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漏尽,万籁俱寂。
秦憬独坐清心堂,手里攥着半卷未诵完的经书,心下一片哀戚,思念翻涌难抑。
他本秦国宗室旁支,庶子出身,自幼备受冷落,唯一挂念的便是早逝的生母。
今日乃他母亲忌辰,这几日他留居观中,日夜焚香诵祷,不过是为了替亡母超度祈福。
灯影朦胧间,堂外缓缓飘来一道温婉人影,音容笑貌,皆是刻在心底的模样。
女子语笑嫣然,一如往昔,轻声宽慰,句句暖心。
积压多年的孤苦与哀思瞬间决堤,少年伏地嚎啕,哭得不能自已。
片刻后,女子淡淡转身,缓缓向外行去。
“娘亲!不要走!”
他日日夜夜思念的人啊,方才归来,转眼又要离他而去了。
少年神思全然被牵住,忘了身处道观静夜,忘了周遭诡异沉寂,失神起身,一步步追着那道背影,默然随行而去。
玉琼山中闹鬼了,继曾大平和他的两名小厮无故消失后,第四人也离奇失踪。
观中人心惶惶,一时间流言四起,皆道荒岭间藏着食人的精怪,于夜半时分在山中游荡,专挑独行或落单的过路人下手。
老观主当即下令封锁观门,所有人一概不得私自出入。
只说是隔绝山怪,护观中平安,顺理成章地将所有人都困在了这方寸之地。
可怜的青蕤姑娘则瘫倒在观门前,哭得昏天黑地,一遍遍喊着,要观里还他哥哥。
“没有?师兄,你再好好算算呢!”
阿辞抱着手臂在桌边急得团团转,岁荒捏着手中的铜钱又卜了一卦,脸色很不好看。
“我寻不到这几人的气息,不过,卦非死卦,人还活着。”
“那吃人的妖怪呢?”
“也未寻到气息。”
“师兄,你这破铜钱,该不会是坏了吧?”
岁荒又摩挲了那枚铜钱片刻,冲着外间扬了扬下巴,
“师妹且去门外站会儿。”
阿辞不明就里,依言走出去,才刚站定,一群飞鸟掠过,她头顶一凉,一坨鸟屎正落在发顶。
阿辞大窘,气得快步折回来,一脸愤怒,
“你故意的?”
岁荒递给她一张丝帕,笑眯眯开口:
“应验了,看来没失灵。”
“……”
“那他们到底去哪了?”
岁荒摇摇头,淡淡道:“且先再等一日,看看今夜是否会有新的人失踪。”
栖松院里,金枝焦灼不已,匆匆入内寻到金梧,冷声质问:
“玉琼山素来安稳,多年从无此等诡异凶事,何以近来祸事频发,无端掳走生人?
“此番是我邀同窗在此小住,如今出了这种事,爹!你让我如何同他们的亲眷交代?”
金梧盘膝坐于阶前蒲团,对着古松虔诚祭拜,背影老如枯木,半晌,喟叹道:
“爹何尝不急?可这山野间出的怪事,又能有什么法子?
“连日来爹已阅遍观中古籍,却寻不到半分头绪,只觉心力交瘁,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金枝仍不肯放弃,跪坐在他面前,语气恳切,
“可往日从无此事发生,其中必有隐情,爹爹,你告诉我实话!”
金梧长叹一声,嗓音沙哑,含着几分哀切,
“枝儿,爹年纪大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诸多事情力不从心。若是真有头绪,岂会瞒着你?可爹真的不知缘由,你这般逼我,实在……”
说着,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副疲累不堪的样子。
金枝望着父亲苍老憔悴的神情,满心酸楚无奈,终究狠不下心再追问,妥协道:
“是我心急了,你好生歇息,我先退下了。”
待她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自暗处走出。
金梧放下按在眉心的手,方才满脸的疲惫与哀伤悉数散去,再无半分孱弱模样,厉声斥道:
“它前些时日明明已然饱腹,为何忽然失了章法,这般狂性大发,肆意掳人害命?”
