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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沙丘城比不上邯郸繁华,街市却也算得上齐全。城中最大的集市里,胡商与赵人混杂,叫卖声此起彼伏,骆驼驮着花花绿绿的毛毡从人群中穿过,铜铃叮当作响。

公主婵君换了一身素色的深衣,寻常百姓家的打扮。她走得从容,陈掌事跟在身侧半步,低声说着什么,公主偶尔颔首,唇角噙着淡淡的笑。

今儿陈氏提议公主出来散心。

嬴政、王贲、蒙恬三人尾随在后面,隔着十来步的距离。

婵君的目光掠过那些琳琅的摊位,在一处卖玉器的摊前停了停。陈掌事会意,上前询问一枚玉璜的成色。

嬴政今日也是便装,只是那通身的气度掩不住,寻常布衣裹在他身上,竟也穿出了几分睥睨之态。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闲适的笑意,像真在逛集市一般。

王贲在他左侧,身形颀长,目光始终警觉地扫视四周。蒙恬在右,面容清俊,看着比王贲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润。

三人不紧不慢地跟着前方两道身影,步调节奏与街市的人流融为一体。

“大王。”蒙恬忽然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几乎贴着嬴政的耳畔。他的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只有三人能听见。

“邯郸那边传来急报。元禄他们在街上被人堵了,昨夜被追杀。”

嬴政的脚步停了,但面上的神情没有变,甚至唇角那丝淡淡的笑意都还留着。只有站在他身侧的蒙恬与王贲,从那瞬间凝滞的气息里,察觉到了一掠而过的冷意。

蒙恬续道,声音压得更低:“来人报,对方身手不弱,训练有素。元禄带着人且战且退,伤了两个暗卫,才脱了身。”

嬴政重新迈步,步伐如常,目光落在前方的街景上。

“探到是何人在追杀?”他问。

蒙恬摇头,眉头微蹙:“来得太快,退得也快。元禄说对方戴着面具,用的兵器混杂,看不出路数。”

他们从一棵老槐树下走过,头顶枝叶间筛下斑驳的光影,忽明忽暗地落在嬴政脸上。他伸手拂开一枝垂得太低的槐枝,动作从容极了,像在自家宫苑中散步。

王贲的目光从街角一处暗巷收回来,低声道:“能追杀元禄和那个替身的,只能是咱们秦国那边的人。”

“想必有些人已经知道大王在赵国了。消息走漏是迟早的事,如今对方既已动手,便是不打算再等。”王贲又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大王,臣等是否……护送大王回秦国?”

前方,公主浑然未觉。她从陈掌事手里接过那枚玉璜,对着天光看了看,摇了摇头,又放回了摊上。

嬴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不急。”他说。

王贲和蒙恬同时看向他。

“他们既然敢来赵国杀秦王,那寡人总得让他们……尽兴而归。”嬴政的声音很轻,那语气里没有愤怒与紧张,好似一种经过盘算的从容。

婵君回过头来,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嬴政脸上停了一瞬。

嬴政笑了笑,那笑意温和平静,与方才判若两人。他加快两步,却又想起什么似的慢下来,依旧保持着那个距离,不急不缓地跟着。

巷口有卖糖画的老者,铜锅熬着麦芽糖,琥珀色的浆液在勺间流转成画。

巷子里弥漫着焦糖的甜香。

婵君驻足看了一会,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嬴政站在原地,目光没有跟着她走。他落在那个糖画摊上,落在那只凤凰上。凤展开双翼,尾羽逶迤,金丝勾连的线条细如发丝,薄如蝉翼。老者正用一把薄铲将那凤从石板上起下来,凤翼微微颤动。

“这个,我要了。”嬴政说。

他没有犹豫,转身快走了几步,追上前方的公主。

“给你的。”

