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公布是我的主意。”
李修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看向李敬川,将到了嘴边的称呼又咽了回去:“……舅舅,你该做回你自己了。”
“小远,”李敬川上前两步,拍拍他的肩,“只要你想,我永远是你的父亲。”
“才比我大了九岁,就不要占这个便宜了。”李修远嗤笑一声,语气轻松地开着玩笑。
长睫垂下,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两天前,这声“爸”就很难再叫出口了……
李家老宅,书房。
“怎么突然找我?”
刚结束实验,李修远就被李泽兰和杜文博叫了回来。
“先坐。”李泽兰颔首道:“小远,你这次实验项目的导师和团队,是不是还想让你去N市继续参与研究?”
李修远音量提高,震惊道:“保密实验,您怎么知道?”
李泽兰食指轻点了几下桌子,终究还是拿起一旁的文件袋递给李修远:“小远,打开看看。你长大了,也该知道真相了。”
李修远疑惑地接过,手指绕了几圈才解开棉线。文件袋里是一沓资料,厚厚一叠,大小不一的纸张泛黄,边角有些卷曲。
第一张就是他从未见过的出生医学证明,上面的大字标得很清楚。
新生儿姓名:李修远……
母亲姓名:李寻真……
父亲姓名:顾卓诚……
“这、什么意思?”李修远的手发着抖。
李泽兰很平静,声音却有些低沉:“小远,你不是敬川的儿子。你应该……叫他一声舅舅。”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怅惘,陷入了回忆:“寻真是我的女儿,她和卓诚都是很优秀的物理学家。他们钻研的领域相同,自然而然便日久生情,于是就有了你。”
“你五岁那年,他俩的研究有了重大突破,于是他们把你送到我身边后,就去了N市隐姓埋名做实验。”
“不到三年,他们的实验就成功了。之后不久,他们受邀参与国际交流大会,分享空间对接的部分公开成果。地点是M国。”
“大会很成功,国内媒体时有喜报传来,所有人都很自豪,咱们的空间对接技术也算站在了最顶端。”
“可是……”李泽兰的声音竟然带上了颤抖:“那天,我和你爷爷本是带着你为他们接机,却在机场大屏上看到了坠机新闻,Z国9名科学家全部在那架坠毁的飞机上,其中……就有你的父母。”
“那时候的你八岁,和你的父母一样聪明,已经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你当场晕倒了,高烧不醒。后来勉强清醒后,你就失忆了。”
“最后,敬川就成了你的父亲。”
李泽兰简单用一句话收尾,可当年的一切,却远远不是这么简单轻松。
高烧醒来后的小修远,明明什么都忘了,却不断地喊着“爸爸妈妈”,小声地哭泣着,抽搐呕吐也停不下来……
杜文博也晕倒了,正在另一间病房休养。李泽兰强忍着痛苦和身体的不适,不停哄着孙子,可毫无效果。
为避免过度刺激下的惊厥发作或是脑损伤,医生建议在采取药物治疗前最好还是能缓解孩子的情绪。
而当时17岁的李敬川,也是物理专业的天才。他刚刚拿到学士证书,正要继续开始他的学术生涯,却接到了姐姐姐夫“意外”身亡的噩耗……
母亲无心管理公司,父亲更是数次晕倒,外甥也高烧惊厥。
李敬川自知不能倒下,他开始穿上西装,反复来回于公司和医院。
得知外甥的情况后,李敬川站在病房门口沉默了两秒。
下一瞬,他打开门走了进去。
“小远,”李敬川坐在床边,弯腰摸了摸小修远的脑袋,像姐姐姐夫那样笑着。
“我是爸爸。”
小修远抬头看向他,觉得眼神的人很熟悉,有种可以依赖的亲近感。他终于相信了,不再哭泣。
他猛地依偎进李敬川怀里,脸上还带着未干的鼻涕和泪,问道:“爸爸,那妈妈呢?”
“你忘了?”李敬川捏捏他的脸颊,拿起乳霜纸温柔地为他擦拭小脸,“妈妈跟你说过,她一直在天上守护着你。”
“你答应过妈妈会坚强,会听她的话。”
八岁的小修远很高了,可李敬川仍轻易将抱他在怀里,轻轻摇晃着,“小远,你可以做到吗?”
原来妈妈去世了?可他怎么会不记得呢?小修远抹了把鼻涕,紧紧抱住父亲。
父亲伟岸的身躯比山还要可靠,小修远又流起泪,却也变得坚强:“我可以的!爸爸会陪着我吗?”
