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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当今元氏天子早已名存实亡,下面各个诸侯国不受天子控制自封称帝已数百年。不算那些不入流的小国,较有实力的有黎、旼、孪、襄、弘、义、烨、昭、彛、翎十个大国。

其中鸾、襄、弘、义、彛、翎六国的始祖为元氏天子宗亲,立国早于其他五国,分封的封地都居于中原,沃野富饶。而另外五国的先祖多出身寒微,立国晚于元氏六国几百年,国土名为分封,实则或是先祖筚路蓝缕开拓的边塞之地;或是趁王室动乱的机会,因勤王有功得到立国的资格,征讨狄族所得,是真正的自食其力,白手起家。

元氏六国以王室正统自居,将另外四国视为蛮夷异类。元氏六国尚大红,国君官署朝服为大红。玄氏列国尚玄色,国君官署朝服为玄色。

不知从何而起,但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天下开始流传一句谶语:六国出,天下一。

对于这句谶语,解释非常多,有人认为是列国征伐合并,等到最后只剩下六个国家之时,就快要天下一统。也有人认为而今元氏六国,玄氏如果算上螭国是五国。那么如果再有非元氏的君主立国,玄氏有六国之时,即将天下一统。当然更多的人认为这只是人随意编造出来的,不足为信。

但说到螭国,之所以未被列入大国之列,因为螭国地处偏远,饮食风俗不同于十国,还有些未蒙教化。就连玄氏其他四国都视他为异类。

黎国,玄氏兰姓,国都清阳,宫殿名国香宫。旗子上为白兰花,国徽是一只玄狼。国土三千六百里。黎国先祖曾为元氏天子驾车,后代因在东平之乱中勤王有功,受封位列诸侯。

元氏天子封赏,北方狄族淳苗所在之地,黎国享有争伐之权,只要黎国能打下的都是自己的。黎国善于驾车养马,世代和狄族征伐,国人皆英勇好战。

兰经,字楚玉,黎国文祖皇帝。是黎国现任国君兰沁的次子,受封宁王,生母曾是军中歌姬,行军中被兰沁招幸,出生在军中。收兵回宫后,宗室并不想承认兰经的身份,因为怀疑他不一定是兰沁亲生的。最后是兰沁请道士算命,道士讲兰经定然是兰沁亲生,并且是白兰花精转世,能护卫兄弟,令家宅和睦。因此兰经入了玉牒,被承认皇子身份。他的母亲也被封为修容。但因为愚钝蠢笨,很不得宠。

兰经母子曾是国香宫里最尴尬的存在,称不上主子,也算不上奴才。加之他母亲为人行事着实上不上台面,连宫人们私下里都看不上眼。庆典家宴上永远没有她们的一席之地。从记事起太子和其他皇子就叫他杂种或野种,叫他母亲贱人。人们几乎遗忘了他真正的名字。

直到他五岁的时候,才有人提到二皇子兰经这个名字。那一年他去淳苗作了人质。

黎国起国边陲之地,由太*祖起经几代君主征伐图治,打下三千里土地,世祖在位时曾威震诸侯,成为真正的霸主。但黎国远离中原,土地贫瘠,若非英主统治,很难立足于诸侯。到了他父亲这一代,黎国已经没有了太祖、世祖当年的魄力,被狄族打得快打到了龙升之地——上臻。

和淳苗讲和的条件之一是务必要送皇子作人质。

所有的人都理所当然认为应该他去送死,实际上也正是如此。

他们母子突然有了尊严和地位。他母亲被进封为容妃。送行宴上他们母子两个第一次参加皇室的宴会。他母亲坐在皇后旁边,他坐在太子旁边。满眼的锦绣繁华,金碧辉煌。数不清的王公大臣,妃嫔采女。那些平时对他恶狠狠的嫔妃兄弟们都变得慈眉善目,还温声细语的巴结他。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美好的景象。他人还是安安静静近乎呆滞的,但心里非常兴奋。

其他人的兴致也非常高,一派引吭高歌,纸醉金迷。大家都兴奋的进行这一次葬礼,因为他们知道这个才不到五岁的小皇子不会活着回来了,今天就是他的上路饭。

对于她母亲的得失宫中的人见解不同,有人认为死一个儿子能封妃是赚了;有人则不然,他母亲就一个儿子,就算作一辈子修容,一辈子叫人看不起,熬到儿子长大搬出宫去住,总有个出头之日。现在就落得个妃位,说着好听,实则还是孤苦终老,宫里人照旧看不上她。但不管是赔是赚,都是没有选择的余地。

