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开学那天,许楠在实验室门口见到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是个女生。比许楠高半个头,站在走廊里的时候微微侧着身,像在等人,又像只是恰好停在那里。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那种质地一看就知道不便宜的羊毛,薄但挺括,袖口的扣子是深木色的,上面刻着小小的品牌标志。围巾是驼色的,松散地搭在肩上,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刚好露出锁骨边的一小截银色项链。她手里拎的不是书包,是一只深棕色的皮革托特包,包带上有几个金属铆钉,磨得发亮但不旧。
她整个人站在那扇贴着“实验中,请轻声推门”便签的门前,和这条走廊里常年弥漫的松香味、助焊剂味格格不入。她应该出现在咖啡馆的窗边,手里拿一本精装画册,或者站在某个美术馆的展厅里对着抽象画微微歪头。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便签,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像是在读一本不太难但也不算无聊的书。
许楠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她今天本来是来调新方案的——科创项目的申报书已经交了,题目旁边打着“跨年级组队”,名单上只有两个名字。她帆布袋里装着新算的两页数据,准备今天和楚墨汐讨论。但现在实验室门口站着一个不认识的人,那个人穿着一件许楠整个冬天都在二手群里搜、最后也没舍得买的羊绒大衣,站在楚墨汐的便签前面,用一种“这个东西也有点意思”的表情轻轻笑着。
许楠走过去,脚步声很轻。但那个女生听到了,转过头来。她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费力的好看,是那种被钱和时间养出来的、平静的好看。皮肤底子很好,眉毛修得整整齐齐,口红的颜色很淡,但涂得很均匀。她看着许楠,眼睛里有礼貌的好奇,没有敌意,但也没有特别的温度。就像一个人在咖啡馆里看到一个素不相识的邻座——我不认识你,但如果你需要挪一下椅子,我会帮你。
“你好,”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咬字很清楚,“这里是电气学院的实验室吗?”
“是。”许楠站在离她一臂远的地方,“你找谁。”
“楚墨汐,”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一丝犹豫,“我们在省电子设计竞赛的答辩会上认识的。她拿了特等奖,我拿了一等。后来加了微信,她说如果有兴趣可以来实验室看看。”
她把“加了微信”说得自然而平淡,像在说“后来我们交换了邮箱”——不加遮掩,因为不觉得需要遮掩。但许楠听见这四个字的时候,握住帆布袋带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从来没有在实验室见过这个人,楚墨汐也没有提过她。楚墨汐提过导师、提过师兄、提过那个烧管子的铁盒、提过冬至和汤圆。但她没有提过一个拿了省赛一等奖、加了微信、被邀请来实验室的女生。
“她应该在,”许楠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稳,“进去吧。”
她推开门,让那个女生先进。进门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水味——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某种木质的、干燥的味道,很淡,淡到你要刻意去闻才闻得到。但一旦闻到了,就会觉得它无处不在。许楠心里想:这个味道大概很贵。
楚墨汐从示波器前抬起头,她先看了许楠一眼,然后看向那个女生。许楠注意到她的眼神切换了一个状态——从“你来了”的默认频道,切换到一个略微正式的、待客的频道。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直了一点。
“沈怀瑾,”楚墨汐叫出了她的名字,“好久不见。”
沈怀瑾笑了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但不是那种夸张的弯,是那种被家教调得很好的弯——弧度刚好,不多不少。“一年多了吧,上次答辩之后就没见过你。”
“坐吧。”楚墨汐朝角落里那把备用的折叠椅扬了扬下巴。
许楠站在那里,看着那把折叠椅。那是整个实验室最靠外的位置,离示波器最远,离窗边的旧书桌也很远。没有人平时坐那里——它更像是一个备用、一道让客人与实验台保持礼貌距离的界线。但许楠此刻无法抑制地在想:楚墨汐第一天让她坐的,是桌对面那张椅子。那张椅子一直在那里,有软垫,有扶手,有保温杯会被放在扶手旁边。
她戴上手套,打开万用表,开始测今天的第一个节点。脸上的表情和平时完全一样——抿着嘴,眉头微锁,偶尔在纸上记一个读数。但她测第一个节点就用了比平时多了一倍的时间,因为她耳朵一直留意着那边的人。
“你还在做光伏?”沈怀瑾把托特包放在脚边,环顾着实验室。她的目光在许楠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大概是在评估这个人和楚墨汐的关系——然后移开了。“我记得当时你答辩的项目就是光伏逆变器。”
“对。同一个方向。”楚墨汐坐在工作台旁边,手里还拿着万用表的探头,但探头没有接触任何电路板。她的坐姿比平时直一点,不像和许楠在一起时那样靠在椅背上谈论烧毁的芯。
“我家公司去年投了一个新能源的项目,”沈怀瑾说,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做光伏电站运维的。我爸说这块市场很大,但缺做核心器件的人。我记得你当时在台上讲LLC谐振的时候,底下好几个评委都在点头。”
楚墨汐没有接关于“家里公司”的话。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你们那个项目具体做什么。”
