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早上七点驶入贵阳站。
党遇睁开眼,车厢顶灯泛着冷白的光。对面座位上,一个民工蜷着腿打鼾,裤管卷到膝盖。车厢连接处挤满了人,蛇皮袋、化肥袋、用麻绳捆扎的纸箱塞满了每一寸空隙。空气里混杂着汗酸、泡面和厕所飘来的氨水味。
她看了眼手机:2007年8月12日,07:12
一天一夜的硬座,脊椎像被一节节拆开又粗糙地拼接回去。行李箱卡在座位底下,轮子掉了一个,是昨晚在松江站转车时发现的。
窗外,贵阳的灯光稀疏黯淡,像撒在山坳里的碎玻璃。广播里女声用贵州方言报站,尖锐短促。
动员会上,教育局领导把“西部计划”比作“新时代的上山下乡”。台下坐着百来个应届毕业生。党遇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派遣通知书——贵州省桃花镇中学,语文教师,服务期三年。纸张廉价,“桃花镇”三个字墨色不匀,像要化开。
领导说:“你们是去点燃火种的。”
出站口,一个精瘦男人凑上来,眼皮上有道疤:“小妹去哪?”
“桃花镇。”
“八十,拼车,马上走。”
她摇头,拖着箱子往汽车站走。轮子坏了,箱子底部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汽车站候车室里,长椅上躺着人,用编织袋当枕头。售票窗口前排着队,一个老太太在剥煮鸡蛋,蛋黄掉在地上,被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舔了。
去镇上的大巴六点发车。老式客车,挡风玻璃有放射状裂纹。座位海绵从破口处露出来,弹簧硌人。党遇选了靠窗的位置,把箱子塞在腿前。
车子发动时,整个车厢都在颤抖。
出城后,路开始盘旋上升。山不是绵延的,而是一根根拔地而起的石柱,像大地竖起的獠牙。隧道一个接一个,每次进入隧道,耳朵都有短暂的失聪感,只听见引擎沉闷的吼叫。出隧道时,天光刺眼,车窗上反射出自己苍白的脸——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前排有个女人吐了,用红色塑料袋接着。酸腐味飘过来,混合着柴油味。
司机打开车窗,冷风灌进来,带着山间雾气特有的湿腥气。
手机震动。李薇发来短信:“到哪了?那边怎么样?”
她回:“在路上。”然后关机。
中午,车在一个路边店停下。
司机喊:“吃饭上厕所,半小时!”党遇要了碗素粉,三块钱。老板娘舀了一大勺红油:“要辣不?”她点头。
粉是盘子粉,口感有点糙。汤上浮着厚厚一层辣椒油。她吃了几口,辣得胃疼,额头冒汗。
重新上车时,她看见店后面拴着条黄狗,肋骨根根分明,正舔食泔水桶里溢出来的残渣。
大巴继续往山里钻。又开了两个多小时,路渐渐宽了一些,对向来的车也多了起来。三轮摩托车、拉货的农用车、偶尔一辆长途客车,车厢里塞满了人和麻袋。
司机说了一句:“快到了。”
党遇往窗外看去。山谷忽然开阔了,两条路在这里交汇——一条往东北去县城,一条往西南深入更远的寨子。路口竖着一块斑驳的路牌,白底红字:“桃花镇”。
镇子就卡在这个路口上。
从山上往下看,桃花镇像被两只手掌捧在谷底。四面都是山,不高不矮,刚好把镇子围成一个盆。一条小河从镇东头流进来,从西头出去,水不大,但没断过。河两边种着些高高低低的树,叶子绿得发黑。
镇子不大,但比党遇路上经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热闹。公路穿镇而过,两边的房子挤挤挨挨——砖房和木楼混在一起,有的刷了白灰,有的露着老木头。路边停着几辆中巴车,车顶绑着行李,是跑长途的。还有几辆摩托车停在路口,等着拉人。
党遇后来才知道,桃花镇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的交通枢纽。往北翻过两座山是省城,往南顺着河谷走能到另外三个乡,往西进山就是那些散落在褶皱里的寨子。汽车一天两班,上午一趟出去,下午一趟回来。赶集的日子,附近寨子的人都要从这里过。
大巴在镇口的招呼站停下来。司机把车门打开,一股热风夹杂着灰尘扑进来。
