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马车抵达安厦县。
一位身着破棉袄的老翁推着一车黑炭,吆喝到正在驾马车的李凌游面前,问要不要买些木炭。
天寒地冻的,炭翁穿得很是破烂,李凌游不需要木炭,仍问一整车炭多少钱。
炭翁连忙道:“统共二百余斤,少爷您都要的话算两百斤,八文钱一斤,一共一千六百文。”
杨二狗闻言,从马车探出脑袋骂炭翁:“你心咋这黑,城里都是卖六文一斤,你欺负外地人是吧?”
“没事,就八文,我全要了。”李凌游给了炭翁五两银子,“推车我也买了,不用找了。”
一两银子等于一千文铜钱,李凌游居然这样撒钱,杨二狗正要说什么,被慕宿安拉进马车。
炭翁眼眶一热,心里知道对方是见自己可怜买的。
他连忙接过银子,怕对方反悔,当即搜肠刮肚把戏文里听的吉祥话一股脑往外倒:
“少爷真是好心肠,愿老天保佑您一生平安,顺遂美满,好运常伴。”
慕宿安闻言福至心灵,心里替李凌游说着谢谢。
炭翁继续道:“保佑您高官厚禄,金玉满堂,娶的少奶奶们个个比仙女标致,生的小少爷们个个聪明伶俐考状元!”
慕宿安:......
他决定收回方才的感谢。
杨二狗在安厦县没有屋宅,平时都是带着小铃铛住桥洞。
若是天寒地冻,则会带着小铃铛去兄弟张小壮家住。
杨二狗声泪俱下地恳求慕宿安和李凌游去劫狱,救出张小壮。
李凌游拒绝了,他了解一个人从来不是从别人嘴巴里,他要去见陈廉。
李凌游始终不相信,那个说要让天下再也没有人贩子的读书人,会把县里犯了事的百姓卖给黑鹰寨。
去县衙的路上,他们遇到了张小壮。
张小壮说陈县令已查明他是冤枉的,所以把他放出来了,还给了他十两银子。
“杨大哥,县令说这五两银子给你,还说先前你劫狱之事也不追究了,让我务必要劝住你,不要把江湖上的朋友找过来,你收着吧,杨大哥。”张小壮道。
杨二狗摆了摆手,“狗官觉得我们命的贱如蝼蚁,贩卖给山匪的时候连眉头也不皱一下,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我们是穷,但也不能忘了自己是个人啊,兄弟,我们绝不收这狗官的银子!”
张小壮被杨二狗说动,当即要去县衙还银子,只是天色已晚,县衙闭了门。
陈廉家宅与县衙有些距离,小铃铛肚子咕咕叫,晚间还没吃食,她也不抗饿,拉着杨二狗的手说想吃面。
慕宿安看着李凌游,询问道,“凌游饿没饿?我们先吃些东西,明日再去找陈廉,反正他也不会跑。”
李凌游:“嗯。”
张小壮带他们到自己家,煮了挂面。
“木夫人,你干嘛和我坐,你和木大侠坐一条凳子呀。”小铃铛对李凌游道。
李凌游皱眉:“你叫我什么?”
“木夫人呀,秦大侠的爱侣他们都叫秦夫人,你不是木大侠的爱侣嘛?”小铃铛道。
李凌游:“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他爱侣了。”
“不是,不是爱侣,小铃铛啊,你理解错了,不是只有爱侣才能帮忙恢复记忆的,”慕宿安忙道,“我们只是好朋友。”
慕宿安紧张万分,可不兴这样说啊小祖宗,惹得李凌游生气要和他绝交就坏了。
小铃铛似懂非懂地点头:“不叫木夫人那叫什么呀?”
慕宿安:“叫李大侠。”
……
闲聊一阵后,夜色深重,张小壮掰着手指道,“只有三张床,我人胖,得睡一张,杨大哥和小铃铛睡一张……”
“委屈两位公子挤一张啦。”
“我不要和他睡,我今晚去怡芳楼。”慕宿安心道怎么一个个都这样。
他和李凌游才刚和好,睡一张床这话可不兴说。
怡芳楼是安厦县有名的青楼,祁渔教过慕宿安,要彻底消除李凌游对他的猜忌,就要时常对女子表现出兴趣。
——说自己爱逛青楼是最好的方式。
李凌游惊讶道:“你去青楼?”
