时的衣物,此刻脱去没入水中,高珩脖间有清晰的牙印,身上全是被抓挠出的血痕,奚仲景把眼睛转向别处去了。
他还是怨恨,他是人,人是有感情的,他和王琴枝的情是真的,可圆满却是遥不可及的。
他是权臣之女,王之道一向擅于弄权,他低估了王之道的狠,也高估了人性。
身逢乱世,无人能独善其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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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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