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川城的地方审判厅在府前街,两层楼,门口立着两根柱子,柱子上有裂缝。
沈洛辞去递状子的那天,天阴着。
递状子的窗口很小,里头坐着个书记官,四十来岁,戴眼镜。
“告谁。”
“陆敬修。”
“什么事。”
“杀人。”
书记官抬起头。
“你是谁。”
“沈洛辞。沈家丝厂。”
书记官把笔放下。
“沈家的人告沈家的账房?”
“是。”
“你叔叔知道吗。”
“不知道。”
书记官看了她一会儿。
“状子留下。”他说,“三天后来问。”
三天后她再去,窗口换了个人。
“沈小姐,您这状子,退了。”
“为什么退。”
“证据不足。”
“我有账。”
“账是账,案子是案子。”那人说,“您这案子里,死者没有名字。”
沈洛辞站在窗口前。
“没有名字,就不能告?”
“不能立卷。”
她转身要走,看见王文山站在门口。
“王探长。”
“沈小姐。”
“你早就知道会退。”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就不来了。”王文山说,“你不来,我怎么立卷。”
沈洛辞愣了一下。
“你是说,我递状子这件事本身,就是证据。”
“对。”王文山说,“巡捕房不能立案,是因为没人告。现在有人告了,就有一份状子。状子上写着'死者没有名字'——这一句,我要。”
“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要拿它去问。”
那天晚上,沈砚秋来了。
他坐在她屋里,喝了一碗茶。
“洛辞。”
“叔叔。”
“你要告陆敬修。”
“是。”
“告了,沈家就完了。”
“沈家不会完。”沈洛辞说,“沈家会掉一层皮。”
沈砚秋把茶碗放下。
“你知道陆敬修背后是谁。”
“知道。”
“那你告他,就是告我。”
“我告的是陆敬修。”
沈砚秋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要什么。”
“我要一百零四个人回来。”
“回不来。”沈砚秋说,“名字散了,就回不来。”
“那就让'回不来'这件事,有人记下来。”
沈砚秋站起来。
“洛辞,你要是告,我拦不住你。”他说,“可你得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告赢了,也是输。”
三天后,晴川城出了一件稀罕事。
巡捕房在府前街的审判厅开了一次“公开讯问”。
这种讯问不判案,只问话。但巡捕房把门开着,谁都能进。
那天来了很多人。
门口挤不进去的,站在街上看。
沈洛辞进门的时候,两边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小声说:“沈家的大小姐。”
另一个人说:“她把自己家告了。”
堂上坐着三个人。
中间是审判厅的推事,姓韩,五十来岁,胖,坐着的时候椅子吱吱响。左右是巡捕房的两个人。
王文山站在下首。
陆敬修被带上来的时候,堂上安静了。
他没戴眼镜,脸上有一块淤青。手铐在身前。
“陆敬修。”韩推事说,“沈洛辞告你杀人。你认不认。”
“不认。”
“沈家染坊,九月七,一具男尸。”
“那不是我按的。”
“谁按的。”
“钱掌柜。”
“钱掌柜已经死了。”
“死了也是他按的。”
韩推事敲了一下桌上的木牌。
“沈洛辞。”
“在。”
“你说你有证据。”
“有。”
“呈上来。”
沈洛辞从怀里取出抄本。
“这是一本账。”她说,“上面有一百零四个名字。”
“什么账。”
“借名的账。”
堂上有人说话。
“什么叫借名。”
“就是拿死人的名字,给活人用。”沈洛辞说,“这城里有些人,名字被抹掉了。抹掉以后,人还在,但不能有名字。没有名字,就不能进厂做工,不能领钱,不能租房,不能报官。”
“所以呢。”
“所以沈家的账房给他们借名字。借一个死人的名字,收一笔钱。”
“陆敬修。”韩推事说,“这账是你的?”
