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曜在晋阳住下来的头几天,阿母把他当半个残废看着。
每天早晨,阿母准时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站在里间门口,盯着刘曜喝完才肯走。那药是刘渊府上的老医者开的,说是活血化瘀、生肌敛疮,但味道苦得能让人翻白眼。刘曜每次喝完,脸都皱成一团,得连灌两碗凉水才能缓过来。
“你阿母这药,比军中的伤药还难喝。”刘曜靠在里间的榻上,把空碗搁在矮几上,苦着脸对坐在外间的王谌说。
王谌正坐在外间的书案前嚼着一块胡饼,闻言转过头:“良药苦口。你在壶关打仗的时候,连草根都啃过,这算什么。”
“草根是迫不得已。这药是天天逼着喝。”
“那你去跟我阿母说,让她别熬了。”
刘曜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胳膊上那道正在长新肉的疤,像是在权衡利弊:“那还是喝吧。”
因为里间外间只隔着一道半旧的粗布帘,两人住着倒也方便。阿母的规矩大,不仅管药,还管饭。她每天变着花样给刘曜做吃的,羊肉汤、黄米粥、烤胡饼,偶尔还能从刘渊府上的厨子那里讨来一小块风干的鹿肉,切成薄片,用羊油煎得滋滋作响。刘曜的吃相一向不怎么讲究,但阿母做多少他吃多少,吃了几天,他摸着腰间的皮带说:“你阿母再这么喂下去,我回左国城的时候,连马都爬不上去了。”
“你瘦了那么多,吃回来是好事。”王谌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这几天,王谌白天也没闲着。刘渊虽然没给他安排正式的官职,但府上的管事知道他是个识文断字的世家公子,便把五部送来的那些乱成一团的粮草文书、辎重清册全都抱到了他屋里。那些竹简年深日久,边缘的毛刺又多又硬,有的还带着旧泥巴。王谌理了两天账,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腹上扎了好几根细小的木刺,指尖红肿得厉害。
刘曜从里间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王谌发红的手指。他走过去,一把拉过王谌的手,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弄的?”
“竹简太糙了。五部的账册记得乱七八糟,连理了两天,被毛刺扎的。”王谌抽回手,不在意地甩了甩,“没事,拿针挑出来就行了。”
刘曜没说话,转身进了里间。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把极小的短刀出来,扔给王谌:“拿着。”
王谌接住。那是一把削竹简的专用小刀,刀身极窄,刀刃磨得锋利,刀柄上还缠着一圈防滑的牛皮绳,看得出是常用之物。
“我从军需库里翻出来的。原本是工坊里削箭杆用的,你拿去削竹简正合适。”刘曜重新坐回榻上,端着水碗喝了一口,“以后再遇到糙的竹简,用刀刮一刮再上手。世家公子的手,不是用来硬拔木刺的。”
王谌拿着刀,在竹简的边缘试了一下,轻轻一刮,毛刺就平整了。他低头看了那刀一会儿,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在洛阳的时候,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手有什么金贵的。但刘曜这句话,让他忽然意识到,有人是在意的。
“谢了。”王谌把刀收好,“这算你在这一个月里干的最有用的事。”
“我干的有用的事多了。”刘曜不服气,“比如呢?”
“比如活着回来。”王谌头也没抬,继续削竹简。
刘曜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坐在榻上,看着王谌低头削竹简的侧脸,嘴角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
下午,王谌去院子里练弓。刘曜不能拉硬弓,就搬了个马扎坐在廊下看。三月的并州,风里已经带了暖意,只是日头还有些软,照在身上不怎么热。
王谌现在已经用上了一石八的硬弓。那张弓是刘渊给他的,弓身比一石半的更沉,弦也更紧。他射了十箭,有八箭扎进了第二圈,其中一箭正中靶心。
“手稳了。”刘曜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但节奏乱了。”
“什么节奏?”王谌放下弓,甩了甩发酸的右手。
“射箭有节奏。搭箭、拉弦、瞄准、撒放,一气呵成。你现在每个步骤都对,但中间停顿太多。搭完箭瞄一下,拉完弦又瞄一下,中间一停,力道就散了。”刘曜退后半步,“你试试连着射三箭,不要停。三箭一组,练二十组。”
王谌深吸一口气,从箭壶里抽出三支箭。搭箭,拉弦,撒放;搭箭,拉弦,撒放;搭箭,拉弦,撒放。前两箭扎在了靶子上,第三箭偏得离谱,直接脱靶飞进了后面的草堆里。
“第三箭太急。前两箭的节奏刚刚好,第三箭你心里想着‘快射完’,动作就变形了。”刘曜走上来,伸手按了按他的右肩,王谌疼得嘶了一声。
“肌肉太紧了。射箭不是光靠胳膊,后背的筋得撑开。你这样绷着,拉一天弓,肩膀非废了不可。”刘曜收回手,“晚上让阿母给你用热帕子敷一下,敷完我再教你几个按穴位的手法。自己把筋揉开,比什么药都管用。”
当天晚上,阿母烧了热水,用热帕子给王谌敷了肩膀。敷完之后,王谌去了里间。刘曜坐在榻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背对着我。”
王谌背对着他坐下,刘曜的手指按在他的右肩胛骨内侧,力道不轻不重,准确地按在筋结的位置。
“嘶——”王谌整个人往前一缩。
“别躲。这块肌肉硬得跟石头似的,不揉开,你射箭永远发飘。”刘曜的声音就在他头顶,气息拂过他的耳侧。王谌僵在那里,刘曜的手指带着粗糙的茧子,隔着单薄的里衣,一下一下地按压着。酸胀感过去之后,确实轻松了不少。只是这种姿势实在有些微妙,外间和里间只隔了一道布帘,阿母随时可能走过来。
“你轻点。”王谌小声说。
“我已经很轻了。”刘曜按了一下,王谌又弹了一下。
“你手太重了。而且……”王谌红着耳朵,声音越来越小,“这大白天的,我阿母还在外头呢。”
刘曜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王谌红透的耳朵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收回手:“行。那晚上再揉。”
“晚上也别揉。”王谌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那你自己揉。”刘曜靠在墙上,看着他。
过了几天,刘曜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阿母也放松了禁令,允许他每天去军营里转一圈。刘曜早上出门,傍晚回来,每次回来都会给王谌带点东西。有时是从集市上买的胡饼,有时是一小兜枣,有时是一把新磨的箭头,说是“你用得上”。
这天傍晚,刘曜从军营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扔给王谌:“给你的。”
王谌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羊皮。皮子硝得软和,里头的绒毛密密的,边缘缝着粗麻线。
“我让军需官找人硝的。上党那边的羊皮比晋阳的厚实,挡风。”刘曜坐下来,“你每天早晚在院子里练弓,穿那几件棉袍根本不顶事。并州的风硬,穿这个。”
王谌把羊皮坎肩套上,大小正合适,还有股淡淡的硝制味儿。他低头看了看,忽然问:“你在壶关打仗的时候,是不是也穿这个?”
