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桥栏砌上堆连一层毛茸茸的云色,徐令归倚着桥末白梅,似是等待已久。风寒烟冷,这人也并不着氅,衣上干干净净,不染丝雪。
徐令归亲至廊桥等他,可是异事。君云予大步走去,澄碧的眸子盛着一派亮色:“师父。”
“很冷吗?”见他着衣甚厚,领口还围了一圈兔毛,徐令归显是不解。君云予摇首否认,无来由地自惭。
“那就好,也该是时候了。”徐令归言简意赅,“脱衣服。”
君云予不明所以,解开大氅,将之拂落在手。斟的片刻,他复卸下宽大的外衣,试探地望向对方。
徐令归大约懒得解释,自袖袋取出一段黑布,覆于眼上,在脑后作结固定。而后负手,冲他微微扬面。
这意思很明确,是要他不留余物。
可如何能够?
为使他容色不改,冉遗曾施药于他,令他的身躯停留在十六岁。多年放浪自弃,这具被强留的少年躯体早已不过行尸走肉。他早已不敢面对它,哪怕沐浴更衣。更遑论,将它袒露在师父面前?
“天水内功独步江湖,这你已经知道。不过看来,我还没有说清楚。有疾寒之感、湿煦之德,是因其练到瓶颈后,要求学习者赤身立雪。因为这个,此功名负雪。”徐令归绕到他身后,闲闲伸掌,抵上君云予背□□道。一息后,他收指,再度开口:“你的功力已经足够了。这里无人,又下着雪,鸟兽也会绝迹。没关系的。”
他知这是宽解,亦是催促。徐今归略退几步,五指一轮,从腰侧转出玉笛,以之一下下轻敲虎口,似乎并不急。可那微小声音,竟似滴漏般提醒着时间已逝,让他不由紧张。
他羽睫一颤,咬了咬牙,用最快的速度扯散衣带。冷风是墨,循着一切缝隙洇漫,使他因身为之所染,几欲滴下寒意。他闭上眼,默忆负雪功的心法,竭力凝神。
以往修习内功时,都需摒弃外物,将心神凝定在吐纳之间。他尝试着收拢心绪,聚起真气,任其流经周身,周而复始。他本已谙熟此道,该渐入佳境才是。可他的心不静。
不止是因为不惯于裸露。
落雪如絮,一丝丝沾上他的后颈,又为体温所融。顺着肌肤的线条流下,是由冷渐温的一痕痒。偏有风至,扬来满枝碎玉。他没有睁眼,可听得到风扫高木的颤悸,与雪压林竹的脆响。这感觉太复杂,坠得他绝难破牢。
越想忘却他物,他便越敏感;越欲神魂安稳,反倒越满心芜杂。终于,似乎再无能维持稳定,君云予身形一晃。与此同时,规束于一瞬间解开,满身真气皆凌乱地汹涌四撞,以他的能力,再难将之归拢。
竟是……要走火入魔了。
此念甫出,内息愈发动荡不安。呼吸、思想仿佛再不为他所有,变得混乱而又狂躁。他身临百仞之渊。
笛声忽起。
是清然洌然的曲调,无其转折波动,可说不出的好听。带着温抚入耳,若含有某种无形的的和缓力量,游遍心魂形骸。君云予身子回暖,真气循着笛声慢慢归于经脉,各行其道。
是师父将内力灌入曲中,他心下了然。
笛声徐止。徐令归转腕,以笛端轻点他肩头:“莫急。刚才是哪里出了差错?”