他将糖凤递过去,语气平淡极了,像递一件寻常物件。

婵君愣了一下,目光从那只凤上移到他的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回那只凤上。她的睫毛颤了颤,像那只凤的羽翼。她指尖触及竹签,也触及他的手。他稳稳托着,待她拿稳方才松手。

“好端端的,怎么想起买这个?”她低头看着那只凤,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了凤翼上那一层薄薄的糖霜。

“公主方才看了许久。”嬴政道。

婵君没有说话。她的耳根红了一小片,像春天桃花的花瓣落在那上面,怎么也拂不掉。她将那糖凤举得高了一些,对着天光看。凤翼薄得透明,阳光从糖浆里穿过,在她面庞投下琥珀色的影子。

“真好看。”她说。

陈掌事在一旁笑了笑,眼里带着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那种温软:“我们公主啊,还是小孩儿心性!”

一行人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街市渐渐热闹起来,人声鼎沸。前面不远处的转角,有一座茶楼,两层的木楼,檐角挂着褪色的红灯笼,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刻‘听雨轩’。茶楼里传出声浪,说书先生的嗓音浑厚如钟,伴着醒木的拍击声,一句一句砸进人耳朵里。

“几位客官,楼上请!”茶小厮迎出来,满脸堆笑,麻利地在前头引路,领着他们上了二楼的包间。

包间不大,临窗一张长案,案上摆着粗陶茶具。推开窗,正好能看见楼下大堂的高台。说书先生就站在那台上,一袭青布深衣,手持羽扇。台下黑压压坐满了茶客,瓜子壳落了一地,茶香与人声搅在一起,沸沸扬扬。

婵君落了座,将那只糖凤举到嘴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一小片凤翼的尖角在她齿间碎裂,糖在口中慢慢化开,甜意从舌尖漫延,她微微眯了眼睛。

“好甜。”她说。

嬴政看着她,自己脸上也不自觉荡开一层笑意。上辈子的记忆里,她爱吃甜食。宫宴上的蜜饯果子,她总是不动声色地多夹两块;御膳房进上的枣泥糕,她嘴上说“太甜了”,却能吃掉半盘。

楼下大堂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堂肃静。

“列位看官,上回咱们说到蔺相如完璧归赵,此事天下皆知,今日便不赘述了。今日要讲的,是另一桩旧事。”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羽扇在身前缓缓摇动。

“且说那春秋之初,有一国,有一君,有一女子。那国君年轻气盛,开疆拓土,威震诸侯。唯独有一桩心事,他少年时曾流落他国,遇一女子,两情相悦,私定终身。后因国事纷争,各奔东西,一别十余年,再无音讯。”

大堂里的茶客们安静下来,嗑瓜子的住了手,喝茶的放下了茶盏。

“十余年后,那国君已是一方霸主,有一日率军攻入那女子的故国。大军压境,城池将破,国君在帅帐中收到了那女子的一封书信。列位看官,你们猜那信上写了什么?”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

“欲知后事如何,来日再表!”

大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先生这不厚道!”有人拍着桌子喊。“偏生断在这儿,算怎么回事!”有人急得站了起来。“那信上究竟所言何事?”一个年轻后生扯着嗓子追问。

茶客们纷纷掏出钱币,往台上扔。铜钱落在木地板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下了一阵急雨。有人扔了一把刀币,有人解下腰间的玉佩,有人在喊:“先生快讲!那国君见了信,是攻城还是退兵?”

说书先生笑眯眯地拱手作揖,却不急着开口。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又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拿捏着分寸,吊足了胃口。台下有人急得直跺脚,他反倒更慢了,像故意跟人作对似的。

婵君靠在窗边,手里的茶盏忘了放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楼下高台上的说书先生。

嬴政瞥了她一眼,没料到这位公主竟听得这样入神。

陈氏摇了摇头,低声叹道:“这赵国的风气,实在是不好。讲个故事还要卖关子讨赏钱,这要搁在我们齐国,早被人轰下去了。

“搁秦国,也没这风气啊!”蒙恬回着陈氏。

“这种说辞,毫无新意。”嬴政端起茶盏,声音不大,却偏偏飘进了公主耳中。

婵君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眼底有光。

“你猜到了?那你说说,那国君见了信,是攻城还是退兵?”