第二天大典上,百官跪送,那么多的玄色官服黑压压的跪倒。他听不到自己的名字,冗长的诏书里翻来覆去的出现宁王两个字。后来他大概明白,那可能是自己的新名字。大臣一直担心他会哭,他只有五岁,很有这种可能。可是他由始至终都没有哭,还是平静的望着眼前的一切。第一次看到国香宫,体会到百官的跪拜,他心里是那么兴奋甚至是幸福。

离开京师后再也没有任何华丽热闹的仪式,全天都在赶路,车子很颠簸,他的膝盖和手肘都磨破了。越到后面越荒凉,到达边塞的时候已经是深秋,满目衰草。

车队停了下来,停了很久,他注意到随行的人都变得很哀伤,有的眼里还有眼泪。一个人把他举高道:“最后看一眼,过了这里就不是黎国了。”

那时候是黄昏,下过雨太阳还刚出来,天边笼罩着一层金色。他看到一条玄龙从云层缓缓经过。是那样美。

“龙!”

其他人朝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哪里有龙。什么都没有。”

“就在那里,黑色的。”

“没有啊。”

似乎只有他一个人看见,其他人都说看不见。一个人道:“小孩子闹着玩你们也信,走吧,这辈子是回不来家了。”

一个道:“再看看,看一眼少一眼了。”

兰经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天边那黑色的大龙好漂亮,那个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种在了他心里,他也不知道是什么。长大后他明白,那是野心。

在淳苗的那六年,有好几次被按在雪地里刀架在脖子上要杀,好几次险些被冻死饿死。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死里逃生后他继续刻苦的学习经史子集,兵法韬略。有人问他这样勤学苦读有什么用?

他认真道:“以后用得上的。”

周围的人都被他的话引得放声大笑。只有他的老师看他的眼神很不一样。

那一年淳苗内部火并,他九死一生回到了黎国。那年他十一岁,离开的时候浩浩荡荡几百人,回去的只剩十一人。回到黎国境内的时候大家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比乞丐还狼狈,在边境的天边,他又一次见到了那条玄龙。他前所未有的快乐。

回宫后的接风庆典上,他母亲搂着他放声大哭,他从嫔妃兄弟的眼中已经见不到当年送别他时的友好,仍旧是幼年时熟悉的轻蔑鄙夷。因为他没有死,又回来碍眼。

他的平静和当年如出一辙,小时候他遇到大事不哭不闹,人们多以为他呆傻;在淳苗的时候他不怕死,埋头苦读,人们也觉得他傻。而今大臣却不再认为他傻了。因为长大的他,不仅仅是清俊,还多了些说不出感觉,好多年后细细想来,那是不怒自威的天子之气。

皇子都是十五岁以后才可封王,特殊的原因他五岁就被封为宁王。回到皇宫,皇子中有爵位的就只有太子和他。不过长大后的他在这里的处境,除了在野种杂种之外,又多出一个苗蛮子的外号,似乎没有任何改变。

有一次太子和三皇子又叫他杂种被他老师听见。第二天他老师文玉弹劾太傅,皇三子老师翰林学士罔为师表,教导无方,令皇室血脉蒙尘,令有功之臣受辱。朝堂之上把两个年近古稀的老大臣骂的体无完肤。

兰沁脸上也很挂不住。退朝入后宫,把太子打了三十手板,三皇子三十大板,还要他们向兰经赔罪。两人一个二弟,一个二哥的叫着。

兰经安静祥和,淡淡道:“父皇息怒。这本是我兄弟间玩笑之词。太子和三弟绝无鄙薄之意。老师所为实乃忧国,虑太傅教导不当,令太子口出戏言,他日有损威仪。”

那是兰沁第一次真正认识他这个儿子。他幼时几乎一两年也见不到一次,现在突然这么大出现在眼前。这一刻对这个平静如水的儿子他甚至生出了恐惧。

从此以后宫里再也没有人敢叫他野种杂种,不过那种鄙夷蔑视从来没有改变。兰经也默默做着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宁王,他永远是平静如水,淡的看不出喜怒。也不结交任何人,连他的老师都渐渐疏远了。人们觉得那是他自保的方式。

默默无闻的过了五年,淳苗再次大规模入侵边境。又有邻近弘国和烨国屡屡兴师来伐。本就国力衰败的黎国成为他们眼中的美味。

那一年十六岁的兰经站在城墙上,望着正在操练的军士,很快他们就要去战场了。他心想要是自己能出去就好了。那段时间他又燃起了久违的兴奋,脑子里想的就是出去出去出去。

皇子带兵是黎国的祖制,建国初始不断和狄族打仗,几乎举国皆兵,宗室更加身先士卒,以为表率。只是到了后来,皇子带兵只是形式,军权大事全由副将,真正的大将军裁夺。

兰沁当时共有四位皇子,太子兰纪十八岁,兰经十六岁,三皇子兰绅十二岁,五皇子兰维六岁。除了兰维太小,其他三个都要去。而这次危难的情形,即便天潢贵胄有更严密的保护,也很可能有兵败身死或者沦为俘虏的情形。

