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过后,洛阳的雪渐渐化了。
铜驼街两侧的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泛出一层淡淡的青色,远远看过去像蒙了一层薄雾。王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也冒了芽,小小的、硬硬的芽苞,裹在一层褐色的壳里,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王谌每天早上去给阿母请安,然后去书房临帖,下午要么去裴楷家清谈,要么在家跟二哥下棋。日子过得跟从前一样,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每次路过铜驼街东边那条巷子口的时候,脚步会不自觉地慢下来,往巷子里看一眼。那棵歪脖子榆树还在,树下的黑漆木门关着。
二月初,赵姓粮商从并州来了。他赶着驴车,车上装着几袋黄米和一捆干菜。门房把信送到王谌院子里的时候,王谌正在临帖。他放下笔,接过竹简,拆开麻绳。
刘曜的字还是汉隶,规规矩矩。第一片竹简上写着:
“管涔山的雪化了。山路上的泥深到脚踝,前几天我下山背粮,滑了一跤,摔了一身泥。山下的老农说,今年开春比往年早,地里的冬麦已经返青了。”
第二片竹简上写着:
“你上次说雪化了就来。现在雪化了。但你上次来是五月,五月山路好走。现在二月,山路都是泥,你走不了。等三月吧。三月路就干了。”
最后一行字比前面的都小:
“山下的老农说,最近并州不太平。有官府的人来村子里查户口,挨家挨户地问,问完了还要按手印。老农说,他活了六十多岁,头一回见查户口查得这么细。我觉得不对劲。你别来了。”
王谌把竹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拿起笔,铺开纸,写了一封信:
“洛阳的雪也化了。我院子里的老槐树发了芽,很小,不仔细看瞧不出来。你说的查户口的事,我伯父也提过。朝廷派了人去五部查户口,查出来的数目比预想的多了一倍。朝中有人主张把并州的匈奴迁到关中。我外祖父说‘朝廷不肯办’,但我大舅说‘提的人多了就会出事’。我不懂这些事,但你说‘不对劲’,我觉得你是对的。”
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三月路干了我就去。”
信送出去之后,王谌等了很久没有回音。二月末,赵姓粮商又来了,这次没带信,只带了一句话:“刘公子说,让王公子别来了。并州最近来了不少外地的兵,路上不太平。”
王谌问:“什么兵?”
粮商说:“不知道。听说是朝廷派来的。驻扎在晋阳附近,好几百号人。”
王谌去找伯父王浑。王浑正在书房里看公文,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伯父,并州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王浑放下公文,看了他一会儿。“你听谁说的?”
“粮商说的。说并州来了不少外地的兵。”
王浑点了点头。“朝廷派了人去五部查户口,查出来的数目惊人。有人主张把五部的匈奴迁到关中。朝中吵成一团,贾后拿不定主意,先派了兵去并州驻扎,算是震慑。”
“震慑谁?”
“震慑五部。”王浑说,“也震慑刘元海。”
王谌没说话。王浑看了他一眼:“你最近还跟刘曜通信?”
“通。”
“他怎么说?”
“他说并州不太平,让我别去。”
王浑点了点头。“他说的对。你别去了。”
王谌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二月的风已经不那么冷了,但吹在脸上还是有点凉。他回到院子,把刘曜的竹简从抽屉里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你别来了”四个字,他看了很久。
三月,王谌没有去并州。
不是他不想去,是伯父不让。王浑说并州局势不稳,五部的匈奴人已经开始闹事了,几个县里发生了胡汉冲突,有汉人的商铺被抢,也有胡人的村子被官兵围了。王浑说“你现在去并州,路上出了事,我没法跟你父亲交代”。
王谌只好留在洛阳。他每天去裴楷家清谈,去钟府看外祖父,跟二哥下棋。日子照旧,但他心里总搁着一件事。
三月末的一天,裴楷家的雅集上,来了一个王谌没见过的人。那人进门的时候,满堂的人都静了一瞬。
王谌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了头。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有点被震到了。那人二十来岁,身量修长,五官生得极好,眉目清秀,肤色白皙,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宽衫,走路的时候衫摆纹丝不动,像是脚下踩着云。裴楷站起来迎他,叫他“叔宝”。
卫玠,字叔宝。王谌听说过这个名字。洛阳城里的人都说卫家的公子是“璧人”,好看得像一块玉。王谌以前觉得这话夸张,今天见了真人,觉得不夸张。
卫玠在裴楷旁边坐下,说了几句话。他的声音也好听,不高不低,清清爽爽的。王谌坐在末席,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穿的这件竹青色衫子太旧了,领口还有一点毛边。他下意识地把领口往里掖了掖。
“别掖了,再掖领子就歪了。”
王谌一抬头,裴瓒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块胡饼,正一边吃一边看他。
裴瓒,字子玉,裴楷的儿子。王谌跟他认识十几年了。王谌八岁那年跟着伯父来裴家做客,裴瓒十岁,带他去后园爬树。王谌爬上去之后不敢下来,裴瓒说“你跳,我在下面接着你”。王谌跳了,裴瓒接住了他,自己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裴楷罚裴瓒抄了十遍《孝经》,裴瓒抄完之后跟王谌说“下次还爬吗”。王谌说“爬”。裴瓒说“行”。后来长大了,不爬树了,改下棋。王谌跟裴瓒下棋从来没赢过,也从来没输得很难看过。裴瓒总是赢他两三目,不多不少,刚好让他觉得自己“差一点就能赢”。
“我没掖领子。”王谌说。
“你掖了。”裴瓒把胡饼掰了一半递给他,“吃饼。别老看卫叔宝,看多了你该觉得自己不好看了。”
王谌接过饼,咬了一口。“我本来也没觉得自己好看。”
“那你刚才低头干什么?”