这人。
怎么变成这样。
不仅喜欢当小三,还如此孟浪。
慕宿安点头:“对的,凌游你早些睡,明日我会来找你们。”
李凌游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无名火:“我也去。”
慕宿安皱眉:“......你去做什么?”
李凌游:“我想去就去。”
李凌游曾说过此生非慕宿雪不娶,也答应过慕宿雪不碰别的女人。
但慕宿雪是假的,那些承诺也就成了笑话。
慕宿安脸色骤然难看,他本来是打算随便找个客栈休息一晚,现在……却是真得去青楼,还要带李凌游一起。
怡芳楼内红绡帐暖,环佩叮当,熏炉里的香气缠绕着酒气,腻腻地漫在空气里。
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中,充盈着娇笑软语。
舞姬红袖拂过慕宿安的肩膀,几乎要坐进慕宿安怀里。
慕宿安侧着脸,嘴角噙着温和又疏离的笑,指间,白瓷酒杯转得心不在焉。
他眸光不自觉地越过满室莺莺燕燕,落在李凌游身上。
李凌游只喝酒,不让这些漂亮姑娘们靠近,他的家风不允许他不守男德。
成婚之前,他都会保持完璧之身。
李凌游心里莫名地堵,不禁想,慕宿安是不是已经不是清白之身了?是不是已经和不少女子上过床了?
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受。
李凌游抿了抿唇,也许是因为那张和慕宿雪一样的脸吧……他曾爱过慕宿雪,所以才觉得酸酸胀胀的,会觉得被背叛了。
李凌游不断往嘴里灌酒,想缓解心中的烦躁,然而这酒掺了太多水,他觉得自己喝千百杯也不会醉。
又喝了十几杯后,李凌游终于微醺,手里还攥着半杯酒,正要往唇边送,忽然慕宿安夺走了他手里的杯子。
“凌游,喝很多了,去睡觉了。”慕宿安语气温和。
“你管我作甚?我碍着你了吗?”李凌游想夺回酒杯,但懒得起身。
不起身就够不着酒杯,他抓住慕宿安的衣袖,摇晃道,“还我酒。”
慕宿安:“不能再喝了,身体会喝坏。”
“那你喝。”李凌游叫来酒保,一下又要了十瓶烈酒,对慕宿安道,“你把身体喝坏我就不喝了。”
他是故意为难慕宿安的,他甚至喝那么多酒也是为了引起慕宿安注意,他知道慕宿安酒量不好。
他忽然想惩罚慕宿安,这人竟然用着慕宿雪的脸,在自己面前做如此出格之事,害得自己捏酸吃味。
“可以的,我喝。”慕宿安道,“凌游,我们到房间去,你知道我的酒量……醉在这里很不像话。”
两人拎着酒,要了两间最好的厢房,李凌游来到慕宿安房内,要看着他把十壶酒喝完。
“凌游要说话算话,我喝完这些酒,你就要去睡觉。”慕宿安道。
李凌游嗤笑:“能喝完再说吧。”
慕宿安自然是喝不完的,他喝半杯都会醉,所以他给自己下了蛊。
李凌游眼尖看见了:“慕宿安,你作弊。”
慕宿安笑而不语,仰头饮酒,即便有蛊虫缓解醉意,脑子仍是越来越昏沉。
喝完半壶,慕宿安放下酒壶,醉眼朦胧地指着李凌游,道:“凌游,我没喝完,但我头好晕,我身体已经喝坏啦,你乖乖地去睡觉好不好。”
那染了酒而湿润的薄唇翕张着,李凌游盯着慕宿安的嘴唇出了会儿神,心里莫名地乱如擂鼓。
慕宿安说完找到了床,半坐半躺,声音和人一样醉,在床上轻轻拍了拍:“凌游你来抱着我睡觉……抱抱我……好不好。”
李凌游心里发痒,细想了一下,觉得慕宿安定是想和不少姑娘睡过,才会说出这样轻浮的话。
李凌游走到床边,帮慕宿安脱鞋,“你和几个姑娘睡过觉了?”
