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
阿辞双脚方一落地,便乍闻此事,心中十分不情愿。
片刻后,当她呆呆地伫立在篱笆门前,望着造型别致的石头房子、院里老槐下熟悉的摇椅,以及墙角那棵摇曳生姿的雪柳小树,顿时哑然。
她师兄还真……把家给搬来了啊。
整座院落前,另辟出一方偌大的空旷阔室,光线通透,临街而立。
再观室外,已非遥遥千里之外的隐世清河,而是楚国王都内一条繁华热闹的街道。
阿辞打量着这间空荡荡的屋舍,满腹狐疑,询道:“师兄,这屋子是做什么的?咱们家还要来别人?”
岁荒点点头,道:“的确要招待客人,师妹不是说想开间铺子?”
阿辞惊得合不拢嘴,隐约想起当年在月坠山中似是随口提过一句,他竟然还记得。
不过,自己难道不用当道姑了吗?这是,改行经商了?
岁荒似瞧出她的疑惑,淡淡一笑,打趣道:
“师妹以为我不知道,那日清心堂同诵道经,你连半卷都未诵完,你确定,自己能修得了道?”
这位身无长物的道士小哥在人间游历了近千年,全部花销竟不及这短短几年多。
他颇为忧伤地悟出了一个道理——养孩子,实在是一桩极为费钱的事。
幸有此先见之明,得以在长生观中赚来不少银子,
他素来不是什么凛然君子,那一日便趁火打劫,向老观主开了笔价码,
二十三个弟子,一个一百两,少一分都不救。
这两千多两银票,三百两留与寒衣先生,还清他为阿辞垫付的书院束脩;
一千两置办座宽敞铺面,维系两人日常周转开销;
剩下一千两姑且存到银庄,留作这姑娘日后的嫁妆。
岁荒老父亲苦心孤诣,内心的算盘打得啪啪作响,桩桩件件算得分明。
阿辞姑娘却并不知晓,她自深夜噩梦中惊醒,起身下榻,打开一条细细的门缝,
靠坐在门边,望着远处石桌上那簇跳动的烛火,一遍遍地告诫自己切勿贪心。
自从离开长生观,两人便心照不宣,同时遗忘了那个不合时宜的吻,相处亦归于寻常。
岁荒的刻意疏远,让她看清那日的亲吻不过是他一时冲动的惩罚,抑或是个微不足道的玩笑。
那些同榻而眠的夜晚,如同一场镜花水月的好梦,一去不返。
堂屋里灯火微弱,像她心头渐灭的希望,阿辞将头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遥遥凝望着石床上少年的睡颜。
长夜寒凉,她倦极了,倚在壁间沉沉睡去,梦靥又缠了上来,俱是年少时被肆意欺凌的可怖景象。
恍惚间,却又坠入一场美梦,梦里有个人俯身将她轻轻抱起,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那人将她妥帖安置在床榻之上,而后静静坐在床边,掌心始终稳稳握着她的手,暖意便缓缓漫来。
后半夜她睡得格外安稳,无惊无扰。
待到天光乍亮,阿辞坐在门边悠悠转醒,只当昨夜种种不过是一场虚幻梦境。
可鼻间萦绕不散一缕清冽的气息,浅浅淡淡,说不清是不是错觉。
王城这日却不大寻常,一大早,打城门外来了一队披甲士兵,
甲胄制式并非楚国守军,行事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显然握有越境搜捕之权。
一行人手持画像,自晨至暮挨家挨户搜查,逢人便比对相貌,闹得市井惶惶不宁。
阿辞打开店门,探头一看,被那张画像吓了一大跳,倏而看向她身旁的少年,
几名兵士却好似视若无睹,进门转了几圈,又若无其事地走了。
阿辞急忙掩上房门,惊奇道:“师兄,你又施了什么障眼法,这么容易便蒙混过关了?”
“师门秘术,可改换旁人眼中自身容貌。”
阿辞瞧着他一如往昔的美丽容颜,好奇道:“你变了个什么模样?”
“大约是一张,任谁见了也记不住的脸罢。”
“原来如此。”她拾起士兵留下的画像,琢磨了会,道:“也不知这人究竟干了什么坏事?闹得满城风雨。”
顿了顿,又感慨道:“师兄,真没想到,天底下竟还有同你长得这般相像之人!”
岁荒听得好笑,挑眉问她:“师妹为何如此肯定,这人便不会是我?”