“我摒弃不了。”君云予苦笑。
“痴儿。哪个叫你摒弃了?你没想到么,退不得,便进?”徐令归挑眉,抱臂笑他,“我本以为你能自行悟出的。”
他一愕。野风扬扬,挟着雪砸上人身,逼得他打了个寒噤。徐令归只作不知,亦不帮他掸雪,仅顺着话说下去:“譬如此刻,你能全无知觉吗?那就别费力锁着自己。这与先前在室内练的可不同,用道家的话来说,要的是天人合一。先自察于内,再融汇至外,才是负雪功的要旨。”
顿了顿,徐令归又道:“我初学时,是先听了这些。没告诉你,是我的不对。但以你的天资,本来应该能自己想到的。说到底,你也不是习武,而是在学杀人。这样不是不可以,但……”青衣人摇一摇首,“再试一次吧。”
君云予心下稍安:“弟子知道了。”他拂去肩头的雪,声音微微打颤。一声轻响,约莫是师父再次横过玉笛;清音渐起,如长月之光,毫无保留地落来。
闭目,并不禁绝外界的风雪,而是努力与之相融。雪融在身上,沿着光洁的肌肤下淌,一星一抹微痒与刺凉,原本使他极难集中精力;如今解辔脱疆,它似乎也成了柳枝新承的露水,存在得自然而然。苍照寒凉,疏杳杳几声鸟啼,无谓的。他不知自己是否做到了“天人合一”,但气息流转间,已觉不出凉意了。
雨雪霜风、池鱼林鹿,都像是自己的。他一时竟手握广袤而令人兴奋的自由。
身上水迹越来越淡,直至殊无丝痕,原来这便是师父干净无霜的秘密,如今他也可以了。
笛曲何时歇止,他不知。只是有人拍拍他的肩,将他拉回这小小世界:“差不多了,云予。我先回去生好炭火,你回来烘衣服。”
回到习武堂,炉火果已生上了。徐今归依炉而坐,将方才用以蒙眼的黑布缠于指间把玩,君云予见了,竟无由地感到羞赧。听到脚步声,徐令归拎起茶几上的小壶,斟上一杯,递与他。
是姜茶,一盏琥珀色,尚兀自散着热气。暖暖甜香浮上鼻端,他不由心情大好。徐令归亦含笑,支颐散漫地望向他,颇有自得:“你来之前我就煮好了,方才试过,温度正好,直接喝即是。练了这半日,感觉如何?”
“一日千里。”他弯起眉眼,抿一口姜茶。
“那是自然。靠过来,别冷到了。”青衣男子稍稍移身,为他在坐榻上腾出位置,“说起来,我幼时练功,第一日也是忘了时辰。那时还小,一旦停用真气御寒,登时就病了。那以后,拄持便限制了我修习的时长。我与师妹是轮流在试剑竹林练功的,拄持又不看是谁在林子里,有人出来有人进去便算数。所以我和师妹串通,她进去打个转就走,我帮她完成任务,她帮我熬风寒散。谁知才一天我们便被发现,连药铫子也被没收了。我师妹险些因此当不成拄持,害得天水寺差点开了收三位拄持弟子的先河。”
君云予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师父幼时的样子,心下好奇大起,只不敢问。徐令归见他欲言又止之态,扬眉一笑:“我干过的蠢事可不少,没时间一一讲给你听。还有,你头上沾了雪,自己怕是弄不干净。低头。”
他依言,任由徐令归为他拭雪。炉炭噼啪而燃,真是暖,足以令他生出尚在十六岁的错觉。徐令归顺手为他理了理发带,收指:“总是披发毕竟麻烦,下回束冠吧,方便些。”
“……我不会。”好似幻境被骤然打碎,君云予垂眸,涩然勾唇。
初进京时,他还未及加冠;入宫后,冉遗更是不许他着男装。他其实不知如何束冠,像其他男子一样。那是他断裂的五年所遗印记。
徐令归自知失言,欲说些什么冲淡沉重的氛围,一时又唇滞舌涩。而君云予几口饮完姜茶,已恢复了笑意:“我今日算不算学得很快?”
“大约吧,我不知道。”徐令归坦然,“我那时只用了一炷香时间。”
一时无言。君云予讪讪,垂下脑袋,几缕长发便滑到肩上。徐令归将他的发丝捋至耳后,出言安慰:“我那时还是孩子,心思单纯,又读了许久经书,原本也更易学会……”
“不必安慰我。”君云予抬首,目光澄静,“我只是不知,还要等多久。”
在冉遗身侧的日子,他一刻也不愿多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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