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云予满身新寒,叩入不厌宫。殿内遍生炭火,他却只觉手足僵冷。在庞然强权前,他不知对方的所求,不知该如何保身,只知生死皆悬于一线。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他无意识地咬着唇,毫不觉痛,反倒牵出几分荒诞的笑意。
烛影摇红,冉遗端坐榻上,见他来了,如见友人般放松地住后一靠:“君舍人,是吧?快过来。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上元?”君云予不知其指,勉力惴惴相答。
“是,也不只是。”冉遗下榻,斟与他一杯酒,“朕有个故人,姓秦,名叫怜青。她便死在去岁上元。”
冉遗慢慢逼近,俯身勾起他的下巴,亦观赏,亦喟叹:“你实在与她很像。以前这种无聊的宫宴,她也爱抱着琴去外头躲清净。还有这张脸……只是眼睛,颜色不好。其他都是对的,只有这里,大错特错。”
要问罪吗?因为他的长相?
君云予欲笑,可双颊僵硬,扯不动唇。他一点点垂眸,似乎不能自主,如艺者手就的皮影戏。盏中酒映出灯烛,颗颗不定的辉光。
瘦薄的肩骨被一点点摩挲着,恍若下一秒就会为人握在掌中:“你真不知我有多想她……”
他听到冉遗的声音,命令般无澜冷硬:“所以你就填上她的缺吧,从今往后。”
君云予骇然抬首,尚不及反应,身子一轻,已被那人扔上床榻。男子的身躯覆上,沉重温热,引得他恐惧恶心。他下意识地挣扎,推打着对方,而从小练起的拳脚竟似全然无用。身上人在他关节处狠狠掼下两拳,埋头于他颈侧,笑时牵动的气流拂上肌肤,留下一痕令人毛骨悚然的痒:“巴蜀君氏,对吧?朕下令了,将他们尽数抄斩。你的父母、兄弟,一切血亲,都没了。还有在京城的那两位,死得最早。现在你什么都没有,和我一样。安心待下去,好不好?”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过数日之前,他才离巴蜀,还许诺要给二哥煮茶,为阿娘买的花钿还在住所;他还筹谋着如何得偿所愿,家书才刚刚寄出。他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完,还有那么多未履之约。那些人明明都还活生生的,明明只要他前去叩门,就会见到熟悉的脸,或温隽或戏谑,说云予,近来如何。
——都死了吗?死了,再不能促膝相谈,一个个流着泪淌着血再难瞑目?
他以为的开始,竟是一场诀别?
思绪零乱,难整只言片语。他只觉眼前一片空白,衣衫被扯开、肌骨遍承疼痛,似乎也不算什么。他慌忙无措,时却偏偏变得极慢,流过去、流过去,永无终止。
可他的心跳比雨落更快。
不对。不会这样的,这一切太不合情理……
君云予闭目,强行按下心头狂乱,试着冷静。他勉力抓住脑中转瞬即逝的心念,再睁眼时,沉碧双眼已泛上一层几近执迷的静凉:“陛下以云予为轻信稚童,云予却以陛下为天子,天子出言不移,不能拿整个君氏开玩笑……”躲闪之间,他出言艰难,却不敢丝毫缓,“君氏受先王荫封,素无过错,陛下无所依仗,是杀不得也杀不掉的!”
冉遗停下动作,抓过他的腕,好整以暇地将之缚起,扔在一边。他看见冉遗一分分直起身,拊掌而笑,眼中闪着妖异的光:“不错,比朕想的聪明。不过我没有凭仗,不代表别人没有。你冲撞上意,是大不敬,朕没什么宽广心胸,就算你是谋逆。花楼主当日说的三不许,你想起来了?”