“我在看我的领口。”
“领口有什么好看的。”裴瓒笑了一声,压低声音,“卫叔宝是好看,但好看不能当饭吃。我阿父说他是‘璧人’,咱们是‘石人’。石头有石头的好处,不用天天照镜子。”
王谌被他逗笑了。裴瓒又说:“不过卫叔宝这个人,不光好看,清谈也厉害。他讲《老子》,我阿父都挑不出毛病。”
那天雅集上,卫玠讲了一段《老子》。王谌听了,确实好。但他听着听着就走了神。他在想管涔山的松林,想刘曜蹲在灶台前拨火的样子。刘曜也好看吗?王谌在心里问自己。刘曜的好看跟卫玠完全不一样。卫玠的好看是洛阳城里的人都会认可的那种好看,白净、清秀、文雅。刘曜的好看不是。刘曜的眉白如霜,瞳仁黑里透赤,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那种好看是让人不安的,像一柄没有鞘的刀。
雅集散了之后,裴瓒拉王谌去后园看花。三月末的洛阳,杏花刚开,裴瓒指着墙角的杏树说:“你看,杏花开了。我阿母说,杏花开得早,今年春天来得早。”
王谌看着那树杏花,忽然想起一件事。阿母每年春天都给他吃杏干,颍川老家的杏干。他问裴瓒:“你吃过颍川的杏干吗?”
裴瓒说:“吃过。我阿母有个婢女是颍川人,每年春天托人从老家带。怎么了?”
“好吃吗?”
“好吃啊。比洛阳的甜。”
王谌“哦”了一声。他想,阿母每年给他塞的杏干,是颍川的杏干。阿母大概一直觉得颍川的杏干是最好的,所以给他吃。阿母不知道他不爱吃杏干。但阿母每年都塞。
回到家里,王谌去给阿母请安。阿母正在灯下缝一件春衫,见他进来,问:“今天在裴家怎么样?”
“挺好的。见了卫玠。”
“卫家的叔宝?”阿母抬起头,“长得好看吧?”
“好看。”
“好看是好看,但身体不好。”阿母低头继续缝衫子,“卫家那个孩子,从小体弱。好看有什么用,身子骨要紧。”
王谌在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问:“阿母,颍川的杏干,是不是比洛阳的好吃?”
阿母的手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王谌一眼,表情有些意外。“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问问。”
阿母低头继续缝衫子。“颍川的杏干,是你外祖母做的才是最好的。我小时候,每年春天杏子熟了,你外祖母就摘下来晒,晒干了用蜜渍。后来嫁到王家,每年春天还托人从颍川带。前几年你外祖母走了,就没人做了。现在吃的,是市面上买的,不如从前了。”
王谌听着,没说话。他想起阿母每年往他袖子里塞杏干的样子。阿母以为他爱吃。阿母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给他,记了十几年,没记住他不爱吃。他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回到院子,他铺开纸,给刘曜写了一封信。他把春天的事都写了:雪化了,槐树发了芽,裴楷家来了个叫卫玠的人,长得很好看,但阿母说身子骨要紧。他还写了裴瓒说的“石头有石头的好处”。写完了这些,在最后加了一句:
“你说的那个查户口的事,我伯父说朝中吵得很厉害。你在山上小心。”
信送出去之后,王谌把刘曜的竹简和那块石头放在一起,收进抽屉里。他看了看石头上“永明”两个字,又看了看竹简上“你别来了”四个字。他忽然想,刘曜每次写信来,都说“你别来了”,但每次写信来,都问他“洛阳怎么样”。刘曜要是真的不想让他去,大概就不会写这些信了。
王谌把抽屉关上,熄了灯。
窗外,洛阳的春风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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