陆敬修没有说话。
“是不是。”
“是。”
堂上哄了一声。
“你替多少人借过名字。”
“一百零四个。”
“收多少钱。”
“一个人一年十二块。”
“三年多少。”
“三千七百四十四。”
“钱呢。”
陆敬修抬起头。
“交了。”
“交给谁。”
“我不能说。”
韩推事敲木牌。
“陆敬修,你不说,这案子就结在你身上。”
“结在我身上就结在我身上。”
“你一个人,三年,一百零四个人,三千多块钱。”韩推事说,“你一个人吃得下?”
陆敬修不说话了。
“韩推事。”沈洛辞开口。
“说。”
“我要读几个名字。”
“读什么名字。”
“账上的名字。”沈洛辞说,“我读,堂上要是有人认得,请他说一声。”
韩推事看了她一会儿。
“读。”
沈洛辞翻开抄本。
念第一个。
“李阿大。”
堂上没人应。
“赵氏。”
没人应。
“王水生。”
没人应。
她一直念。
念到第十七个,堂上后排有人站了起来。
一个老婆婆,头发全白了,扶着椅子。
“你说什么。”
“陈七。”沈洛辞说。
老婆婆的嘴张着。
“陈七。”她说,“那是我孙子。”
堂上乱了。
韩推事敲木牌,敲了三下才安静。
“老婆婆,你孙子叫什么。”
“陈七。”
“他现在在哪儿。”
“他四年前出去做工,就没回来。”老婆婆说,“我去问,人家说没这个人。”
“谁说的。”
“都这么说。”老婆婆说,“我问厂里,厂里说没有陈七。我问街坊,街坊说,'你哪来的孙子'。”
堂上很静。
“我有孙子的。”老婆婆忽然说,“他生在四月初七,我给他起名叫陈七。他左手有六根指头。”
沈洛辞合上抄本。
她的手在抖。
“韩推事。”她说,“我读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后面还有八十七个。”
讯问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洛辞从审判厅出来,门口的人没有散。
他们站在街上,看着她。
有人喊了一声:“沈大小姐。”
她没有回头。
又有人喊:“沈姑奶奶。”
那一声喊出来,街上安静了一下。
然后第二个人跟着喊。
第三个。
第四个。
“沈姑奶奶。”
“沈姑奶奶。”
沈洛辞站在台阶上。
她抬头看那些人。有的她认得,是厂里的工人。有的不认得,是来看热闹的。
他们喊她,喊得很起劲。
她忽然发现,没有一个人喊她的名字。
回去的路上,王文山跟她走了一段。
“沈小姐。”
“嗯。”
“你今天做了一件好事。”
“是吗。”
“陈七那个老婆婆,明天会有人去查。”王文山说,“查得出来。”
“查出来又怎么样。”
“查出来,陈七就回来了。”
“回来的是名字。”沈洛辞说,“不是人。”
王文山没有说话。
“王探长。”
“嗯。”
“陆敬修会判多少。”
“杀人判不了他。”王文山说,“他没有杀。”
“那借名呢。”
“借名没有这条罪。”王文山说,“最多判他一个'伪造文书'。”
“几年。”
“三年。”
沈洛辞停下脚步。
“三年。”
“三年。”
“一百零四个人,三年。”
“沈小姐,”王文山说,“这已经是我能做的了。”
沈洛辞回到厂里。
厂门口站着一个人。
小满。
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脸上一道黑一道白。
“大小姐。”
“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敢回家。”
“为什么。”
“今天下午有人来我家。”小满说,“他问我,'那张纸你还记得吗'。”
“谁。”
“我不认得。他戴个帽子。”
沈洛辞走过去,把小满拉到身后。
她抬头看厂门。
门是开着的,里头黑,只有账房那边亮着一盏灯。
“阿贵。”
“在。”
“今晚小满住我屋里。”沈洛辞说,“你去把西厢的门锁上,钥匙给我。”
“那尸首——”
“西厢没有尸首了。”沈洛辞说,“锁上。”
那天夜里,沈洛辞坐在灯下。
小满睡在她的床上,睡得很沉。
她把抄本摊开,从头念。
念到第四十七个,她停下来。
那是个名字:沈洛辞。
她看着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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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姑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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