党遇拎着箱子下了车。
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腿有点软。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加上大半天的汽车,她的膝盖像生锈的合页。
她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
太阳正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水泥路面上。刚下过雨,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不像路上闻到的那么冲,淡淡的,带着凉意。
镇子只有一条主街,从这头走到那头,她估摸着不会超过十分钟。街两边的房子高低错落,一楼几乎都是门面——杂货店、粉馆、农资店、一个卖手机的铺子,招牌是喷绘布做的,有的褪了色,有的被风吹卷了角。
街上人不多。几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蹲在路边卖菜,竹篮里是刚摘的豆角和青椒。一个中年男人骑着一辆嘉陵摩托车突突地从她面前过去,后座上绑着一袋化肥。两个半大小孩追着一只母鸡跑,母鸡扑棱着翅膀窜进了巷子。
路边有个候车亭,水泥砌的,顶棚缺了一块。亭子里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等车的妇女,怀里抱着个孩子,脚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她旁边蹲着一个老头,嘴上叼着一根叶子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
车站其实不算车站,就是路口一块稍微平整点的空地,停着两辆中巴车。一辆的挡风玻璃后面贴着“桃花镇—县城”,另一辆贴着“桃花镇—凯里”。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正掀开其中一辆的引擎盖,往里面加水。
党遇掏出手机,给陈校长打了电话。
“党老师,到了?”陈校长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
“到了,在车站这里。”
“好,好,我马上来接你。你先找个地方避避雨。”
挂了电话,党遇看了看天。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地上的水洼发亮
她把箱子挪到候车亭旁边,站在那里等
过了大概十分钟,一个穿灰色T恤的中年男人沿着街走过来。四十岁上下,地中海,眼镜腿用胶布缠着,走路不快,但步子很稳。
“党老师?”他走到跟前,伸出手,“我是陈艺才,桃花镇中学的校长。路上辛苦了。”
党遇握了握他的手。那只手粗糙,掌心有厚茧,食指和中指被烟熏得焦黄。
“麻烦您了。”
陈校长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行李箱,弯腰拎起来,发现轮子已经转不动了,也没说什么,直接提在手里。
“学校离这儿不远,走过去十几分钟。”
两个人沿着主街往东走。陈校长走在前面,党遇跟在后面。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一些,有几个背着背篓的妇女从对面走过来,背篓里装着东西,用一块蓝布盖着。她们经过党遇身边时,小声说着什么,党遇只听懂了几个词。
“我们这儿的集市是逢三六九。”陈校长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也就是每三天一次。附近寨子的人都来,那时候街上人多得很。今天不是集日,人少些。”
“学校有多少学生?”党遇问。
“二百一十六个,三个年级,七个班级。加上你,十二个老师。还有两个跟你一样来支教的,不过现在是暑假,他们回家了。”
陈校长顿了顿:“本来有十三个,但李老师上学期结束就调走了。”
“为什么?”