“穿。我们骑兵都有。”刘曜说,“不过我这件是缴获的晋军辎重,比匈奴的皮子细一些。”
王谌想起他在壶关受的伤,那道从肩膀划到手肘的刀疤,忍不住问:“你胳膊上的伤,现在拉弓还疼吗?”
“不疼了。”刘曜活动了一下左臂,“就是筋还有点紧。再养几天就没事了。”
“那你什么时候能教我骑射?”王谌问,“光在地上射靶子没意思。”
刘曜来了兴趣:“你想学骑射?”
“你不是说光会射靶子不行吗?得会射活的。”
刘曜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明天早上,我跟你一块儿去校场。我看看你现在的骑术。”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了城外军营的校场。三月的校场,地上的土还冻着,但马蹄踩上去已经不那么硬了。王谌骑着他那匹枣红马,在场子里跑了一圈。他现在骑马已经稳当多了,至少不会像刚开始那样在马背上东倒西歪。
然后他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弓就射。箭矢擦着靶子的边缘飞过去了。
“偏了。”王谌勒住马,有点沮丧。
“不怪你。”刘曜站在场边,抱着胳膊,“马跑起来的时候,马背一起一伏的。你瞄准的时机不对。等马的四蹄都腾空的那一瞬间再射,那会儿马背最平稳。”
王谌试了几次,没找到节奏。他骑在马上,每次马匹腾空的瞬间,他都觉得自己整个人要被甩出去,根本来不及瞄准。
刘曜牵过一匹马,翻身上去,从王谌手里接过弓,策马跑了一圈。在马匹腾空的一瞬间,他松开弓弦,箭矢精准地扎进了靶心。
“看到了吗?就那个节奏。”刘曜把弓递还给他。
王谌又试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他终于在马匹腾空的瞬间射出了一箭。箭矢扎在了靶子边缘,虽然不是靶心,但至少上靶了。他骑着马回到刘曜旁边,喘着气,脸上却带着笑。
“我做到了。”
“嗯。进步了。”刘曜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但王谌看见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从校场回来的路上,两人并肩骑马。王谌忽然开口:“刘曜。”
“嗯?”
“你那个假,还剩几天?”
“我父亲原本说半个月。”刘曜勒了勒马缰,“但左国城那边最近没什么大动静,刘琨缩在壶关里不敢出来。我让人送信回去,说想多留几天,把伤彻底养好。我父亲答应了,宽限到一个月。”
王谌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压了下去,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哦。那还行。”
“这一个月后半段,你打算干什么?”刘曜问。
“带你上山。”刘曜转头看着他,语气很认真,“我说过,带你去看雪。管涔山背阴的地方,四月还有积雪。而且,光会射靶子不行,得会射活的。我带你进山打猎。”
王谌想起上次那只被他射偏的狍子,有点心虚,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行。那你得负责教我。”
“我什么时候不负责了?”刘曜反问。
王谌没接话,只是骑着马,慢慢悠悠地走在刘曜身边。晋阳的黄昏很美,夕阳把黄土坡染成橘红色,远处的城楼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路边荒坡上冒出了零零星星的绿芽,风里带着泥土化冻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这种日子好像也挺好的。早上一起练弓,下午各忙各的,傍晚回来一起吃饭,偶尔斗两句嘴。
“刘曜。”王谌忽然又开口。
“又怎么了?”
“你刚才在校场射靶心那一箭,挺好看的。”
刘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他伸手过来,在王谌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等你练到能射中靶心,我教你更难的。”
“什么更难的?”
“马上回头射。”刘曜收回手,一本正经地说,“两军交阵,你往前跑,敌人在后面追。你一回头,一箭,正好射中他面门。”
王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离自己大概还有十万八千里。但他没有泄气,反而觉得手有点痒。
“行。你等着。”王谌说。
两人骑着马,慢慢悠悠地回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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