守拙执事垂首立在一旁,低声道:“此番异变来得蹊跷,全无征兆。”
金梧面色阴沉如山雨欲来,斩钉截铁道:
“观中世代守着的秘辛,万万不可外泄!此事若传出,长生观覆灭,大岐国运亦会尽数崩毁。”
金守拙静立片刻,出言献上一策,字句阴寒:
“旧约早定,它素来不伤本宗之人,只择外来过客下手。如今事态难控,只得舍弃观内一众外来之人。
“待这几人殒命,再对外称他们不守观规,私自结伴入深山寻珍采药,路遇野兽,尸骨无存。
“届时死无对证,祸事自然平息,秘密便永不会败露。”
金梧闭目,长长叹息一声,道:“也只好如此了。”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明月高悬天边,又至戌时。
阿辞姑娘这回连门也不敲了,她抱着被子大摇大摆地闯进了隔壁厢房。
岁荒倚在墙边,瞧着那姑娘理所应当地爬上他的床榻,伸出手臂,大大方方地邀他一起入眠,实在有些后悔。
却也深知界限一旦放开,便愈发不可收拾,往下只能继续纵容。
他明明该恪守分寸,却不忍推开她,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沉溺其中。
今夜的小姑娘却变本加厉,翻来覆去不肯闭眼,吵着闹着要听话本子。
“师兄,给我讲一个嘛,就讲一个!”
岁荒靠在床头,垂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喉间动了动,终究没说出拒绝的话,抬手挑灭灯花,道:
“只讲一段,听完便睡。”
他将声音放得轻柔低缓,有心哄她入睡:
“从前,杞地有一农人,居所简陋,茅舍依山而建,临水而居,抬头便是苍苍天穹,低头便是碎石荒土。
“邻人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渔樵耕田,岁岁如常。唯独这杞人,常常独坐檐下,望着漫天云月,终日心事沉沉,愁眉不展。
“邻人见他三餐安稳,衣食无缺,均十分不解,问他何故郁结。那杞人抬头望天,道:
“天极高,云极沉,我总怕苍穹倾塌,星辰陨落,来日天塌地陷,万物皆碎,我这一身微薄性命,无处可栖,无处可避,该如何是好?
“邻人闻之皆笑,苍穹广袤,岂有崩落之理,讥讽他庸人自扰,杞人忧天。
“后来那人愈发惶恐难安,不到一年,便忧思成疾,郁郁而终。”
“……这就没了?”
“没了。”
阿辞蹙着眉,咂咂嘴巴道:“这故事不好,再讲一个!”
“师妹说话不算数,说好只讲一个。”
“可我还没听够呢,我睡不着!”
小姑娘裹在被子里连连撒娇打滚,清透的月光照在她的小脸上,似覆了一层薄雪,眼角眉梢皆泛着纯净的光,
小小的嘴巴微微嘟着,脸颊也鼓起来,委委屈屈地瞪着他,活像一只竖羽赌气的小雪雀。
岁荒看得心软了,将语速放得更缓,继续娓娓道来:
“那便再讲一则旧时王都的故事。
“昔年有医者,医术冠绝天下,望闻问切,一眼可辨人隐疾。
“王城里有一位贵君,身居高位,锦衣玉食,素来矜贵自持。一日医者入宫,打量贵君容色,直言劝谏道:
“君上肌肤之下,已有微疾,藏于肌理,如今尚且隐晦,如若久置不医,日后恐会渗入骨血,难以治愈。
“贵君闻言,面露不虞,径直将人逐出门外。此后数年,医者曾数次寻机提点,皆被他冷淡避过,一概拒之不见。
“他刻意无视身体不适,自欺欺人,终日遮掩病痛,日复一日,待到周身剧痛难忍、卧榻难起之时,再欲寻医诊治,那医者早已离城远去。
“旁人皆笑他咎由自取,讳疾忌医,而贵君最终沉疴入骨,不出一月,便含恨而终。”
阿辞不安地扭动了下身子,又使劲往他怀里钻了钻,声音闷闷的,
“你这两个故事都不好,我听着很是伤心。
“旁人皆笑这故事中的人多虑、避疾,可又有谁能真正感同身受,知晓他们二人心中的忧思和恐惧呢?”
阿辞不知岁荒为何会讲这两个故事,却知故事反映的是说故事人的心境,
她师兄向来瞧着神通广大,无所不能,这世上难道也会有令他担忧畏惧的事吗?
思忖间,困意铺天盖地袭来,阿辞打了个哈欠,在即将入梦前,用力抱紧身侧之人,软软地在他耳边呢喃:
“师兄,这两人结局不好,不过皆是因为心有所惧,无可消解,而你却不必害怕。
“须知倘使有一天,天塌下来,也有我会挡在你的前头,倘使有一天,你身染急症,也有我会陪在你的身边。
“故而无论发生什么,你只须知晓,我永远不会留你一人独自面对,这样想的话,是不是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呢……”
她勉力说完最后一句,才心满意足地阖上眼,沉沉睡去。
岁荒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一滴泪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这大概是他此生听过最温柔的话。
他轻轻为那熟睡的姑娘掖好被角,将唇贴在她的耳鬓,声音微不可闻,
“师妹这次最好说话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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