“他爱人在县城医院查出病,需要人照顾。山总是有些不方便的。”
学校在镇子东头的小山坡上,要拐两个弯,走一段上坡路。石板路滑,党遇几次差点摔倒。陈校长放慢脚步等她,也不催。
“这条路走熟了就好了。”他说。
学校出现在眼前。两层的水泥楼,墙面斑驳,有些地方露出红砖。楼前有个土操场,两头立着木质篮球架,篮板上的油漆已经剥落,篮圈生着锈。旗杆上的国旗湿漉漉地垂着,像是淋了太久的雨,颜色有些发白。
整个校园安静得过分,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啪,啪,啪。
“现在是暑假,学生不在。”陈校长推开教学楼的铁门,吱呀一声响。
宿舍在教学楼后面,一栋两层木房。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走廊上堆着一些旧课桌和破椅子,落满了灰。
陈校长推开其中一间的门。
十五平米左右。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衣柜。墙壁上糊着报纸,看起来已经打扫过了。
“条件简陋。”陈校长有些不好意思,“厕所在楼后面,是旱厕。澡房也在那里,用水要去井里打,井在操场边上。”
党遇把箱子放在地上:“挺好的。”
陈校长帮她把煤炉子生起来。炉子摆在墙角,烟囱从窗户伸出去。他蹲在炉子前面,用废纸引火,加了几块小柴,等火烧旺了才放进去第一块煤。蓝色的火苗蹿起来,煤烟味弥漫开来。
“山里不太方便,平时电压不太稳。这两天食堂不开门,等学生来上课了就在食堂吃饭。这两天你可以用炉子做饭,或者出去吃,街上那几家粉馆味道还可以。”他演示着如何添煤、如何封火,“煤球要去镇上买,我给你先拿了一些。”
“多少钱?我给您。”
“不急。”陈校长摆摆手,“你先安顿。刚好明天赶集,你去镇上看看,买些必需品。明天人多,热闹。”
他从裤兜里掏出两把钥匙递给她:“这是外面大门和这间屋子的钥匙。大门晚上十一点锁,早上六点开。”
交代完这些,他便离开了。
党遇一个人站在屋子里,听见他的脚步声沿着木头楼梯下去,咯吱咯吱,越来越远,然后在教学楼那边消失了。
她在床边坐下。床板硬,铺着一层薄棉絮,凑近了闻,有霉味。
她打开箱子,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几件换洗衣服,两双鞋,一本《现代汉语词典》,一本《古代汉语》,一本《百年孤独》,洗漱用品,一盒止痛药,一张福利院全家福。
她把照片立在书桌上。
是去年春节拍的。福利院的孩子都穿着新衣服,挤在一起,笑得很用力。李薇站在最后一排,被人挡住了半边脸,只能看见一个不那么自然的笑容。常年的劳累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头发花白,眼角爬满了细纹。
党遇站在第一排中间,穿着李薇织的红色毛衣。那时候她还留着长发,后来剪了,为了省事。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的光慢慢暗下来。山里的天黑得快,太阳一落山,雾气就涌上来,把整个镇子罩在一层灰白色的纱里。
党遇站起来,走到窗边。
从这里往外看,能看见镇子的轮廓。那些低矮的楼房沿着公路两边排开,像一条不太整齐的线。远处是山,黑黢黢的,一层叠着一层,像一道没有尽头的墙。
没有路灯。
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昏黄光点,像坠落在山间的星星。
山里的夜静得可怕。不是城市里那种被各种噪音衬出来的静,而是真正的、厚重的、有压迫感的寂静。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听见时间一寸寸爬过皮肤。
远处传来狗吠,一声,两声,然后在山谷间回荡,渐渐消失。
然后她听见了歌声。
女声,清亮,高亢。用的是她听不懂的语言。旋律苍凉,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苍凉,而是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升起来的,像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
那歌声在山谷间盘旋,然后被夜色一点一点吞没。
党遇后来才知道,那是苗族古歌。唱的是祖先迁徙的故事,唱的是“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那一夜,她睡得断断续续。
半夜的冷气从窗缝钻进来。她裹紧被子,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
半梦半醒之间,她想起大学时读过的《百年孤独》,想起里面的一句话:“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所有灿烂,原来终究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
她现在明白了。
寂寞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太多——风声、雨声、虫鸣、远处的歌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在提醒你,你是一个人。
凌晨四点,她醒了。再也睡不着。
摸黑爬起来,拉开灯。灯光昏昏暗暗,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她从行李箱里翻出日记本,翻开,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
她想起那首听不懂的歌,想起那条盘旋的山路,想起陈校长说“山里留不住人”时的语气。
最终,她只写下了日期:2007年8月12日。
然后她停住了。
写什么?写这一路的艰辛?写此刻的孤独?写对未来三年的恐惧?
语言太苍白。写什么都像矫情。
她合上日记本,重新躺下。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晨雾从山谷里升起,像大地缓慢的呼吸。
新的一天开始了。
明天赶集。陈校长说,明天人多,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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