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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邙山三日

老医者姓孙,在邙山脚下行医四十多年,见过的死人比城里那些太医署的御医见过的活人还多。

他给裴瓒灌了药之后,把王谌叫到外头,指着土房门口那棵歪脖子柿子树说:“这药一天煎三回,每回三碗水煎成一碗。不能断。断了,烧退不下去,肺里的淤血化不开,人就废了。”他又看了看土房四周,压低了声音,“这地方白天看着偏,其实离官道只有两三里地。今天凑巧没兵来,不代表明天没有。你们最好往山坳里再走五里,那里有个早年逃荒的人留下的废村,房子塌了一半,但剩下的几间还能避风,最要紧的是隐蔽,官道上的人看不见。”

刘曜听完,二话没说,当即让亲兵收拾东西,趁着天没大亮,把一行人挪到了山坳里的废村。废村确实隐蔽,藏在一片野柿子树和荒草后面,三间土房塌了一间,剩下两间勉强能住。刘曜让王谌和他阿母住里间,裴瓒安置在外间的草铺上,自己和亲兵在屋外搭了简易的帐篷。

天亮之后,王谌才有功夫仔细看周围的环境。废村在半山腰,往下能看到官道上蚂蚁一样的人流,那是逃难的百姓和往来的溃兵。往上看是层层叠叠的荒山,野桃树和柿子树混长在一起,林子密得连阳光都透不下来。

“这地方,夏天应该挺好看的。”王谌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林子说。

刘曜从帐篷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递给他:“比管涔山的松林差远了。”

王谌接过来一看,是碗粟米粥,里面还放了几块干肉。他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溜。

“裴瓒醒了吗?”刘曜问。

“刚才睁了一下眼,喝了半碗药又睡过去了。”王谌往旁边挪了挪,给刘曜让出一块地方,“孙医者说,要是今天夜里烧能退下来,就没事了。”

刘曜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土房门槛上,看着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来,把野柿子树上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

王谌喝了两口粥,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带了多少兵出来的?”

“城里带出来的是二十个,在山脚接应的还有五十个。”刘曜说,“都是五部的精骑,我父亲拨给我的。”

“你父亲知道你来洛阳是为了找我?”

刘曜沉默了一下:“我跟他说,我是来接应城内旧部的。”

“那也没错。你确实有旧部在洛阳。”王谌说,“你以前住城东那条巷子里的老仆,还在吗?”

“老仆没事。我进城的时候,他还在院子里扫叶子。我跟他说,等我办完事就回来接他。”刘曜顿了一下,“不过,看这局势,大概回不来了。我让他收拾东西,跟着我们的人一起撤出城了,现在应该在山脚大营里。”

王谌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仆,想起巷口那棵歪脖子榆树,想起去年秋天他在院子里空拉弓弦,老仆在旁边笑他“公子这胳膊比面条还软”。那些日子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但其实还不到一年。

“洛阳这一乱,城里好些东西都没了。”王谌低声说,“南市那家胡饼铺子,老板被打了一顿,铺子关门了。铜驼街烧了两处,不知道我家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还有我伯父……”

“你伯父没事。”刘曜说,“我进城的时候,在太极殿前碰见了他。他穿着朝服,站在百官里面,很稳。他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替我护好子信’。”

王谌愣住了。他捧着粥碗,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伯父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也说不出什么软话。”

“他对你不错。”刘曜说。

“我知道。”王谌喝完了粥,把碗搁在地上,“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伯父偏心,只喜欢我大哥和武子兄。后来大了才明白,他对我严厉,是因为他把我当自己人。他跟武子兄那种客气不一样,跟对我大哥的倚重也不一样。他就是……把我当自家孩子看。”

刘曜没有接话。他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官道,过了一会儿才说:“你阿母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问我吃没吃饭。”

王谌笑了一声:“她就是这样。不管什么情况,先问人吃没吃饭。”

“她还说,让我在帐篷里铺厚点,山里夜里冷。”

“你铺了吗?”

“铺了。你阿母拿了一床被子给我。”

王谌转过头,看见阿母正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大约是给裴瓒擦脸的。她看见王谌和刘曜并排坐在门槛上,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端着水盆进了外间。

“你阿母这个人,也不简单。”刘曜低声说。

“哪里不简单?”

