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谌的冠礼刚过不到两个月，洛阳的天就彻底变了。
永康二年正月，赵王司马伦逼惠帝禅位，自己坐了龙椅。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清晨，铜驼街上连一声狗叫都听不见。整座洛阳城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死寂一片。
王氏宅里，气氛更是紧绷到了极点。
王浑从宫里回来的时候，朝服都没脱，直接把王述、王蕴和王谌叫到了书房。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刚写完的绢帛，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单。
“伯父，赵王真的篡位了？”王述的声音有些发紧。
“篡了。改元建始，惠帝被尊为太上皇，关在金墉城。”王浑的语气出奇地平静，但王谌看见他案头那盏茶已经凉透了，他却一口没喝。“赵王那帮人为了逼百官拥戴，在宫门外设了兵。不肯签名的，当场免官下狱。我签了。”
王述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辛苦伯父了。”
“不辛苦，保命而已。”王浑把那卷绢帛推到一边，“子信。”
王谌上前一步：“伯父。”
“你去年秋天跟刘曜在洛阳走动的事，赵王府里有人注意到了。他们没动手，是因为太原王氏还没倒。但现在赵王登基，齐王司马冏在许昌、成都王司马颖在邺城，都已经准备起兵讨伐。洛阳马上就要变成前线。”王浑看着王谌，“你把该带的东西收拾好。一旦城里有变，你带着你阿母，先去城外避一避。”
王谌说：“伯父，你不走？”
“我签了拥戴表，现在是赵王眼里的自己人。我走了，王氏全族都得跟着遭殃。”王浑说，“你们走。我和子明留下来应付。”
王蕴在旁边点了点头，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从书房出来，王谌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他快步回到自己的院子，把抽屉拉开，那块“永明”石头、刘曜抄的《左氏传》，还有父亲给的那把短刀，全塞进了一个布袋里。他抬起头，忽然看见书架最上层放着的《李将军列传》。
他把那卷竹简也拿下来，和其他的放在一起。
做完这些，他坐在书案前，铺开纸，给刘曜写信。手有些抖，字写得比平时潦草。
“洛阳变了天。赵王篡位，惠帝被关进了金墉城。我伯父说齐王和成都王马上就要起兵，洛阳要打仗了。我二哥留下来陪我伯父，我过几天要带着阿母去城外避一避。你那边怎么样？并州现在是什么情形？你父亲左国城的兵动了吗？”
信送出去之后，王谌开始跟着王蕴准备跑路的事。
两天后，裴瓒来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袍，没带仆从，整个人看着憔悴了不少。
“子信，我阿父让我来告诉你，出城的文书和路引都给你办好了。”裴瓒从袖子里摸出一叠文书和半块铜符，“你拿着这个，出北门的时候守军不会为难你。城外的庄子我也替你看好了，在邙山脚下，地方偏但安全，有几户裴家的老佃户在那儿看着。”
王谌接过文书，看着裴瓒眼下的青黑，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子玉兄，你家里怎么办？”
“我阿父是裴氏家主，走不了。我自然也不能走。”裴瓒说得很轻松，“不过我比你强点。我会骑马，小时候学过几手剑，遇到兵痞至少跑得比你快。”
王谌想笑，但没笑出来。
两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裴瓒看见了桌上那卷《李将军列传》，顺手翻了翻：“你最近在读《史记》？”
“我父亲抄的。他托人从冀州带回来。”
裴瓒看了一会儿，把竹简合上。“李广难封，最后还落了个自刎的下场。你父亲抄这个，心里大概也是憋着一股气。”他站起来，“走吧，趁天还亮，我陪你去城外庄子看一眼。万一真乱了，你要认得路。”
王谌跟着裴瓒去了城郊。
邙山脚下的庄子确实隐蔽，背靠荒丘，前有溪流，四周都是枯黄的野草。几间土坯房，围着一圈半塌的篱笆。裴家的老佃户迎出来，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汉。
“王公子，裴公子，里头都打扫过了，柴米也都备了。这地方偏僻，乱兵一般不会来。”
裴瓒绕着庄子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水井和柴房，才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两人骑着马，并辔而行。冬日的洛阳郊外灰蒙蒙的，枯树在风里摇晃。
“子玉兄，如果洛阳真的守不住了，你会走吗？”
裴瓒看着前方的路，过了一会儿说：“真到了那天，我会先把你送走。然后再回来找我阿父。”
“可你刚才说，你比你阿父跑得快。”
裴瓒笑了一下，笑容很淡，“真到了大军压境的时候，跑得再快也没用。”
王谌没有说话。裴瓒的话，让他想起刘曜在洛水边说的那句“我可能护不住你”。他忽然觉得，这世道就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把所有人都困在里面，谁也别想轻易挣脱。
回到城里，天已经黑了。裴瓒在王氏宅门口勒住马，对王谌说：“子信，真到了那天，记得先去接你阿母。我在城北门等你。如果我没到，你就拿着路引直接走，不要回头。”
“那你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裴瓒伸手拍了拍王谌的肩膀，“刘曜教你的射箭练了没？”
“练了。”
“很好。到时候万一用上了，至少能多射两箭。”
裴瓒调转马头，走进了暮色里。
王谌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大声喊了一句：“子玉兄！”
裴瓒在马背上回头。
“你得来！”王谌喊道，“城北门，你要来！”
裴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在马上朝王谌挥了一下手，转身走了。
进了院子，王谌径直去找了阿母。
阿母正在灯下缝东西，见他进来，抬起头。
“阿母，过几天可能要走。去城外邙山避一避。”王谌说，“二哥和伯父留在城里。”
阿母手里的针停了。她看了王谌一会儿，没有惊讶，也没有哭，只是问：“你父亲知道吗？”
“还不知道。等局势稳一点我再给他去信。”
“你父亲要是知道了，肯定得急。”阿母低头继续缝了两针，然后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行。我收拾东西。你把家里那几卷要紧的契书带上，还有你父亲的那些书信。金银细软带不了多少，重要的是地契和族谱。”
王谌看着阿母背影，忽然觉得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两天后的夜里，王谌正在屋里翻看刘曜的信，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一把推开，二哥王蕴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子信！齐王在许昌起兵了！传檄天下，讨伐赵王！赵王已经下令洛阳全城戒严，北门被封了！”
王谌猛地站起来：“封了？！”
“封了。赵王怕百官跑出去投齐王，把城门都关了，没有他的手令，谁也不准出城！”
王谌的脑子嗡地响了一声。他攥紧了手里的信，指节发白。
信送不出去了。他也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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