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有微光,薄雾缭绕,一行人身着齐整的靛蓝色粗布棉袍,一人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缓缓踏破这宁静的山林。
容璋坐在密林的水潭旁,冰凉刺骨的水潭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绿光在晨雾中隐隐约约,容璋玄色的长袍摆散在巨石上,她正以指为梳,以水为镜,长指穿过长发,她依旧戴着面具。
庄应求坐在软轿里,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抬手扶起轿帘,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他面色才缓和些。
轿辇还未停下来,庄应求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下来了。
“城主,外头冷,仔细身子。”老管家在一旁殷切叮嘱。
容璋早已经听见动静了,她有些不悦,冷着脸睨了一眼老管家。
“容姑娘,我们来接您回去。”老管家恭敬地说道。
“知道了。”容璋站起身来,庄应求望着容璋,心又开始激动起来。
容璋已经看到庄应求了,她将庄应求掀起的帘子放下,“你出来作甚?”
“我劝了城主,这么冷的天,不要出门,可城主……”老管家暗叹一口气。
容璋眸光倏地冷凝,庄应求却更开心了。
“璋儿,你关心我。”
“找死!”容璋一记冷冷的眼神,让庄应求的笑意僵在脸上,他反而有些手足无措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容璋睨了眼老管家,他手中正抱着一件墨狐大氅,容璋毫不客气地将大氅拽过来,扔进轿子里。
扑面而来的墨狐大氅带着容璋身上的香气,狠狠砸到了庄应求的脸上,他却丝毫不疼,紧紧抱着大氅,眼底难掩开心,他就知道,容璋是担心他的。
老管家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难受,这容姑娘的性子一如既往的阴晴不定,可对城主的关心也是难掩,只盼着日后他们成亲会好些吧。
容璋跨上枣红色骏马,目光望向前方,冷声道:“走吧。”
回到青阳城。
已经临近婚期了。
整座府邸上上下下都是喜气洋洋的,容璋却身着黑袍,与这喜庆的气氛格格不入。
“容姑娘回来了。”侍女和家仆看到容璋,都欣喜不已。
“嗯。”容璋心情有些烦躁。
她昨夜有些累了,只想回房休息,房门大开着,里头一股浓郁的寒兰香气,她瞬间更不悦了。
一行人捧着文盘鱼贯而入。
侍女们手中捧着大红的精绣婚袍,每一件都不一样。
一件是金线绣着寒兰的大红鸳鸯喜袍,一件是绣着菊花的,一件是绣着曼陀罗花,一件是牡丹。
这喜袍做工十分精致且华贵,旁边还跟着几个老师傅。
“璋儿,这是师父们赶制的喜袍,我不知你喜欢哪件,我便做主让他们都做了,你喜欢哪件,就穿哪件。”庄应求坐在轮椅里,老管家缓缓推着轮椅过来。
容璋头痛欲裂,这鲜艳的大红喜袍让她甚是不悦,脑海里想到了许多不好的回忆,她揉着自己的额角,隐忍着欲要爆发的山洪,“都不喜欢!”
庄应求面色倏地苍白无血色,老师父们听闻,急忙跪下来。
“璋儿……你都不喜欢吗?那我让师父们再为你重新做,时间应该还来得及。”庄应求心里有些慌乱了。
容璋睨了眼那绣着寒兰的喜袍,眼前似乎又是那个微凉的秋日,那个令她生恨的女子,笑靥如花,身着寒兰绣制的大红锦袍,任由那人抱着从喜轿下来,那火红的绸布刺痛了她的眼,那对互相深爱着对方的男女,眼里只有彼此的男女让她心生恨意,她恨,她恨极了!
“唰”!
绣着寒兰的大红喜袍突然扬到空中,她内力震碎喜袍,可怜这喜袍,瞬间四分五裂,衣裳碎裂的声音让她唇角扬起了一丝阴沉的笑。
丝帛化作红色的碎花,散落了一地,侍女端着文盘一动不动,老师傅木然地跪着,庄应求静静地看着容璋,纷纷落下的碎片落在了庄应求的腿上,他拾起来,那是绣着寒兰的碎布片。
“我讨厌兰花。”她淡淡地说道。
屋内的人大气不敢出,噤若寒蝉。
“璋儿,你是不是不想嫁给我。”庄应求指尖发颤。
“出去。”容璋依旧面无表情。
“璋儿……”庄应求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老管家面露难色,他担忧地望着庄应求。
容璋睨了他一眼。
老管家看着这一触即发的情景,他担心容璋又要说些刺激庄应求的话,急忙把庄应求推走。
“城主,容姑娘要歇息了,咱们还是等会吧。”
庄应求勉强一笑,收紧的手指却掩盖不住他落寞的情绪。
“好,璋儿好好歇着。”
庄应求的轮椅被老管家推出去。
老管家长叹一口气。
一路推着庄应求回到自己房中,庄应求轻咳了两声,老管家急忙让侍女请苏郎中过来。
“城主,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老管家忧心忡忡。
“庄叔,别说了,我已经是油尽灯枯的人了。”
“城主,我看着容姑娘也不是真心想要嫁进来,不如……”
“庄叔!咳咳咳咳!”庄应求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老管家见状,急忙从轮椅扶手的锦匣取出保心丹,庄应求撇开脸,坚决不肯吃。
“城主!我求你了!”老管家颤巍巍地跪下来,他捧着保心丹,心疼得紧。
苏郎中本来还在门外,听见动静,急忙奔跑进来,来不及请安便扣上庄应求的脉,他疑惑地望着庄应求。
“城主,您这心疾似乎好转了……”他有些不敢置信,更多的是惊喜。
老管家也诧异地望着苏郎中,“果真吗?苏郎中?”
