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对话发生在傍晚。
妻子从公司回来,换了家居服,把头发散下来,窝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在厨房做饭,番茄牛腩,炖了快两个小时,香味飘满整个客厅。
她从沙发上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我。
“薛默塭,你今天在系里,有没有人问你?”
“问我什么?”
“问你最近怎么不加班了,不接新项目了,不带博士了。”
“没有。就算有,我也不会在意。”
她走进来,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碗,开始盛饭,动作很自然。
餐桌上的菜摆好了,番茄牛腩、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
她端起饭碗,夹了一块牛腩,咬了一口,嚼了几下。
“薛默塭,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以后,我们,这个家。”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要不要孩子?”
厨房的灯亮着,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落在水池里。
漫长的安静,她等了几秒,低下头,又夹了一块牛腩。
“你不用马上回答,我就是问问。”
“我在想,以前,三年多前,你提过一次。那个时候我有想过。”
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那你想好了吗?什么时候要?”
“等你准备好。工作、身体、心理,等你觉得可以了,我们就要。不急。”
她沉默了良久,然后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薛默塭,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敢要孩子吗?”
“怕影响工作?”
“不全是。我怕的是,生了孩子之后,我会变。变得不像自己,变成一个整天围着孩子转、没时间看资料、没精力做同传的人。我的工作不只是工作,是我花了十几年才走到这里。我不想放弃,但我也不想让你一个人。”
她望着窗外,暮色四合,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你不会是一个人,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你生,我带。你喂奶,我换尿布。你哄睡,我熬夜。你做同传的时候,我带他去公园、去超市、去图书馆。等他大一点,我教他物理,你教他德语。他会跟别人说,我爸爸是物理教授,我妈妈是首席翻译官。他不会说,我爸爸只会加班,我妈妈只会沉默。”
她看着我很长很长时间,眼眶慢慢泛红,但没有流泪。
“薛默塭,你怎么知道你会带孩子?你连花都养不活。连书桌上那盆仙人掌,你都能养死。”
她低下头,肩抖了一下,不是哭,是笑了。
“仙人掌是浇太多水了,孩子不需要浇水。”
“孩子需要喂奶、换尿布、哄睡、陪玩、接送、辅导作业。”
“这些我都查过了。”
“你查什么?”
“知乎。”
她彻底笑了,这一次笑出了声,很短,像一颗被丢进深井的小石子,隔了很久才听到水面被击中的声音,闷闷的、遥远的,但确实存在。
“知乎上写的:新手爸爸需要做的一百件事。第一条,学习换尿布……”
“你学了吗?”
“学了。在YouTube上看的视频,日系的,那个博主手法很快,我没跟上,看了三遍。”
她捂着嘴,眼睛弯着,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嘴角那个弧度照得柔和、真实。
“薛默塭,你一个人偷偷看了多少东西?”
“德语、物理教学、换尿布、辅食食谱、幼儿园学区划分、小学入学政策。”
“你看到小学了?”
“看到初中了。”
她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哭,是笑得停不下来。
妻子笑了很久,抬起头的时候眼角有一点湿,但嘴角还是弯的。
“你怎么不跟我说?”
“以前不说,是因为觉得这些事都是以后再说。现在知道很多东西没有以后的余地。”
她伸过手来,覆在我手背上,“那我们现在要吗?”
“你说呢?”
“我说,再等一等。”
“等什么?”
“等我做好心理准备。等我敢在出差的时候,不用害怕家里还有一个等着我的人。”
“那个人已经在了。”
“我知道,所以我在准备。”
窗外的对面那栋楼灯全亮了,一格一格的,像一块巨大的、发光的棋盘。
“薛默塭,你会是个好爸爸。”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开始学了。虽然笨,但你在学。”她顿了顿,“比我以前以为的,要好太多。”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她靠在椅背上,摸着无名指上那枚新戒指。
“薛默塭,你之前说学德语、看YouTube、查知乎,都是什么时候做的?”
“你睡着以后。”
“我睡着以后?几点?”
“十一点以后,有时候两点以后。”
“你不用睡觉吗?”
“要睡,但有些事比睡觉重要。”
她站起来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弯下腰,吻了我。
额头、鼻尖、嘴唇。
“薛默塭,今晚早点睡。”
“好。”
“躺床上,我教你德语。”
“在床上怎么学?”
她拉起我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来。”
灯关了,只剩卧室床头那一盏,米白色的灯罩透出暖黄色的光。
她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腰际,我躺在她旁边。
“今天学什么?”
“虚拟式。表达愿望、假设、不可能的事。”她的手指在我胸口画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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