画像上的男子虽与眼前人一般无二,阿辞却十分笃定地摇头叹息,
“师兄啊,像你这么懒的人,若是穿上这般式样繁琐的衣裳?还不得累死你?”
“……”
阿辞捧着精美的蚕茧纸细细端详,那画中男子亦在作画,他盘膝坐于绘案之前。
一袭湖蓝色叠衽广袖外衫,襟领处繁复层叠,内里玄绡中衣、月白素纱、烟罗夹衫错落相衬。
长发及腰,玉簪绾髻,飘飘乎如遗世独立,渺渺兮若御风绝尘。
“美啊,实在是美。绝,实在是绝!”
她瞪圆了眼睛,脸几乎快贴在了纸面上,还未看够,画像便被一只手毫不留情地夺走了。
绮月坊内,守株待兔了大半个月的月老爷终于逮到了他的兔子恩公,
他近日来赚得盆满钵满,数钱数到双手抽筋,笑到眼角又长出几道皱纹,犹觉甘之如饴。
此时望穿秋水的月老爷抖着手,颤颤巍巍捂住少年的嘴,喜极而泣。
“小郎君!无须多言了,看中什么,只管拿去便是!”
岁荒再次被掌柜的慷慨大方感动了,掏出画像,表示他想要这样的。
热情的月老爷看直了眼,随即搬空了店里所有的玉簪子和蓝衣裳,欢欢喜喜送走了他的招财小玉兔。
经过多日的深思熟虑,云大掌柜总算打定主意,准备开一间别致的糕点铺子。
将鲜花与糕饼相融,既贩卖时令鲜花,亦研制花糕点心,届时花香裹着甜香弥漫在坊间,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楚都永安坊四方街上,原本一间空荡荡的冷清铺面,如今正装潢得如火如荼。
一件件提早定制的木材器物陆续运达,工匠们依照图纸叮叮当当地收拾布置,不出几日便将偌大空屋填得满满当当,焕然一新。
进门处设一方梨木雕花柜台,用来陈列各色花糕,旁侧错落搁上几只青瓷梅瓶,盛放四时花枝。
内里隔出一间小厨房,挂着软竹帘,为女掌柜日后的揉酥、焙糕、熬糖、调馅之所。
临窗另设数张雅座,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晒着软乎乎的棉垫子,客人坐这儿吃糕看花,瞧着街上人来人往,倒也悠闲。
待铺面布置妥当,云间辞便一头扎进做糕点的乐趣里。
她搜罗来各式各样的应季花瓣,玫瑰、藤萝、洋槐、忍冬、木槿,挨个试过,仔细洗净沥干,一半以蜜糖腌渍作馅,一半捣成花泥拌进面团。
每日天还未亮,勤劳的云掌柜便爬起来钻进厨台,挽起袖子揉面和馅,一遍遍调整软硬,尝试味道,折腾得不亦乐乎。
待到暮色四合,她便端着几碟新鲜出炉的热乎花糕,欢天喜地跑到后院,邀请她家的花匠小哥一同品鉴作评。
会种花的年小哥厨艺也甚好,故而眼光颇高,总是在悉数吃完后,淡淡道一声:“寻常。”
阿辞姑娘在此一事上展现出了十二分的百折不挠,越挫越勇,越勇越挫。
只可惜,直至入夏时分,她家的铺子开张在即,得来的评价依旧是一句寻常。
阿辞不干了,她跑去年小哥辛辛苦苦栽种的花丛里翻跟头打滚,抄起一壶泡好的热茶作势去浇他雪柳的根。
岁荒却不急不恼,慢悠悠踱着步子将小姑娘提起来,按坐回石凳上,苦口婆心地给她讲道理。
他表示你年纪还小尚且不懂,世间好物本不长久,彩云易散,琉璃易碎。
倘若能时常道一句寻常,时常得一声寻常,便已很好。
阿辞姑娘思索良久,终于点点头,表示他说得很对。
遂在铺子正式开张的前一日,搬出她精心选购的一张金丝楠木匾额,洋洋洒洒提笔书了三个大字:
道寻常。
云家娘子的寻常小铺开业了,她寄去书信,邀约一众好友前来捧场。
远在岐地的青蕤姑娘听闻后,携着哥哥嫂嫂头一个赶了过来,
随即楚后娘娘派人送来厚礼相贺,储君与储妃亦换上常服出宫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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