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市的夏天热得不像话。
气象台连续十七天发布高温橙色预警，街边的行道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知了也叫得有气无力，像被高温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夏明却很满意这样的天气。
他的刨冰生意前所未有的好。操作台上的碎冰机从早响到晚。店里的空调有些年头了，制冷效果聊胜于无。但客人不在意这些，一碗刨冰下肚，比什么冷气都管用。
晚上七点多，店里还坐着三四桌客人。夏明收拾着靠窗那桌的碗筷，心思却有些飘远。
云倪已经连着一周晚归了。
搁以前这小子一放学就往店里钻，系个围裙就端盘擦桌子，勤快得跟个小陀螺似的。隔壁烤串老李老念叨他，说上辈子积了什么德，捡个这么懂事又贴心的弟弟。
现在可好，人影都不见。
夏明把抹布往桌上一撂，站在窗边叉着腰想。
是不是谈恋爱了？
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去年开家长会，班主任单独把他拉到一边，说云倪在学校挺受欢迎，让他多留意一下这孩子的感情状况。当时他没当回事。那小子在他眼里还是那个喝姜汤辣得直掉眼泪的小孩，能有什么感情？
现在想起来，这警钟敲得有点响。
也许只是学校有活动呢？
他试图安慰自己，但语气虚得连自己都不信。
“欸，我跟你讲。”
靠近冰箱的那桌传来说话声。夏明端着抹布，不经意地往那个方向挪了两步。
两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生坐在那里。
丸子头用筷子捣着碗里的芋泥，一脸愤愤的：“都怪李理那个八卦男，在班里瞎起哄，说云倪拒绝太多女生了，说不定是个gay。搞得现在全班都拿这个开涮。”
黑长直推了推镜框：“哎你别瞎说。不过你说这月黑风高的，孤男寡女单独一起排练，不会真搞出什么感情吧？”
“别把我们一中的高岭之花搞下神坛啊。”丸子头哀叹一声，“苏晴可是校花，长得漂亮，听说性格也不错。关键是她是真的喜欢云倪，这谁看不出来？”
“你又知道了。”黑长直笑她。
“二班班花送巧克力被拒，这事全校都传遍了。”丸子头振振有词，“但苏晴不一样啊，人家天天往礼堂跑，送水送零食的。昨天我还看见她递了个保温杯，粉蓝色的，可爱得要命，云倪居然收了。”
黑长直眼睛一亮：“真的？收了？”
“骗你干嘛。我亲眼看见的。”
夏明手里的抹布捏紧了。
他没动，继续假装整理旁边的调料架，把醋瓶子和酱油壶挨个儿摆正。
两个女生没注意到他，又叽叽喳喳聊起了别的。夏明转身走向后厨，脸上的表情还稳稳端着。
直到走进后厨关上门，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说不上来这会儿是什么心情。又想起昨晚在云倪书桌上看见的那个杯子。当时还觉得奇怪，这小子审美一直黑白灰，怎么突然用个这么鲜亮的。
敢情不是自己买的。
夏明靠在冰箱上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
门上的风铃响了，有客人推门进来。
夏明深吸一口气，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挤出一个营业笑容迎了出去。
只是在路过那桌女生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晚上夏明到家已经快九点半。
他没给云倪留饭。排骨放回冰箱冷冻层，蒜末用保鲜膜封好也搁了进去。自己随便泡了点稀饭，就着半颗咸鸭蛋对付了。
电视机里播着重播了无数遍的电视剧，女主角哭得梨花带雨，男主角面无表情地说着台词。夏明看得心不在焉，老瞥墙上的钟。
九点四十七分，门口传来动静。
“我回来了。”云倪低头换鞋，声音有点疲惫。
“吃了没？”夏明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眼神却忍不住往他书包上瞟。那个装杯子的侧兜，是空的。
“在外面吃过了。”云倪晃了晃手中的塑料袋，“给你带了份炒饭。你爱吃的那家，加了两个蛋。”
夏明接过，袋子还是热的。饭盒用纸巾仔细裹了一圈，上头还压着一盒他常买的柠檬茶。
“……怎么还买了饮料？”
“顺手。”云倪已经往浴室走了，脱T恤的窸窣声传来，“哥不是爱喝酸的嘛。我先洗个澡，一身汗，难受。”
浴室里传来水声。夏明盯着那盒炒饭和柠檬茶，忽然没了胃口。他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换了个姿势，又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站起来，敲了云倪的房门。
“进。”
夏明推开门，先闻到的是一股他自己常用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云倪换了件旧T恤，领口都洗松了，是三年前他买的那件。
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肩膀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夏明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发擦干再坐，说了多少次，老了会头疼。”
云倪没动，甚至往椅背上靠了靠，像只懒洋洋的大型犬。“哥帮我擦。”
“没空。”夏明嘴上这么说，目光已经往卫生间飘，最后还是忍住了去拿毛巾的冲动。
书桌上的台灯亮着，练习册也已经摊开。那个粉蓝色的保温杯就搁在练习册的左上角。
夏明认真地看了看杯子。
样子很可爱。
颜色也很女孩子气。
“什么事？”云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保温杯。
“问问你明天晚上几点回来。”夏明把“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在嘴里转了个圈，咽回去了，变成了“要是回来早的话，我煲绿豆汤给你喝。”
“不用，明天应该也晚。”云倪摇头，“校庆快到了，好多事要弄。可能得九点多。”
“每天都弄到这么晚？”夏明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又压了下去，“学校也不管饭？”
“管，有盒饭。吃得还行，有鸡腿。”
夏明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行吧。那你自己注意休息，别太累。”他顿了一下，“别光顾着……排练，学习也不能落下。”
“知道了，哥。”
夏明给他带上门。门缝快合上的那一下，又透过那条窄缝看了一眼。
云倪伸手把保温杯拿过来，拧开喝了口，然后嘴角往上弯了弯。
门合上了。夏明站在走廊里，保持着带门的姿势愣住了。
他猛地松开手，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有病。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不就喝口水，有什么好看的。
转身进了厨房，把炒饭倒进锅里，开了火，机械地翻炒着。火腿的香飘出来，鸡蛋和米饭在锅里滋啦响。
饭热好盛出来，锅底糊了一小块。他站在水槽前刷锅，丝瓜瓤蹭着锅底，沙沙响，像在刮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那盒柠檬茶还搁在茶几上，孤零零的。
他拿起来喝了一口，甜得发腻，不是平时那个味儿。看了一眼包装，没错，是他常买的那个牌子。他又喝了一口，还是觉得不对。
最后把饮料罐放在桌上，没再动。
隔壁房间里。
云倪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随意转着那个粉蓝色的保温杯。
手机屏幕亮了，弹出一条消息。
“倪哥任务完成！你哥那表情变化我都能写一篇八百字作文了，你不知道有多精彩。下次小组作业求带飞！”
云倪回了个OK的表情包，随手把聊天记录清了。
然后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夏明正站在柜台旁，侧着头，把一杯刚做好的刨冰递给面前的人。是个在附近写字楼工作的白领，戴黑框眼镜，笑起来斯斯文文的。每周三和周五晚上都会来，点一杯柠檬水，喝完也不急着走，总要多坐半个小时。
云倪把照片放大。
他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平常一样木。
但那个人的眼神里带着钩子，暗戳戳的。
云倪看了一会儿，在屏幕上那个人的脸上画了个叉。
保温杯又转了一圈。
哥们，你要出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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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情敌，你要淘汰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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