“做光伏电站的智能化运维,用了很多传感器数据。”沈怀瑾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颗很小的钻石耳钉。不闪,但切面极其干净,每一面都把光收得恰如其分。
“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沈怀瑾又补了一句,“我爸说他们那边一直在招技术顾问,实习也可以,待遇从优。”她顿了一下,语气终于从“随意”往“正式”的方向靠了一步,“当然不是让你去,他现在缺的是能做逆变器拓扑的工程师。你在这一块的判断比我们见过的好多人都准。上次答辩,四位评委里只有一位问到宽禁带的问题,你答得非常细。”
许楠把万用表的旋钮转到电压档,手指比平时用了更多一点力。她没有抬头——她非常确定自己此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做了二十二年控制表情的训练,这个训练从高三她站在考场外打哈欠被她妈问都不问就定了罪名那天就开始了。但她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一样东西在极其缓慢地收缩,像示波器上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低频调制信号。不剧烈,但持续,安静地叠加在正常波形上,每一帧都只是多出极微小的一点偏移。
她不是介意有一个家境好的女生来找楚墨汐聊光伏。她介意的是,沈怀瑾说的那些东西——省赛、一等奖、家里公司、新能源项目——都是她不能给予楚墨汐的。她除了两张纸、一双旧手套、一袋干银杏叶之外,她拿不出更多能在现实世界里被“算作优势”的东西。她能给的东西,只有和一个人面对同一块电路板烧出青烟之后说“死因:我的失误”,只有把数据反反复复算到确定它们是对的。但沈怀瑾能给的,是另一条路。更宽、更平坦、更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设备和自尊心在深夜对着示波器发呆。
沈怀瑾聊了大概二十分钟。聊完之后站起来,把那件米白色羊毛大衣重新穿好——她刚才把大衣搭在手臂上,搭了二十分钟,大衣居然没有从她手臂上滑下来过。她从托特包里拿出一个名片盒——真的是名片盒,金属的,上面有些精致的纹路——抽出一张,放在工作台上。
“这上面有我的电话和微信。”她说,“如果你有空,可以来我爸公司看看,参观也行。”
楚墨汐站起来,拿起那张名片:“好。谢谢。”
沈怀瑾没有久留,她跟许楠道别——礼貌而有风度的:“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许楠也礼貌地点头回应。沈怀瑾轻轻带上门,关门的声音也是棉料大衣擦过的细小声响。她走后空气里留下那阵很淡的檀木香水味。
门关上之后,实验室里只剩下她和楚墨汐两个人。示波器屏幕的余辉还在缓缓刷新,空气里残留着那阵极淡的木香,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还没有被风吹断。
许楠低头继续看节点波形。她的数据已经测完了,但她打开了第二个节点的测试,假装自己还在忙着读数据。
楚墨汐没有立刻说话。她把那张名片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然后打开抽屉放了进去。关上抽屉的时候,她的动作比平时轻——不是小心翼翼,是有某种迟疑在里面。她走到许楠身边,拿起桌上那袋银杏叶,转了一下,又放回原处。
“她在省赛答辩的时候坐在我旁边,”楚墨汐说,声音不像是在解释,更像是在给一个实验步骤做补充说明,“答辩结束之后她说‘你讲的LLC谐振我觉得比前面几个都好’。后来加了微信,但我没怎么联系过她。她家的公司在做新能源运维,我只是知道这件事。名片我不会碰。”
她顿了顿,把视线从银杏叶上移到许楠脸上。
“她在省赛答辩的时候坐在我旁边,轮到我的环节她正好问了一个评委也会问的问题。那天雨很大,我的伞坏了,她顺路送了一程。就是这样。”
许楠没有抬头。她把万用表的探头从一个节点移到另一个节点,动作很稳,但她发现自己移错了节点——本来要测R5,她把探头碰到了R3。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把探头轻轻移到正确的引脚上。
“你不需要把每个细节都跟我说的。”许楠说。
“我知道我不需要。”楚墨汐说,“但我在乎你是不是在多想。”
许楠的手指停在万用表上。她抬起头,看见楚墨汐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拿着那杯已经放凉的水。楚墨汐的表情比平时更认真——不是紧张,是认真,是那种她在调试一个特别关键的波形时才会出现的认真。
“她说的那些我也有兴趣。光伏运维,传感器网络,这些也属于我想积累的一部分经验。”楚墨汐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撑在工作台边沿,微微向前倾了一点。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慢,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你问我的那个科创项目——你问我还有没有名额的那个。那个项目我已经写了你的名字。不是作为‘实验助手’,不是‘来搭把手’。是正式的第一参与人,导师已经签字了。”
许楠的笔从手里掉下来,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手套旁边。
楚墨汐看着她,语气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数学证明的结论。“沈怀瑾不是我能一起测几百组波形的人,而你是。以后任何一个实验台的对面——都是你。”
呃 ,最近,会在两日一更的前提下不定时加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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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chapte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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