“四......”慕宿安随口道。
见李凌游翻了个白眼,转身要走,他连忙拉住对方衣角,“你不要生气,凌游,我真的不是断袖,我和十个姑娘睡过啦,我不是断袖。”
不是因为断袖生气的,你怎么又说这个,你要说多少遍。李凌游讪讪地看着慕宿安。
真的和十个姑娘睡过吗……李凌游撇了撇嘴,难受极了。
恍然间,他想起少年时,自己做过和慕宿安拜堂的梦。
还有那双把桂花放进自己后面的手。
虽然两人的脸一模一样,可他先看见的……是慕宿安。
此刻惊觉,喜欢慕宿雪就是因为那张和慕宿安一样的脸。
他当时潜意识中是把慕宿雪当成了慕宿安变成的女人。
李凌游莫名心虚,用力拍了一下脑袋,把思绪拍散,他不敢往下想了。
第二日。
慕宿安醒的很早,怡芳楼老鸨告诉他李凌游昨晚就走了。
李凌游只付了房钱和酒钱,没有付慕宿安点姑娘跳舞、斟酒等的钱。
慕宿安付过余下的钱,回到张小壮家,此时三人正商量着去县衙找陈廉。
他也加入商量,总不自觉瞥向李凌游,却发现对方一个眼神也不肯给自己。
张小壮说:“慕公子虽然长得最高,却也最瘦,还是在家里照看小铃铛吧。”
慕宿安觉得好笑,想趁机和李凌游说上话,“凌游,你快告诉他,我很厉害的。”
李凌游依旧没给慕宿安眼神,也没理会他的话。
昨晚李凌游哭了。
边哭边在心里骂慕宿安好孟浪、好混账。
到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李凌游梦到了陆绍安。
梦里,陆绍安看到了他和慕宿安穿喜服洞房。
慕宿安的手正抵着他要命的地方厮磨着,一直咬他耳朵问桂花好不好吃。
他哭着说在陆绍安面前不要这样,想脱下喜服但慕宿安不让,他不断跟陆绍安说对不起。
陆绍安笑着说,好像在哪里见过慕宿安呢,想起来了,是那天那个哑巴姑娘。
李凌游羞愧难当。绍安,我是混账,我背叛了你。
陆绍安摇头说没关系,喜欢上慕宿安这样的美人是人之常情。
不喜欢。李凌游说。才不会喜欢这种人。
……
杨二狗和张小壮去牵马车了,慕宿安终于可以单独和李凌游待一会儿。
慕宿安小心翼翼问:“你生我气了吗。”
慕宿安回忆了一下,昨晚自己喝醉后,并没有没做出格的事,他还强调自己不是断袖了。
李凌游转身要走,慕宿安惊慌失措地拉住他的衣袖,“别不理我。”
“你别碰我……”李凌游皱着眉,连忙甩开慕宿安的手,往屋外走去。
慕宿安神色落寞,他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他昨晚居然邀请李凌游一起睡觉,要李凌游抱他,还拉李凌游的衣袖。
他真想给自己一巴掌,怎么又这样没有分寸了。
……
县衙门口,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老者横躺着,额头上全是血。
李凌游认出是昨日卖炭的老翁,连忙下马车。
已经没气了。
通过围观者七零八碎的议论,大概可以得知,今日是炭翁的女儿出狱的日子,炭翁没接到女儿,看守说炭翁女儿越狱了,官兵已经寻去了。
炭翁想起了街坊领居们的传言,他们说县令勾结匪徒,合伙在做人贩子生意,牢房里平白无故越狱失踪的人,都是被县令送到匪寨去了。
天寒地冻,炭翁朝县衙内磕头,求县令放过他女儿。
磕得头破血流,磕死在雪里,也没人放他进去。
屋内,陈廉脸上愁云惨淡,不安地刮着茶盖。
他右眼一直在跳,心想给张小壮的会不会太少了,张小壮是否真的劝住了杨二狗。
手下的人说,杨二狗的那位朋友举止投足完全是将军仪容,又在江湖上行走,还是从掩月城方向来的,他忽然起了李凌游。
哒,哒,哒。
靴子踏在地上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越来越近。
陈廉抬头,看见一身黑衣的高大少年单手提着长枪进来,身形如松,步履如飞。
陈廉瞳孔地震,果然是李凌游。
那双凤眼早就褪去了所有稚嫩,只剩下锋利的压迫感和令人悚然的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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