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辞心事重重地回到偏殿客房,此处久无人居住的痕迹,倒也收拾得干净雅致。
靠窗摆了一张素木妆台,台上置着简单的镜匣和梳具。
拉开木窗,便有院中梨树花枝斜斜探入,透着几分清冷之意。
午后困倦,阿辞打了个哈欠,伏在台上睡着了。
不知是不是故事听得太入迷,她竟然梦见了话本里的将军和小孩。
梦中同样是一个日光倾洒的午后,暖得人晕眩,入秋的庭院黄红错落,将人影也映得朦朦胧胧。
躺椅上歪着个公子,书盖在脸上,睡得天地不知,落叶里趴着个小人儿,抱着块破布,忙得不亦乐乎。
她在一堆红黄杂叶里刨啊刨,一片、两片,拣出完整好看的叶子,混着些松果柏实、棠梨、寒菊和梧桐子,统统兜在布里,沉甸甸抱了一怀秋。
下人皆知,公子的院里有个规矩:
春不折枝,夏不拾英,秋不扫叶,冬不清雪。
皆因这偌大院落的一隅住着个怪姑娘,这姑娘性子不好,惯来喜欢伤春悲秋,又惯爱与人对着干。
春日人家要修剪花枝,控制长势。她拦,说万物有灵,花木本该不受拘束,何不放其自由生长?
夏日阶前残花满地,人家要收了作肥。她又拦,说落花可怜,活着时供人赏玩,死了又被弃如敝履。哭哭啼啼扛起锄头亲自收葬,不肯叫人污了半分。
冬日雪深路滑,家家户户俱要清理积雪,唯恐有人摔伤。她冷笑一声,说人心可没雪来的洁,落了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至于到了秋天嘛,扫帚近在眼前,姑娘却支支吾吾讲不出道理了。
不过,院子总归是不让扫的,叶子也是不能烧的,她要捡着玩!
于是府里隐有传言说不成规矩之类的话,却从不敢传到公子耳中。
须知这公子年少成名,心气比天高,倘使打别国来了个三朝元老要拜他一拜,他也会坦然笑一笑受下。
当真是狂悖高傲得没边了,谁若不服?过来单挑,打服为止!
至于规矩体统,那是何物?公子表示没听过。
他决定要惯着一个人,管这人是聪明是傻,是冷心还是伤情,是不循常理,还是执拗任性。
他便也当作掌珠一般护着,任谁也管不着。
姑娘捡完了叶子,颇为满意地拿回房,仔细擦拭干净,又从床底下拖出来一口大木箱。
这大约是她整个秋日里最喜欢做的事,而秋天大约又是她一整年里最忙碌的季节,
她忙的……究竟是何事?
阿辞梦到这,觉得某处怪痒的,吸了吸鼻子,冷不防打了个喷嚏,扑棱一下便清醒过来了。
始作俑者倚在窗边,手拿一只花枝,笑得比春光还要烂漫。
“师兄欸!”
她这个没良心的坑妹的兄欸,还知道来寻她!
阿辞扯着他的袖子哀嚎:“你为啥偏偏这时候来,耽搁我做梦了!”
“什么梦?香酥鸭还是小炒肉?”
岁荒笑得促狭,长腿一跨翻进窗来。
“说了你也不懂,”阿辞关上木窗,忙询道:“你那边进展得如何?”
少年半掩着面,彻底笑不出来了。
两个时辰前,长公主府外一众道士小哥驱邪驱得热火朝天,被锁在书房里的驸马大人躲在书案底下坚决不出来。
尴尬,他实在是尴尬。
“贤弟啊,早知如此,当初为何不听我的话?”
听话?什么话?
苦命的廖小哥貌似想起来,他大哥送他走前,的确说了番没头没尾的话:
“你于此地守满孝期,北上燕京,往后自是官运亨通,前程不可限量,唯有一桩事须得谨记。
“重赴琼林宴时,切勿于沁水湖畔绿波桥多做停留,休恋桥下逝水,日后另有一番大好姻缘。”
廖小哥委屈啊,这说的是人话吗?谁能听得懂?还不如直接说他克妻!
他廖寒衣堂堂君子,向来行得端坐得正,只求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大不了一生不娶妻室便是,也不至于连累了别人家的好姑娘。
他那聪慧美丽温柔体贴的公主媳妇啊,怎么好端端的就发疯了?
“我不管,你救我媳妇!”