二十余年前,花照颜收容君氏,曾订下誓约:君氏族人,不可欺弱凌小,不可谎对楼主,不可谋反逆齐。若有违,她将收去君家满门性命。
言毕,冉遗披好外衣,扬袖离去。
烛焰在风中摇曳不定,最终还是灭了。像是什么在眼前砰然碎裂,他的世界黯淡下来。
如此深重而又无可救药的绝望,堆砌出他的五年。
在最初的时光里,他无时不想着自尽。旁人眼中的泼天富贵,于没有亲属没有友人的他并无意义,只是夜夜惊觉、刻刻恐惶。他已失却了为人的勇气,恍若栖居囚室中的怪物,肮脏入骨,残肢满地。无数个午夜,他从囚笼般的怀抱里惊悸着醒来,脑中一片冰凉的清醒,浸出一个死字。
冉遗对此亦是清楚,为防他自杀,用银链将他锁在床上,限制他的活动;他所居的房间无任何利器,还有多名武婢把守。他甚至不能穿衣,因他随时可能用衣物上吊。一日三餐俱是粥饮,由冉遗生生灌下。他的情绪极不稳定,冉遗便日日好言相劝;他摔裂了冉遗的玉佩,以之自伤眉眼,第二日起室内就再无易碎之物,冉遗也再不佩玉。有时冉遗亦不耐烦,扼着他的颈狠狠威胁一番,见他冷笑,又放下身段软语相求:“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你可以置田产、养姬妾,也可以位列诸候三公。活下去,好不好?”
在他的记忆中,殿外似乎总在下雨。纷乱雨声渗出如丝潮凉,与眼前男子的温度绞在一处,形成稀薄的溽热。
君云予只觉疲累。多可笑,降下了一切灾难的人,以乞怜的姿态哀求他活下去,仅仅因为他与另一个人有相似的外貌和喜好,能够被嵌入一段全然陌生的过去。
可他又能得到什么?
他想要昔日的家,想要回到自认身负神眷的年少,冉遗如何给?他想要结束一切,想要逃想要引颈自绝,冉遗如何给?
他的希望已被打碎,这是香车美酒、玉带貂裘都补不上的缺。
未听得回音,冉遗将他抱得更紧,埋首于他发间:“如果实在不行……试试为杀了朕而活。朕给你三次机会,你可以随意动手。三次用完之后,你便再不能拂逆朕。”
冉遗的声音低低的,却恍若字字皆烙在他心上,使满身血液重新流动,继而如沸。君云予的眼渐渐亮起来,苍白的唇牵出沉沉笑意。是,只要活着,他便永困囚牢之中;但若冉遗死了,若他能亲手杀死对方,即使顷刻血溅当场,他也不会有憾!血洗不净他,那又怎样?
“谢陛下。”多日不语,他的嗓音干涩,如凝绝之泉被一点点冲开。在这一刻,他忽而觉出一星残败的自由。
那之后,是何时开始形骸俱废、意志消沉?
他费尽心思想与外界取得联系,却发现自己孑然一身;从毒到计,他一遍遍谋划,但终无所成。像是身处危崖从梦中惊醒,他意识到,自己已被识破两次,他只剩一个机会;若想成功,他只有向冉遗索取,不啻于提醒对方当心。那么,他如何保证下一回不会错?
他不知该做些什么,他不敢再清醒下去。
于是,他召来乐府的笙客舞女,狂饮滥歌、纵情声色。他用酒与虚浮的快乐将自己拘在梦里,佯装自己什么都拥有、什么都不在意。可醉至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叫他看看斑驳袍袖的血泪,和蜿蜒眉眼的伤痕。可他如何敢看,如何敢想?痛苦如覆,湿漉漉地贴上五感,严丝合缝,不能揭除。之后又是一次,他笙歌盈夜,大醉而哭。
鲛珠绫幔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他在锦灰堆中挣扎,到头来,己不再确定是否还有余力去活。
直至一个沉夜,他醉得狠了,临风叩着雕栏喃喃为歌。有风过,冰凉入衣,他听见宫娥的私语。
“新任祭酒据说是个胡人,连眼睛都是碧色。”
“啊?胡人如何能做官?”
“据说他也是高门之后,但不知高门为何与胡奴通婚……”
他猛地回过头来,恍恍然直如受惊。目之所及并无一人,仿佛这声音只是山泽中的一片野雾,在人回头之际,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知这是真是假,他不知身处梦境还是醉后的迷幻,可他知道——
原本自己,也可以这般。
他悲哀地大笑几声,足下踉跄,一头倒在铺满新月的外廊。他已经不求那些,他只欲离开这宫墙方寸——可如何能够啊?
殿中烛火明了又灭,又是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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