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烫。”妇人捂着手，身形柔弱，她垂眸悲戚，“郎君，妾也是好意，不想让郎君脏了衣物，倒没想到惹了郎君不快，是妾不对。”
“郎君衣裾湿了。”眼见嬴政湿了衣角，妇人忙掏出细布帕子，欲要往嬴政身上擦拭。
嬴政冷冷一拂袖，甩开她的手：“来人。”
军士不知从哪里急急出来，躬身：“主君。”
“自去领罚。”嬴政冷道，“还有，把她拖下去！”
“喏。”军士领命，拽住妇人便走。
妇人哭闹，尚不知事端之重，一味踢打来拽人的军士：“哎呦，哪里来的浑汉子，快放手，勿要动手动脚！”
此间一番哭诉，嗓音嘹亮，楼下大堂中人纷纷抬目望来。
嬴政面色顿冷，扫了眼轻轻阖上尚留缝隙的屋门，上前将之紧紧闭上，回身低喝：“大胆妇人，妄自轻薄，毫无德行。不知尊卑，僭越犯上，交押县尉，按律惩办！”
妇人听他一通话，初时不解尚在呆愣，待回过神来忍不住浑身打颤，哀戚声顿起，只是呼声尚未出口，军士早防着她立刻捂了她的嘴，直直往远处拖去。
妇人口中发出“呜呜”的哭喊声，此时才知惶恐。
正此时，屋门被推开。
子蘅从屋内出来，扫了眼周遭，冲军士道：“有劳，先将她关起来吧，不必送押县尉。”
军士望向嬴政，嬴政颔首。
“喏。”
子蘅几步来至妇人面前，见妇人被吓到，却犹自踢打挣扎，她缓声劝道：“世道维艰，生计本就不易，望主家好生珍惜才是。此是我家良人，望主家勿再起非分之想。”
妇人被一席话刺得面红耳赤，想起方才提及的县尉，一身冷汗早已浸透衣物，心知自己冒犯了招惹不起的人物，再不敢做他想，脚步匆匆离去。
“吵醒你了？”嬴政见她满是倦色，不曾歇好的容色，望向那妇人离去的方向，仍显不悦。
“嗯。”子蘅颔首，见洒了一地的热水，心中微动。连日奔波不停，她正觉身上黏腻，正想擦洗，只是二人同住，很是不便。
“我去让人提热水来。”嬴政抬步往楼下去，心中仍想着那句：此是我家良人……不自禁容色稍霁、唇角轻扬。
嬴政很快回来，子蘅正倚在榻侧轻揉鬓角。
“可是不适？”嬴政眉峰微蹙。
“许是没歇好。”子蘅语声带着困顿，腹中隐隐冷痛，问及“可是明日一早启程？”
“不急，待你好了再启程不迟。”嬴政道，“先等等，热水一会便来。”
“我无碍，今日歇一觉，明日一早就可启程，总归就两三日的路程，到了咸阳再歇也是一样。”
“再歇上一日，明日我再陪你逛逛。”嬴政观她面色，定下道。
子蘅遂颔首。
门口很快传来叩门声，嬴政起身去开门，正是军士提了热水来。
嬴政提进来，热水倒入陶盆中，袅袅热气散发出来，他从木架上取下粗麻布巾，转身问道：“可要我助你？”
子蘅轻吐口气，莞尔道：“你快出去吧，我洗了好歇会。”
嬴政笑笑，转身出门，反身将门带上，静立门口。
军士眼见他立于身侧，脊背挺得更直。方才开门声起，他余光扫过，似乎看见王上嘴角轻扬，像是在笑？
屋内响起轻轻的水声，过了片刻，屋门再次被打开，子蘅提着脏水出来。
“我来。”嬴政上手接过，提至门口，自有军士上前接手。
嬴政见她一头青丝湿哒哒地垂落在腰侧，深衣背后潮湿一片：“怎的还洗了发？你尚在病中怎能如此折腾？”他脸上满是不赞同。
取来木架上一方干净麻巾，替她擦拭满头发丝。他手下动作略急，扯动发丝，头皮一阵发麻。他脸色略不自然：“可是弄疼了？我轻些。”
“无碍，你本就不擅于做这些。”子蘅笑笑，“能得我王亲手拭发，是蘅的殊荣。”
嬴政停下手下动作，垂眸凝视身前静坐的女子，口气怀着不确定：“白子蘅，你打的什么主意？”
今日她态度过于温顺，嬴政心头疑惑顿起：“莫不是还想着不回王宫之事？”
随着话声，他手下顿住，又念及她尚且病着，忧她受凉，仍是继续缓慢擦拭她满头垂落的青丝。
子蘅梳洗了一番，恢复了几分精神。自易水至此，紧赶慢赶，已是月余过去，盘桓于心头的事终归是要面对，她转身拉下嬴政擦拭的手，自他手中接过素麻巾，略思忖了下，缓缓启口：“此地至咸阳，不过两三日路程。”
嬴政听她口风不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只一言不发，倒是要听听她还能说出什么忤逆之言。
子蘅抚了抚隐隐作痛的鬓角，温声道：“政儿，我……并不适合为秦之后。”
说完此句，子蘅便不再言语，她静待身前之人的怒意落下来。
不出所料的冷声，难测的君威自头顶压来：“你待如何？”
她仰头望去，便见一张寒色漫开的脸，颌下须髯微绷，愠而不发。子蘅并不惧他，拉过他的手握在掌心，缓声续道：“我白氏子蘅，是你的妻，这一世都不会变。只是，你知我性情，于国之后位，实不堪配。”
一声厚重的冷斥响起：“荒唐！既是吾妻，如何不配！”
子蘅沉默，腹中的疼痛隐隐袭来，面色隐有几分苍白。
嬴政垂首一望，便看见了她满目的病容，他心中一滞，怒气被压制，不自禁的心疼仿佛长在骨血中，缓缓冒起。但此事不容再议，便仍冷冷肃着一张脸。
“政儿，有些疼。”子蘅捂着腹部，轻声道。
嬴政忧色顿显，怒而拂袖，直直往门口去：“来人。”
军士守在门口，听见声音，急步上前。
嬴政低低交代几句，再次阖上屋门回来。他隐着怒气道：“忍忍，已着人煎药去了，喝了便歇息。”
子蘅轻轻点了点头，拉他坐在身侧，轻轻靠着他肩头，温声道：“你莫生气，此事，我想了许久，子蘅从未求过你，这回便当是我求你了。”
感受身侧人的柔和，嬴政隐忍的怒气逐渐消缓，待听闻“求他”二字，身形顿僵，他沉沉阖上双目，一言不发。
二人静坐良久，军士端了药叩响屋门。
嬴政起身端了药进来递予子蘅，待她喝了便径自掀开衾被让她安卧，片刻后，缓缓的呼吸声顿起，榻上女子蹙眉浅眠，睡得并不安稳。身形柔弱，一身的病容。
嬴政静守半晌，沉沉阖了阖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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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既见君子（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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