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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送行与留书

王深走后的第三天,晋阳落了霜。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夜之间掉了个干净,早上起来,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王谌站在廊下,看着仆妇们扫叶子,忽然觉得晋阳的秋天比洛阳来得快,也来得冷。

刘曜的伤在阿母的调理下好得很快。箭伤结了痂,肩膀已经能活动了,只是还不能拉硬弓。他这几天没去军营,一直待在宅子里,每天按时换药,按时吃饭,偶尔去前院跟刘渊派来的幕僚说几句话。

这天晌午,阿母端了一锅炖羊肉进来,摆在桌上。刘曜闻着味儿就出来了,拉开椅子坐下,夹了一块肉。王谌坐在对面,没什么胃口,只舀了半碗汤,慢慢地喝。

“你父亲那边,有消息吗?”刘曜边吃边问。

“没有。”王谌说,“他走了快十天了,按路程算,应该快到刘琨那边了。”

“刘琨这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听我父亲提过。”刘曜嚼着肉,“是个有骨头的人,收拢流民,招兵买马,死守着晋阳北边那块地。你父亲去找他,算是找对了人。”

“我父亲那个人,一辈子不会转弯。”王谌放下筷子,“他在信都守了那么久,丢了城,心里肯定憋着一口气。我真怕他到了刘琨那里,又要冲在最前面。”

刘曜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这种话没法接,王深那种人的脾气,不是谁劝就能劝住的。

两人吃完了饭,前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刘曜的亲兵在门外禀报,说刘渊派了使者来,带了急信。

刘曜接过竹筒,拆开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王谌问。

“我父亲催我回去。”刘曜把信折好,放在桌上,“石勒那边对我们去救冀州的事很不满,派人到我父亲帐前闹了一通,说我坏了盟约。我父亲虽然把事压下来了,但左国城那边现在需要人去安抚石勒的人。我父亲让我回去,当面跟石勒的使者把这事说清楚。”

王谌心里一沉:“石勒的人,会不会对你动手?”

“他们不敢。”刘曜说得很干脆,“石勒虽然兵多,但现在还不是跟我父亲翻脸的时候。他派人来闹,是给下面人看的,做做样子。我回去跟他喝顿酒,把话说明白了,再给他们送点辎重补给,这事就算过去了。只是……”他顿了一下,“这一回去,大概又得几个月。”

王谌低下头,没说话。

刘曜看着他,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等我回来。入冬之前,我把那边的事处理完,就回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王谌声音闷闷的。

“这次不一样。”刘曜捏了捏他的手指,“我父亲给我立了军令状,说处理完石勒的事,放我一个月的假。到时候我带你去云中山看雪。上次在山上没看完,这回补上。”

王谌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刚才还说入冬前回来,入冬前云中山的雪根本积不起来。”

“那就再等等,等雪积厚了再上山。”刘曜捏着他的手,大拇指出其不意地在他手背上搓了一下。

王谌往回缩了一下手,没缩动,就随他去了。

临行的前一天晚上,阿母做了一桌子菜。刘曜坐在桌边,吃了一碗又一碗,阿母看得直摇头:“你这孩子,去了左国城,怕是又要吃军灶了。多吃点,吃撑了算我的。”

“阿母的手艺,撑死也值。”刘曜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

阿母被他逗笑了,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油嘴滑舌。跟谁学的?”

“跟子信学的。”

“我什么时候油嘴滑舌了?”王谌在旁边抗议。

“你那天跟你父亲说话,一口一个‘哪怕明天就死我也认了’,那还不叫油嘴滑舌?”

王谌红着脸不说话了。

第二天清晨,晋阳城外。刘曜的那匹黑马已经备好了鞍,三百轻骑在官道旁边列队。刘曜换回了那身黑色的窄袖皮甲,挎着刀,背着弓。肩上的伤虽然好了,但阿母还是在他左肩的皮甲下面多垫了一块软布。

王谌站在马前,看着他。

“我走了。”刘曜说。

“嗯。”

“别偷懒。弓要天天练。”

“知道了。”

“你阿母年纪大了,多体谅她,别顶嘴。”

“我什么时候顶嘴了。”

“你天天顶嘴。”刘曜笑了一下,忽然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我走了。等我回来。”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肩膀上那道伤看来是真的好了。他调转马头,带着三百轻骑,往北去了。

王谌站在城外,看着队伍消失在官道的尽头。秋风卷起地上的黄土,吹得他眼睛发涩。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城。

回到宅子里,王谌把刘曜留下的东西归拢了一下。他的房间里,刘曜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把备用的短刀,还有那把他送给王谌的、刻着“永明”的灰白山石。王谌把石头拿在手里,擦了擦上面的灰,放在书案上。

这时候,阿母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

“这是你父亲走之前留下的。”阿母把信递给王谌,“他说,等他走了十天之后,再给你。”

王谌拆开信,里面是父亲那笔横平竖直的汉隶。信不长,但写得很密:

“子信,见字如面。为父走了,有些话当着面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

你选的那个人,我见了,也认了。他为了救我,连命都不要,这份情义,我王深记在心里。你们的事,我不拦了。但你记住,不管你以后跟谁在一起,你都是太原王氏的子孙。你爷爷留下的那本《诫子侄书》,你要好好读,好好做。别丢了王家的风骨。

我到了刘琨那里,会重整旗鼓。若是能打回冀州,那是天不绝我;若是打不回去,你也不必为我伤心。你父亲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但也没做过亏心事。这就够了。

另外,你阿母年纪大了,你要多照顾她。她这个人,嘴上厉害,心里软。你要多顺着她,别跟她顶嘴。

最后一句。你跟刘曜的事,既然定了,就要好好处。他若负你,你来找我。我虽然老了,但还能提得动刀。

父字。”

王谌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怀里。

阿母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父亲信里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好好照顾你,别跟你顶嘴。”

阿母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他倒会做好人。一年到头不着家,信里倒知道嘱咐你孝顺了。”她嘴上埋怨着,但声音明显轻快了不少,转身出去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轻快。

王谌坐在书案前,把那封信从怀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句“他若负你,你来找我。我虽然老了,但还能提得动刀”时,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了,眼睛又有点酸。

他把信折好,放在书案上,跟那块刻着“永明”的石头并排放着。

半个月后,天气转凉,晋阳城里开始有人穿夹袄了。王谌每天早上去院子里练弓,下午帮着刘渊府上的管事料理些文书上的事。日子过得平淡,但心里踏实。

这天傍晚,赵姓粮商从南边回来,带了几封信。其中一封是王深写来的,说他已经到了刘琨的驻地,刘琨对他很客气,拨了一营兵让他带着,准备等开春了再打回冀州。信里还问了王谌一句“刘曜待你如何”,王谌看着这句话,觉得父亲大概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心里还在别扭着。

另一封信是刘曜写来的。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石勒的人喝了两顿酒就打发走了。我在这边的事快办完了。入冬之前一定回去。你把我的那块石头收好,别弄丢了。”

王谌把信折好,跟父亲的信放在一起,又看了看那块“永明”石头。石头灰白色的表面被他的手指磨得有些发亮了。

窗外,晋阳的第一场雪,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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