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姐姐？微微姐姐？”
众狐狸们努力捏着嗓子，用细而轻的声音唤着。
林间风和温软，叶影摇曳，那讲故事的人不知不觉间意识沉了下去，在树上安静地睡着了。
目睹树上的林相微呼吸逐渐轻匀，树下的小灰狐歪着脑袋，圆溜溜水汪汪的蓝眼睛眨啊眨，“微微姐姐怎么讲故事讲一半给自己哄睡着了？”
“一定是微微姐姐平时修炼太累了。”小白贴心地发出象征噤声的嘘声，走起路来身后雪白蓬松的狐尾甩啊甩，“我们走吧，不要打扰微微姐姐休息了。”
小狐狸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轻声轻脚地离开了。
四下一片清宁，维和着一个人的好梦。
林相微很少有睡得这样沉的时候，在妖的记忆里，她不是在闭关，就是在练剑，要想见到一个闲下来的微微姐姐，比平日里见到他们的殿下还要难。
其实林相微在妖族中算是小的一个，连那些尚未化形成功的小狐狸们都比她大上不少。每当她有所不解的时候，师父就会说，妖与人的寿命不同，按照人类年龄的换算，它们也不过□□来岁，确实该喊她一声姐姐。
林相微接受了这个说法，也试着担起了身为“姐姐”的责任，每日除了练剑，功课，向师父取经外，有时还会抽出一部分时间传授小狐狸们一些修炼心得，偶尔也会像今天一样给它们讲故事。
短短三年，她从一个小渔村来的黄毛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昔日圆圆的脸蛋清瘦了许多，像带着晨露初绽的梨花，恬静冷清，而唯一没有改变的，是那双明明深邃却又分外动人的眼睛。
很像年轻时的殿下——见过她的妖都是这么评价的。
不过这话也只能私底下说，若是让师父听见，可是会被揪着当成箭靶子射上三天的。
师父很忙，可自从带她回到妖界之后也是在尽心尽力地做一个好师父。林相微还记得初来乍到的那几天，温雪融嫌弃她太瘦弱，不肯替她打通灵脉，整日整日地派人送她补品，说什么也要把身体补回来再说。
补了一月有余，补到林相微听到那些补品的名字就开始流鼻血的时候，温雪融这才点头，替她疏通了灵脉。
夜时温雪融会授她心法，隔一段时间就会抽查，记不住的时候会嫌弃她笨，又哗啦啦送了一堆灵丹妙药，美其名曰让自己补补脑子。
林相微眼角抽搐，却也没有反驳什么，日也思日也想，昼夜参悟之下还真让她掌握了那套素心诀，喜滋滋地去向师父报喜，转头又领了一套通玄心法。
……
熟睡的人嘴角浮现笑意，林相微安然枕在枝上，脑子里以往的记忆悉数闪过。
她还记得三年前天阙宗的掌门诗意，曾主动献上求仙令，希望她能代替林安康参加收徒大典，成为天阙弟子。
林相微起初是拒绝的，她言明自己并不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进入天阙宗，天真的以为苟以天下之大，仙门百家总会有自己的容身之处的。
诗意笑着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既然林小友误会了，那我就换个说法。”诗意向前几步，“我想给你求仙令，并非是出于你弟弟原因，而是林小友本身就值得拿到求仙令。”
“是因为……”林相微没有将话说完，但是她可以确定，诗意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是神器的原因吗，若是的话也无可厚非，毕竟连温雪融都亲口承认过神器的天威。诗意，又或是天阙宗对神器感兴趣，想给她开个后门也是情有可原。
“不。”诗意极为果断地否认了她的想法。
林相微懵了一瞬，身边的陆筱筱和陆淮眼中皆含有一丝疑色，三人同时看向诗意，等待她的下文。
诗意不疾不徐道：“若说问仙令看得是人的命，那么求仙令看得，就是剩下的运了。”
她说得没错，三人暗暗点头，光是要找到一道求仙令，于凡人而言就需要极大的运，能见到一眼都是祖上烧高香了，更别提去抢了。
运气好的，说不定在家睡个午觉，一觉睡醒去地里浇个菜就能找到一道求仙令。运气不好，哪怕上上天入地也不一定能找到一块。
“能找到，如何找到，能拿到，如何拿到，讲究得始终都是一个‘运’字。既然如此，那林小友能取得我手上的这道求仙令，为什么不能算是鸿运当头，入了这天阙掌门的青眼呢？”诗意循循诱道。
林相微一时语塞，话虽这么说，但这也太牵强了。诗意就像刻意回避一样，绝口不提人靠逆天的鸿运拿到了求仙令该如何完好无损地避开劫掠的人，安然无恙地来到天阙宗。
有运拿的东西，也得有命享啊。
见她动摇，诗意更是卯足了劲地说：“林小友还在犹豫什么，你想啊，只要拿了这求仙令，过了一日后收徒大典的试炼，你就是天阙的弟子了，届时你想找的人，想保护的东西，哪样不是手到擒来？”
林相微还在犹豫之际，陆筱筱趁机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传递的温热令林相微缓过神，她看向陆筱筱，对方向她点头，顺手又牵起一旁陆淮的手臂，陆淮则抬了下眉毛，嘴角噙笑。