廖小哥坐在桌子底下默默抹眼泪,对面房里是摔珠摔玉摔一切的泼妇公主,
岁荒夹在中间脑壳痛,他觉得大约不是廖小哥克妻,而是这夫妻俩专门克他。
疯公主摔跑了一批接一批的道士,他们也是没辙了,大王啊,你不如趁早找个太医看看,你姐姐没准儿真是脑子不好使哟!
燕王老弟却坚决不放弃,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势必要治好这疯疯癫癫的亲姐姐。
道士们走了一批又来一批,阿辞却在庆云娘娘的小院里待得极舒坦,吃点心喝茶听故事桩桩不落。
话说小哑巴离离姑娘长到十几岁的某一天,她爹娘终于想起来了这个便宜闺女,差人将其接回。
自此国公府空出一方冷清的院落,燕王宫则多了一位孤僻的公主。
公主既已长大,将军也不再年轻。
虽然依旧骁勇,依旧骄傲,少年时的心气却渐渐散了,只觉得疲惫。
君王耽于征伐,穷兵黩武,全然不顾军中疾苦。
将士们甲胄粗劣,战马羸弱,兵器钝得磨都磨不利,粮草更是短缺得紧。
多少儿郎白白送命,到头来,只是为了成全君主开疆拓土的野心。
这仗打得荒唐,打得心寒,打得热血都凉透了!
如今的定北侯早已没了当年的锐气,胜能如何?败又如何?不过是徒增伤亡,毫无意思。
昭宁十年,与朔国交战中,将军身陷埋伏,燕军大败。
山河飘摇之际,后宫最得圣心的贵妃娘娘献上一策,愿将亲生女儿送往朔漠和亲,以保大燕几十年太平。
老国君感动得眼泪哗哗,瞧瞧寡人的爱妃,这是多么大的胸襟!多么大的格局!
后宫娘娘们也落泪,这是多么狠心的娘亲,多么可怕的毒妇,原来还能这样争宠?她们怎么没想到呢?
顾皖宁也哭,她入宫十年,家世显赫,圣眷不衰,满宫上下无人能及,偏就诞不下一个能继承江山大统的嫡子。
凭何人人都生得出来?就她不行!
宁贵妃看着襁褓里小小的公主,觉得这姑娘挡了她生子的机缘,甚是碍眼。
遂扔到娘家,一扔就是十几年,如今有了个更远更不碍眼的地方。
于是公主终于见到了亲娘,她娘跟她说了这辈子的第一句话:
你滚去和亲罢,最好别回来了。
公主出嫁在即,凤冠霞帔,举朝同庆,那远在边地受了一身战伤的将军却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
他说:“我还没死呢。”
老国君声泪俱下:“寡人知道你能打,可咱国家真没钱咯!再打就要亡国咯!”
定北侯笑了,他表示没意见,满朝文武也笑。
下一秒,他手中长剑出鞘,剑锋一一指过众人,伤口浸出的鲜血染透了铁甲,再无人敢笑。
他说:“你们要和亲,找你们自家养大的人去。”
他说:“我养出来的人,你们敢动一下试试?”
昭宁十年的冬天,大燕送走了一位公主,朝中回来了一个将军,贵妃依旧生不出来儿子,老国君却沉疴积身,一病不起了。
阿辞蹦蹦跳跳地跑回偏殿时,已是夕阳西斜,
“师兄,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她兴冲冲地从口袋掏出一只小油鸡,“快接着,我一得空就想着给你寻好吃的,可别说我没惦记你!”
“你吃罢,我不爱吃这些。”
岁荒这回破天荒没和她抢食,说了一句全天下老父母亲惯爱对孩子们讲的话。
他倚在桌边,手里摩挲着一块雕刻精美的圆翡翠,神色颇有些伤感。
阿辞大为意外,咬着鸡腿凑上前去,“这是什么宝贝?你从哪偷的?”
岁荒指了指窗边的妆匣,“喏,里面拿的。”
“什么!我在这屋子住好几天了,怎么从没发现这等物件?”
她捧起木匣子,翻来覆去查看了半晌,越想越怕,心道燕王宫里果真邪门!
“这宝贝不是留给你的,你自然看不到。”
岁荒淡淡一笑,收起翡翠,道:“邪祟已现,公主府怪事不日将除,师妹便留在此处,安心等我消息。”
说完,便转身轻巧地翻窗而去,消失在花枝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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