“他没有退兵。”嬴政说。

婵君的眉毛微微拧了一下,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纹。

“城池打下来了。”嬴政抬起眼,看着她,目光稳稳的,“拿着城池,换回心中挚爱。”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婵君怔怔地看着嬴政,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那岂不是要美人,不要江山?”她轻声问。

她的语气里没有评判,也没有嘲讽。

嬴政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却没有作答。

楼下,说书先生终于收了足够的打赏,醒木一拍,继续往下讲。

“列位看官,那国君见了信,一夜未眠。第二日清晨,大军压境,浴血奋战,夺下了这座城。”

说书先生讲到此处,语速渐快,声调渐高,羽扇在手中翻飞如蝶。

“他亲率三千轻骑,冲进城内,直扑那女子所在的地方,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佳人。”

醒木高高举起,悬在半空。

“可是——”说书先生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压低,“城内的兵卒早已扣押了女子及其父兄。敌将横刀在前,厉声喝道:要城,还是要人?要城,这女子便血溅当场;要人,这城池便物归原主。列位看官,这好不容易攻下的城池,这如何是好啊?”

大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急得搓手,有人拍了下大腿,啧了一声。

婵君想起刚才他说的那句话:拿着城池,换回心中挚爱。

她侧目看了他一眼。她想看看,这个赵九,是不是真的什么都猜对了。

楼下大堂里,说书先生醒木又响。

“列位看官,那国君将长剑往地上一插,他望向那女子,血染的铠甲下,只吐出一句:拿城,换你!”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

那片刻安静长得像一辈子。

随即,叫好声像炸了锅的豆子,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拍大腿,有人红着眼眶往台上扔钱。一个白发老翁颤巍巍地站起来,用拐杖敲着地板,连声说:“好!好!这才是男儿本色!”

嬴政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案上。他转过头来,正迎上婵君打量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惊讶与探究,和一丝不自知的柔软。

婵君的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像新月刚刚爬上柳梢。她又拿起那只糖凤,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地融化。

“好甜。”她又说了一遍。

嬴政看着她,心里忽然漫上一股甜,最后在唇角化成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上辈子的遗憾都留在了风里,这辈子,只要她好好活着,还能坐在这里咬一口糖画,说一声“好甜”。

那就够了。

楼下大堂里,说书先生的故事还在继续。那国君带着那女子,穿过兵荒马乱,穿过烽火连天,穿过千山万水,终于回到自己的国。朝中大臣跪了一地,黑压压一片人头,劝他三思,说那女子出身敌国,不可为后,不可同牢,不可共庙。

先生说到了关键处,又停了下来,笑眯眯地端起了茶盏,慢悠悠地吹着浮沫。

陈氏默默地给公主续了茶,沸水注入壶中,茶香袅袅升起。她将茶壶放回案上,直起身时说道:“老奴听下来,这故事怕是桩孽缘,难全始终啊……”

婵君又看向嬴政,目光里带着一种她很少流露的认真。

“赵九,你觉得呢?”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

楼下大堂里,茶客们还在催促说书先生往下讲,喧哗声一浪高过一浪。那些声音从窗外涌进来,又从耳边淌出去,像水过筛子,留不下什么。

他看着婵君的眼睛。

上辈子,他于那双眸中见过欢喜,亦见过黯然。这辈子,他想去修正,他要将那些不好的,一桩一件尽数抹去,悉数换成甜的。

“看人吧。”嬴政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沉劲。

“换作我,好不容易找了回来,一定不会再放手。”

他低下头,端起茶盏。

凉茶入喉,苦涩之后,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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