林相微气息重归平缓，明白了两人想让她留下来的心思，同他们二人一起留在天阙宗，好相护照应，至少还有相识的人做伴，况且诗意说得确实不错，成为天阙宗的弟子不仅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也是找到林安康最快的一条路。
林相微接下求仙令的那一刻，诗意唇角微勾，眉眼间透着几分欣然，显然很是称心。
可惜她才刚扬起几分浅淡笑意，下一刻便林相微一句话生生顿住：“掌门肯赐我求仙令，给我一个表现和试炼的机会，是我之幸，我心中自然对掌门感激不尽。不过人各有志，晚辈性子愚执，不知变通，认定便是死理，所以绝不会倚仗掌门的心意破坏公平，还请掌门宽恕。”
开玩笑，她在天阙宗内呆了有多久，有多少弟子在一旁一闪而过，多少弟子侍从听到他们的对话，散布了多少，她全然不知。
她进门时没有求仙令，以探亲之名而来的，若是此时接受了掌门的求仙令，届时就算入了宗门，私下里又该如何解释。
种种因果，难道这个掌门当真不知吗？
诗意眼中的光一下子暗淡不少：“既然林小友已经做好决定了，那我也不好说什么……”她神色恹恹，重新坐回圈椅上：“我有些累了，诸位请便吧。”
陆筱筱眸中染上几分复杂：“多谢掌门指点，晚辈告退。”
林相微在身后刻意放慢了脚步，等到陆筱筱二人出了殿门，这才转过身来，快步回到诗意面前：“不知掌门大人想要委托晚辈些什么？”
她早看出诗意话里有话，毕竟求仙令也不是白给她的，所谓无功不受禄，林相微可以很确定，眼下“功”就在这里等她呢。
果然就在下一秒，诗意睁开双眼，心底泛起促狭的趣味，故意惊讶道：“林小友这是何意？我可记得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呢。”
林相微面上掠过一丝无奈：“掌门大人还是别说笑了，晚辈这求仙令也不是白拿的，一报还一报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诗意闻言，摩挲着下巴，有意无意地问：“那我若是想要神器呢？”
林相微“哼哼”冷笑了两声，将求仙令双手奉上：“恕不奉陪。”
她假装真的要走，诗意忍了忍，没忍住，哈哈大笑后稳住崩坏的表情道：“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
林相微定下脚步，等着她从畅快的笑声中回复。
“我确实有一件需要你去完成的事。”诗意好半晌才缓过来。
林相微感到好奇：“什么？”
诗意乐呵呵地一笑，像普通人家还未长大的孩子，眨眼道：“自然是想让我们的小相微能顺利通过本次的秘境试炼啊。”
……
老实说，掌门说起话来一点威严都没有。林相微在殿门外嗟叹，看到不远处候着她的二人时，脚下步子微促，大步向前走去。
“你不想留在这里吗？”陆筱筱轻声问。她不明白，林相微分明一路上都表现出想要成为天阙宗弟子，为什么又在临门一脚之际反悔，不愿意接受那道求仙令。
林相微愣了下，随即松了口气，她还以为阿筱姐姐想问她留在太初殿内和掌门商议着什么呢。
她挠了挠头，流露出些许窘迫：“就是……突然不想了，我只是想来见见世面的，况且我爹也说了，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嘛。”
帷帽之下陆筱筱摇头叹息一声，“二丫姑娘能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也挺好的。”
她不想说，她也不便问。
两人的沉默很快引起了第三人的不适。陆淮跻身上前，一手搂住林相微的肩膀，一手搂住姐姐，熟练地打着哈哈，雀跃道：“好了好了，都已经结束了。既然二丫妹妹心意已决，作姐姐哥哥的也不能多劝什么。阿姐也不用多担心了，等我们以后正式成为天阙宗弟子，变得更厉害了，再去帮二丫妹妹也不迟啊。”
陆淮已经沉浸在想象中无法自拔：“到时候呢，我就蹲守在天阙宗的大门口，看到有求仙令飞出来，我和阿姐就立刻去抢……当然了，我和阿姐都是第二保障，万一下一次天阙宗收徒大典的时候，二丫妹妹被问仙令选中了，我们不就不用忙活了，直接张罗张罗就可以下山接人了！”
“那我还真是提前谢谢你了。”林相微失笑。
这未免也太提前了，领先时代十年的感谢。
陆筱筱揉了揉自己的额角，语气无奈：“你呀……”
沿着原路返回，却与来时的心态大不相同。林相微正在心里为自己谋着出路，猛然看到姗姗来迟的云景师兄，心中隐隐不安。
“师兄，发生什么事了？”陆筱筱也察觉到了云景眉宇间的黯然之色，有些担忧地问。
云景苦笑，没有半分晌时的鲜活：“不是我，是常师兄……”
常歌？
回想起符宗那位稳住的师兄，林相微呼吸微滞，指尖蜷缩间恰好触碰到了腰间的布袋里的硬物。
“云景…仙长，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带我去见一见常仙长吗？我有东西要亲手交给他。”林相微看向云景，言辞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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