“爸爸会永远陪着你。”李敬川缓缓轻拍着小修远的背,直到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李泽兰全程没有说话,只低头默默擦着眼泪。
李敬川将小修远安稳地放回床上,和母亲走到了病房另一边的客厅处。
“妈,小远和集团都交给我。”
“我会守好他们。姐和姐夫的仇,也由我来报。”
李敬川对母亲说道。17岁的李敬川,嗓音还没有32岁的他稳重,却已足够顶天立地了。
那一年,17岁的李敬川变成了27岁。
所有对外资料全部更新,并抹除了从前的痕迹——李敬川,27岁,李家独子,华旭集团现任董事长。丧偶,有一子。
从此,所有知情者讳莫如深,不敢提起。
……
回忆让李泽兰的眼中闪过恍惚,却又很快被痛意覆盖:“当年的坠机不是意外。这些年我和你爷爷身体不好,敬川一人背靠国家和华旭,也算是让他们经济损失惨重。当年那个交流大会背后的斯帕克财团也已经破产了。”
“可这不够。”李泽兰的声音染上冷意:“冰冷的金钱和他们肮脏的血无法告慰9位科学家的冤魂。”
“大概冥冥之中真的自有定数,你选择的研究方向也是航天方面,你也收到了前往N市研究的邀请。”
“小远,或许……你可以继承你父母的遗志。”
“如果你愿意,这一次,大家都有能力保护好你。”
李修远听着,反复地翻着手里的资料,泪已将资料打湿。
耳边、眼里,一字一句,触目惊心。八岁前的记忆碎片重新拼凑起来,李修远想起了一些模糊的片段。
是了,他喜欢天文,是因为父母。
他将保护叶新柔作为自己的责任,不仅是因为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也是曾经父母说过:“妹妹身体不好,小远可以多陪陪她吗?”、“男子汉一定要保护好妹妹哦。”……
原来,恢复记忆不会晕倒,只是很痛,生不如死的痛。
“小远。”
李敬川的声音将李修远从痛苦的回忆中拉了出来。
李修远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坐在湖澍湾三楼的书房里。
李敬川叹了口气:“你的奶奶告诉你,是因为你的父母不仅伟大,也一直很爱你,你长大了,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N市,去或不去只看你自己感不感兴趣。”
他看向李修远,眼中满是郑重:“小远,你不用背负你父母的人生。”
闻言,李修远的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带着苦涩与释然。
“爸,谢谢你。”
……
“咚咚咚。”
谈话结束,李修远刚离开,书房的门又被人敲响了。
“进。”李敬川抬起头,指腹按在眉心,将疲惫压下。
“爸,有事?”
“嗯。”杜文博坐在儿子面前,温声道:“敬川,以后也是一家人,阿兰正在四楼,把当年的事也告诉小陶……”
没等他说完,李敬川便站了起来,脚步很急,“爸,我上去看看安安。”
四楼。
李敬川大步跨到楼梯口,恰好遇上正站在电梯前的李泽兰。
“妈,不要有下次,会吓到她。”李敬川的声音很沉,是强忍的平静。
“慌什么?”李泽兰笑了笑,也不回答儿子,径直走进电梯,“小陶是个好姑娘,你加油吧。”
卧室里,陶予安呆呆坐在床边,早已泪流满面。
那则坠机新闻,她也曾了解过。
她只是通过短短几段新闻了解到微薄的事实,就已经愤慨心痛。
而当历史彻底铺陈开在她面前,甚至就发生在身边人身上时,宽泛的痛变得更加刻骨。
原来,当年的科学家们不是死于意外……
原来,李家背负了这么沉重的真相。
小修远八岁就经历这样的巨变,然后忘记了一切。
那今天长大后的李修远突然得知了真相,他是否能够接受?痛苦又是否会加倍朝他袭来?
到底是没有记忆痛苦?还是记得所有痛苦?
那一定是后者吧,陶予安有些偏心地想着。
至少……李叔叔给了李修远无忧无虑的十五年。
整整十五年,李叔叔一直背负着庞大的仇恨和责任。
而当年的他,也不过才十七岁。
听到脚步声,陶予安缓缓抬起头,朦胧中,李敬川正向她走来。
泪晃动着她的视线,她却仍能看清李敬川的眼,像是墨黑的海,风平浪静。
可她又觉得,那沉寂的海面下,内波正在翻涌,隐匿着从未停歇的地震。
“安安,别哭。”
李敬川像那天一样跪蹲在她面前,可这次,毫无旖旎。
他轻柔地啄着陶予安脸上的泪水,将咸涩的晶莹一点点吻去。
李敬川又缓缓向下,将头枕在她的腿上,脸埋入她的小腹,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
西装的褶皱撑出宽大挺拔的脊背,陶予安看着,手不自觉陷入他的发中,一下又一下地梳理着。
李叔叔,这些年……你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你听到外甥的每一句“爸爸”,是不是都在提醒着自己亲人的离去,还有那不能根除的血仇?
陶予安的心脏骤缩着,无法自拔地为眼前这个男人疼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李敬川才又抬起头,仰视着她。
陶予安也低头看向他,望着他温柔依旧的眼。
李叔叔,我本以为,你是过去完成时。
当视线初初攀援,你就已经是一座山了。
在风景里成了固定的高度。
成熟、温润、乃至完美……
这些词如挺拔的松柏,覆满你山川的轮廓。
这样美好的人,让我忍不住想要靠近你,再去敬仰你。
而当我真正平视你,我才知道——
山也是海。
演变从未骤歇,只将往昔都折叠起来——
化为山的褶曲,海的波浪。
山在海中上升,海在山间涌动。
李敬川,你是现在进行时。
哀思如潮,寸寸抬高,在桃花眼里渐渐蓄满了,漫过下眼睑的弧度。
痛与爱太过饱和,逼得一滴泪从她眼中逃逸,颤悠悠悬在了下睫尖上。
细密的下睫一弯,带着泪珠轻颤几下,终是不堪重负,将悲伤的水汇入沉默的山——
微光闪烁,泪落到空中,坠在了李敬川的长睫上。
那滴泪还来不及稳住,便又从他的眼角无声向下,顺着脸颊划出一道微弱而湿漉的光,最终消失在那紧抿的唇缝中。
他也算哭过了。
注
①本文一切剧情仅小说虚构。
②斯帕克公司在15章的新闻中出现过一次。
③女主和男主背景剧情到此基本结束,即将开启恋爱线和治愈线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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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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