苏郎中笑了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果真,这脉搏似乎强健了不少。”
庄应求欣然一笑,“我说了,璋儿会治好我的病,你们不许再让我服保心丹了。”
苏郎中和老管家感动得就差老泪纵横了。
“这些时日城主心中舒坦,也是好事。”苏郎中看着庄应求的脸色,看起来红润了许多。
“城主心中有期待,这大喜日子即将到来,咱们两个老家伙能看着城主成亲,也是了了一桩心事。”老管家摇摇头,将叹气咽回肚子里。
庄应求虽然心中欣喜,可容璋方才那样,他又还是不能将心定下来。
“城主,好好歇着吧,我去煎药。”苏郎中拉着老管家离开。
旭日初升,光芒笼罩着大地。
庄应求坐在轮椅上,案上摆着方才的大红喜袍,他细细凝着这金线密绣的喜袍,清瘦的手指缓缓抚过上头的花纹,阳光破窗而入,金线泛着光芒,他眼底的情绪黯然如冬夜。
他在屋中坐了许久,时光流逝而不自知。
门缓缓推开。
他闻到了阵阵兰花的香气,他欣喜地转身,容璋清瘦的身影缓缓走近,他有些不敢置信,错愕地望着容璋。
“天黑了,你怎么一天都不出去?”
庄应求嘴唇微微颤抖,半晌也发不出声音,容璋睨了一眼案上那几件喜袍。
庄应求不敢说话,怕惹容璋不高兴。
容璋望着庄应求,难得眼底不再是冷漠,她有那么一瞬间心里装的好像是庄应求,她摇摇头,把这可笑的蠢念头甩掉。
容璋素手抚摸着那件菊花的锦袍,庄应求手指倏地收紧,他眼眸微微睁大。
容璋怎么不知晓庄应求心中所想,庄应求最喜欢的花是菊花,他自幼有心疾,常年待在深宅里,父母为了让他开心,院子里种了许多珍贵的花草,他唯独喜欢这菊花,他喜欢菊花这傲骨的气度,他的天青色锦袍袖口,都绣着菊花。
“想看我穿?”容璋唇角勾起一抹娇媚的笑。
庄应求心跳如擂鼓,他强装镇定,生怕自己又要控制不住自己。
容璋抬手拂袖,房门“砰”的一声关紧了,庄应求脸一红,虽然他马上要和容璋成亲了。
容璋将身上的外袍褪下,她白皙的肩颈让庄应求瞬间僵住,他急忙撇开自己的脸,不敢看容璋。
“替我穿上。”容璋不容置否地命令庄应求。
庄应求呼吸一窒,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太快有些难受,不过,更多的是开心。
庄应求颤颤巍巍站起来,容璋身上仅身着肚兜,她曼妙的身子尽收庄应求眼底,庄应求面红耳赤,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拿着那件绣着菊花的大红喜袍,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那件喜袍。
容璋伸开手臂,庄应求不敢看她的身子,惊慌失措地为她穿上,明明是冬日,他的掌心却沁出了薄汗,他一时之间感觉自己口干舌燥的。
容璋整理了一下衣袍,大红的喜袍衬得她容光焕发,可是她并不是真正的开心,假如她穿着这身喜袍,嫁的是那个人,也许就不会是这样的心境吧。
时过境迁,他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她还是放不下,要怪只怪那个人太不识抬举!
庄应求呆呆地望着容璋,这就是他的容璋,他未来的妻。
“抱我。”容璋伸开手臂,眼底平静无波。
庄应求怔住。
这是容璋从未对他说,更不会对他做的事。
看他不动,容璋伸手欲要扯下自己身上的喜袍。
“璋儿……”庄应求颤抖着手指抱住容璋,这么多年了,他终于能真正地把她拥进怀中,梦里想过无数遍的画面,他贪婪又小心翼翼地抱着容璋,还未感受到容璋身上的温度。
容璋倏地将他推开,他错愕地望着手指,还留着她的余温。
“该泡药浴了。”
又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庄应求咽下这苦涩,他扶着轮椅缓缓坐下,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他无比怀念容璋的身体的触感。
不管如何,容璋会成为他的妻,思及此,心里又有了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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