“今天早上,她给了我一块金子。”刘曜说,“她说,‘你出了力,我们不能白让你出力。这金子你拿着,给你的兵买点吃的。’我说不用,她硬塞给我的。”

王谌笑得肩膀直抖:“我阿母就是这样。该花的钱绝不省,该给的面子绝不缺。她给你金子,不是收买你,是告诉你——我们王家不欠人情。”

刘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阿母跟你父亲,挺配的。”

“我父亲在冀州,我阿母在洛阳,一年到头见不了一面。我父亲每年回来‘入奏’一次,在家住一两个月,又走。我小时候觉得他们俩跟陌生人差不多,后来才发现,他们写信写得很勤。我父亲的信寄到家里,阿母看完了就收起来,从来不给我看。有一回我偷偷翻出来一封,上面写了一半都是冀州的粮价和防务,最后一句是‘家中诸事,辛苦你了’。”

王谌顿了顿:“我阿母看完那封信,坐在灯下笑了半天。我从来没见过她那样笑。”

刘曜听着,没有说话。

太阳升高了,山里的雾气散了些。刘曜站起来,说:“我去看看裴瓒的药。”王谌也跟着站起来。

裴瓒在外间的草铺上躺着,脸上的潮红退了一些,嘴唇也没那么白了。阿母刚给他擦了脸,额头上敷了一块湿帕子。孙医者正在给他把脉,捋着胡子点了点头:“烧退了一些,脉象也稳了。照这个方子再吃两天,应该能醒过来。”

王谌松了一口气。他蹲在裴瓒旁边,看着他瘦削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裴瓒那天折回去找他,被溃兵踢了一脚,吐了那么多血。要不是刘曜及时赶到,裴瓒今天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子玉兄。”王谌低声叫了他一声。裴瓒没有反应,呼吸平稳,睡得正沉。

“让他睡。”孙医者说,“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睡觉。你们别围着他,都出去。”

王谌和刘曜被赶出了土房。刘曜要去山脚大营看看情况,王谌没什么事,便在废村里溜达了一圈。废村不大,几间土房都塌了大半,只有他们住的这两间还算完整。村后有一处泉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水,水边长满了野薄荷。

王谌蹲在泉水边,摘了几片薄荷叶,放在鼻尖闻了闻。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一回头,看见刘曜正站在他身后。

“你不是去山脚大营了吗?”

“走到一半,副将派人来报,说齐王的大军已经进城了。洛阳的事算是平息了。”刘曜在他旁边蹲下来,捧了一捧泉水洗了把脸,“我让他带人去城里打听你伯父和你二哥的消息。”

“那你不去了?”

“不去了。山脚大营有副将盯着,我在这儿待着就行。”

王谌点了点头。两个人蹲在泉水边,沉默了半晌。山风吹过来,把薄荷的凉气吹得满鼻子都是。

“刘曜。”王谌忽然开口。

“嗯。”

“你说,洛阳这一乱,是不是就算过去了?”

刘曜看着水面上的薄荷叶子,过了一会儿才说:“洛阳的事过去了。但更大的乱子,还在后面。”

“齐王和成都王?”

“齐王和成都王,还有河间王,还有东海王。”刘曜说,“宗室诸王,一个比一个有野心。赵王倒了,齐王进来了。过不了几年,齐王也会倒。再换一个人进来。直到把这天下折腾得没人了,才算完。”

王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父亲说,冀州的钱粮撑不到年底。”

“冀州还算好的。并州更穷,但并州有兵。”刘曜说,“有兵的地方,早晚要打仗。没兵的地方,早晚要被抢。”

王谌转过头,看着刘曜的侧脸。他的白眉毛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大概是这几天赶路没顾上刮。他看起来比去年在管涔山的时候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

“你以后,是不是要一直在外面打仗?”王谌问。

“大概吧。”刘曜说,“我父亲起兵,我肯定得跟着。”

“那你什么时候能不打仗?”

刘曜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着王谌:“等我打赢了,或者打死了,就不用打了。”

王谌心里一紧。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你别说这种话。”王谌的声音有些发闷,“我不爱听。”

刘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把王谌手里捏着的薄荷叶抽走,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然后皱起眉头:“苦的。”

“薄荷当然苦。”

“那你还摘。”

“我闻着香。”

两人在泉水边又坐了一会儿。刘曜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走吧。回去看看裴瓒。他要是醒了,看见我们俩都不在,肯定得问。”

王谌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你昨天晚上说,我今天像个能活下来的人了。”

“嗯。”

“那你觉得,我以后能活下来吗?”

刘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阳光从野柿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能。”刘曜说,“只要你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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