兰绅的母亲董贤妃虽然整日以泪洗面,但也没有吵闹,兰沁去安抚,她也只是道:“祖制不可违,这是他应该的。”

谢皇后表面镇定,口中讲太子为国为民,理当如此。但暗地里哭求瑞王兰溪,希望能把兰纪留在京师。她只有兰纪一个儿子,一旦有不测,她的指望也没有了。兰经想不起他母亲当时是什么情形,实际上她也和别人一样嫌弃她。虽然从小相依为命,不过她并没有给过他好的影响,只是觉得聒噪。

那些日子兰经异乎寻常的兴奋欣喜,虽然还是往常的平静模样,但第一次,他感到掩饰自己的心情有些吃力。

当时分兵四路,一路东路向白桑抵御烨国,一路北路向青衿抵御淳苗,一路西北向上臻增援,一路东南向文茵抵御烨、弘联军。那时候他心里想,如果他真的有天命,就要他到北面去。

青衿最危急,离上臻最近。出征那天他的神色有些沉重。都以为他是怕了,其实那是他为了掩饰自己的喜悦矫枉过正。

瑞王的帮助也没能改变兰沁要太子出征的决定。不过兰纪非常意气风发,他认为他母亲是妇人之见,这正是他扬名立威的最好机会。

向兰经道:“二弟,此战凯旋以后,我和三弟可要和你平起平坐了。”因为领兵,兰绅也被封为成王。

兰纪的话要他想起当年在淳苗的时候,那一次的九死一生要他得到宁王的封号,这一次的九死一生,他相信他会得到更大的收获。

兰经的副将军为谢皇后同宗。兰经对他的印象,略有将才,逡巡怯懦,可守静不堪大战。谢家是世家大族,谢国舅从未把兰经这个低贱的皇子放在眼里。人都知道二皇子是淡泊之人,整日只是读书习字,不与人交际,也从不留心朝政大事。谢国舅和兰经相处几天,也觉得传言非虚,宁王只是个淡泊王爷,没有什么可顾忌的。刚到青衿的时候他叫人请兰经议事,兰经翻着一本《南华经》道:“我不谙军务,将军裁夺吧。”

从此以后谢国舅就再也没有叫过兰经。敌方的几次进攻,谢国舅都坚壁不出,城外的粮食被敌军抢尽,城中已经开始断粮。谢国舅认为城中一万人不足以应敌,而今有两条路最为可行,可以向西北路借兵,也可以移军到回惜。敌军多次挑衅侮辱,军中早已群情激愤,上满弦的弓立等一战。

起初谢国舅的姿态只是引起军中的不满,并没有兵变的趋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军营中开始有流言,谢将军根本不希望这一仗能打赢。因为他是太子的舅舅,太子打算靠此战立威。宁王当年有入狄之功,此战他们若是赢了宁王声望会更好。所以无论如何谢将军绝不会打赢。

一旦兵败,谢将军是国舅,绝不会被惩处,可他们恐怕要远离家园,去苦寒之地戍边。

这股流言越传越真,军营里笼罩在恐慌绝望的氛围里。不久以后,谢国舅下令移军,青衿很快被淳苗占领。在回惜驻军不久,谢国舅被副将庞虎裘所杀。庞拿出朝廷的诏书,里面听信谢国舅把战败的原因归咎庞虎裘,不久之后庞要当替罪羊被杀,而北路军也要去长城戍边。

大军愤慨之余,又不知所措。庞虎裘讲而今杀掉国舅,北路军无路可走,只剩归降淳苗这一条绝路。

军士们愤恨道:“死可,归顺狄人,背弃母国,宁死不可!”

庞无奈道:“而今只有一死以谢国恩了!”

这时候有人道:“宁王乃大军主帅,请宁王主持大局。”

大军突然感到有了希望,很快又绝望,宁王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又能有什么用。

宁王从大帐出来,虽还是道袍纶巾,却有一种望而生畏的威严。

“孤乃中军主帅,谢爵贻误战机,怯敌不战,又欺瞒圣上,陷害忠良。孤即刻写好奏本,向圣上禀名实情。而今淳苗犯我国境,望诸君同我勠力同心,收回失地,以表忠心。我今日起誓誓同诸君同生共死。若是圣上不肯开恩,我绝不独活。”说完就歃血盟誓。

这辈子好多的高光时刻,这一件并不算太耀眼,可是最清晰难忘。多少年过去仍旧历历在目。想起杀掉谢爵之前的准备,孤灯下亲手模仿诏书和谢爵的笔记,是那样的惊心动魄,那样的兴奋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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