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佳佳抵达郎清镇时,已是第二天傍晚。小镇比想象中更冷清。
她直接找到当地派出所,接待她的年轻人问:“哪样事?”
她从手机调出李焕宁的照片,“找人。”
于占强看了看,心想:这不就是前两天他们在查的那个失踪的李焕宁吗?“你是他哪样人?”
“女朋友。李焕宁的母亲委托我来的。”
于占强把她带到询问室,“你等一哈。”
很快,年轻警察身后还跟了一名中年警察,两人在翟佳佳对面坐下,“我是这里派出所所长。当地警方应该已经跟你们转达了吧?”
“转达什么?”
扎努说:“这五天咯,我们已经排查完正规商业线路,没找着李焕宁,他4月6日之后也没住进提前订好呢民宿。要是想进入保护区找人,就得请专业搜救队。费用是每人每天四百块,一个搜救队一般是五个人,那就是每天两千。包含人员食宿、交通,不包含搜救期间呢装备损毁。如果需要抬运、车辆、直升机,都是另算咯。”
“已经二十天了。如果他真的违规进入保护区,应该已经……”翟佳佳想了想,选了一个温和一点的词,“应该已经遇难了吧?”
这回答倒是两人完全没想到的。
“你们也别觉得我们无情。他家是农村的。他在深圳打工这些年也没给家里拿过钱。他父母现在根本拿不出搜救的钱。我也只是打工仔,还因为他在公司的一些事情受到牵连失业了。所以我也拿不出这笔钱。”
扎努皱眉,他更不明白了,“那你来是?”
翟佳佳说:“我这次过来主要是想去一趟他捐款的那个寺庙。李焕宁已经完成转账,原则上已经无法撤销。不过,如果赠予存在重大误解,或者赠与行为严重损害了赠予人的法定扶养义务人的权益——比如他年迈的母亲——那么利害关系人可以请求法院撤销。我咨询过律师,像李焕宁这样突然将全部存款捐给一个从未提及,也无公开信息的小寺庙,很可能构成《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七条所规定的‘基于重大误解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此外,若该寺庙存在欺诈或不当劝募,还可能涉及治安甚至刑事问题。”
她看着两人拧成麻花的眉毛,放缓语速,
“当然,我不是来打官司的。我只是想跟庙里的师傅商量商量,替李焕宁的老母亲挽回一点损失。能全退最好,退一部分也行。毕竟老人家以后还要生活。”
两人呆住,别说于占强,就是当了二十多年民警的扎努都没听说过捐给寺庙的善款,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往回要的。
翟佳佳继续说:“我知道这个行为可能在外人看来不太合理。但是你们站在李焕宁老母亲的角度,是不是能理解一些?”
扎努说:“今天太晚咯,那个庙要往山里走两个多钟头才到得。”他看了看翟佳佳一身白色的休闲套装和戴着闪钻的平底鞋,“你这身衣服和鞋也不得行。”
翟佳佳说:“徒步装备吗?我带了。那明天你们能陪我一起去吗?毕竟我只是一个外地人,有你们在中间调解,好说话一些,能要回来一部分也行啊。”
这套说辞,是她来之前专门咨询了律师的。
两人表情为难,扎努突然说:“行嘛,既然群众有需求,占强你明天就陪她可一趟咯。”
于占强一脸惊愕看着师父离开询问室。
翟佳佳明亮的眼睛闪烁着盯着于占强。
于占强低头假装做笔录,在笔录本上写着什么,“那个,你晚上住哪边?”
翟佳佳拿出手机,翻找订单,“叫僖妹小栈。”
于占强抬起头,“啊?还能换地方吗?”
“怎么?那个民宿不好?”
“哦,不是,那个……那个……就是不好走嘛,有一截长台阶,不好提行李。”
“哦,我行李箱不沉。而且,这都六点了,过了可退订时间了啊。别的民宿都满了吧?”
于占强合上登记本,“我送你过去。”
“那谢谢啦。”
——
两人开车去往客栈。
于占强终于忍不住问:“你男朋友失踪咯,你都不着急呢?”
翟佳佳:“其实我们两年前就分手了。这次是他妈妈拜托我,我看老人家实在可怜,才来的。”
“哦,分手咯。”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意外,“那你这回来,就只为了帮可要捐款?”
“帮他妈妈,不是我要。你觉得我应该先找人?”
于占强没接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想了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些:“我就是觉得吧……一般人听到人失踪,第一反应应该是着急找人。你们倒好,一来就问寺庙呢事,你还专门咨询了律师。”
翟佳佳语气冷漠,“这年头,我们这些牛马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谁有空操心别人的事。同事连续熬夜加班,心梗死在工位上,大家也就唏嘘几天而已。而且我们分手两年多了,他妈突然给我打电话,我都莫名其妙。”
“那你还来?”
“老太太在电话里哭了半个小时。”翟佳佳的声音低下去,“她说李焕宁是她唯一的儿子,她从没自己出过远门,来了也是没头苍蝇,不知道该找谁要干嘛。她说我是个有情义的好姑娘,求我帮她跑一趟。”
“他爹嘞?”
“心脏病、高血压,一堆病,腿还断过一次,是瘸的,更出不来门。”
于占强看着她,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斜进来,把她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他心里还有个疑问,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那你咋个晓得他捐了款?他妈妈讲嘞?”
“当地警察跟老太太说的,还查了他的银行卡,发现微信绑定的那张卡里只剩了几百块零头。”翟佳佳顿了顿,“六十多万,够老太太在农村养老了。”
于占强在路边停好车,“到咯,往里去的商业街只兴走路。”他从后备厢把翟佳佳的行李箱拎出来,“扎实沉啊。”
“冲锋衣、速干裤、登山鞋、登山杖,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哪个也不轻啊,真不知道他们喜欢徒步什么。”
于占强笑了一下,“我也不明白,城里人想来山里,我们山里人倒总想着咋个可外头。”
“于警官。”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挺冷血的?”
于占强想了想,说:“我就是觉得你太冷静咯,冷静得像……像是在讲一个不沾边的人。”
翟佳佳跟在他身后半步,“他失踪二十天了。如果是进了保护区,这个季节夜里能到零下,没有装备、没有补给,你觉得还活着吗?”
于占强没说话。
“我来之前查过那个保护区的资料,也问过户外圈的朋友。他们说那个地方本地人都不敢随便进,外来人一旦迷路,生还的概率……很低。”翟佳佳的声音很平,确实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老太太其实心里也知道,她让我来找人,还是抱着一丝幻想。可我总得面对现实吧?”
“所以你选择要钱?”
“不是选择要钱。”翟佳佳抬起头看着商业街的尽头,“是帮他妈妈把能抓住的东西抓住。人找不回来了,六十多万的养老钱总不能再打了水漂。他爸干不了重活,家里就靠老太太那点养老金。你觉得这笔钱该不该要?”
于占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翟佳佳:“有些事落到具体的人头上,就只剩怎么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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