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倒影湖中,河水潺潺。
萧暮然仰坐在湖边一方平整的青石上,手执青瓷酒壶,仰头灌下一口。酒液顺喉管滑下,灼热中渗着一丝苦涩,恰似他此刻的心境。
“好酒。”他低声自语,目光投向远处湖面。天边的云霞如火如荼,映照在湖水中,仿佛整个湖水都在燃烧。
他轻合双眼,柳柔柔跌宕起伏的蝶舞身姿便在黑暗中浮现。当然,对于柳柔柔,他并无遗憾。他想,即便是她自己,也应是无憾的。在最后时刻,她终究实现了自己左右自己的人生。
回想这一路,每一次揭下悬赏榜文,他总是没来由的闯入他人的故事。而当故事落幕,他便在别人的悲欢里,尝尽百般人生滋味。
这些沧桑的经历,为他原本青春的脸庞蒙上一层老练的痕迹。但……在自然的魔力之下,一切风尘仿佛都被洗刷而去,回头又是少年。
坐在湖畔酒香中,举杯邀月,低眉便见鱼戏水间。闻着泥土混杂着清草的味道,萧暮然感受着自然给予的无声慰藉。那些烦忧似乎随着湖面微澜渐渐漾开、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那一片澄澈的宁静与淡淡的愉悦。
这亦是他独特的疗伤之法。待想通了,清空所有烦恼与无奈……他便又能蓄满力气,继续上路。
“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不必回头,萧暮然也知来者是那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秦艾。
“喝酒怎能少了本公子?”他自备一坛美酒,掀衣并肩坐下,“有心事?我记得你可是很少沾酒的。”
萧暮然微抿一口,烈酒顺着舌尖划过喉咙,一股烈焰般的灼烧后呼出一口酒气,“很少,不代表不喝。”许久,又淡淡补上一句:“不知几时起发觉,这酒真是好东西,它可以是你无声的知己,也可以是你无影的伴侣。”
“至理名言!”秦艾举杯相碰,仰头痛饮。
“喂!”萧暮然笑着制止,“再好的东西,也要适可而止呀!”
秦艾抹掉嘴角酒渍,畅然一笑,转而面向远山纵声长啸:“痛快!”萧暮然亦含笑,歪着身子撞撞他的肩。
“或许……曾经我被保护得太好了。”
萧暮然直视着秦艾若有所思的样子。
“过去,我不懂你的世界,也不明白这个江湖。这一趟,我才发觉你所行之事何等有意义。我才懂得,人的信念……”
“打住!”萧暮然截断他的话,笑斥道:“你这番话,可比谈情说爱更让人肉麻!”二人相视,同时笑出声来,再次举杯共饮。
赏金侠与捉刀人都是一种职业,看似相同,又截然不同。捉刀人眼中唯有钱财,只要银子足够,刀下亡魂是谁并无分别;而赏金侠既敢称一个“侠”字,便非为财帛,只为心头那一缕不容玷污的正念。
萧暮然便是这样一位赏金侠。秦艾所见,只是他光鲜受人敬仰的那面,却未曾识得他内心深处的累累伤痕。这世间的阴暗与晦涩,他只能一人独饮。
生命的烟火,没有哪一束是不绚烂的。这份深刻的领悟,让他敬畏生命,尊重无常。作为一个能力有限的凡人,有些挣扎终究徒显无力,亦毫无意义。
“喂,”秦艾突然冒出一句,“你可曾想过……成为武林第一人?”在他眼中,萧暮然身负高深内力,武功独步,更有青菱烈这等绝世宝剑加持……为何不在这江湖之上,真正大展拳脚?
萧暮然的目光突然变得渺远、模糊。这样的念头,他从未有过。
只消看他的神情,答案便已公布。秦艾想不通,这一身好本领,不去江湖上闯荡个一方霸主,当真是可惜了。当即饮酒一口,叹道:“倜傥身姿豪情在,不为官朝不为卿。”
那阵惋惜,一层一层,荡漾到萧暮然身上。他也举坛饮了一口,轻松躺下,枕着臂弯,望向漫天星子。武林第一?他提不起半分兴致。
秦艾是懂他的,也陪着躺下,可终究意难平,“当天下第一不好吗?既能扬名四海,照样能行侠仗义,除暴安良!”
湖边的风恰在此时歇了。四下一片寂静,只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也罢……还好你不是武林盟主,不然,我想找你喝酒,怕都不是件易事。”
“当下,当真是最好的。”半晌,萧暮然道出这么一句。
转眼半月有余,今日八月十八,萧暮然自认的生辰。
城东酒肆的雅厢内,大圆桌上仅摆了几碟糕点,并两大陶罐的酪浆和酥油。
萧暮然一手托起白瓷碗,另一手执瓷勺,缓缓搅动。乳黄的浆液在碗中漩出小小的涡,浓郁奶香随之散开。送一勺入口,任其经舌尖流转,喉结滑动,慢慢落入腹中,通体都顺畅起来。他眉眼舒展,尽是满足。
这般庆生,倒也别致。自然,八月十八也不见得就是他的生辰。
还记得初识叶吟,在小黑潭边,她托着腮,转眸问他属相。萧暮然当时打趣:“我属龙,虚岁二十又一,定是比你年长。”
叶吟不可否认地点点头,又问:“那你是几何出生?”
萧暮然略显迟疑,话到嘴边含糊起来。
“生辰是哪一日?快到了么?到时候,我给你庆生。会有贺礼呦,还给你做长寿面呵。”她仰着脸,神情认真极了。
“怎么?难道你不知自己的生辰?”她眸中流露出讶色。萧暮然只得窘然一笑。
叶吟原本打趣的笑脸,跟着他的尬笑逐渐消失。是她唐突了,他曾提过自己是孤儿,由师父带大,那自然是不知出生之日。是她疏忽了。
“倒也不是。我有生辰,八月十八。”萧暮然低声说,“只是……这不是我真实的生辰。”叶吟的眼睛又睁得滚圆。心想,生辰还有真假之分?
原来,将这八月十八当做他的生辰,还是秦艾“慷慨相赠”。
当年二人结拜时,秦艾也问过他生辰年岁。萧暮然只知他约莫是甲辰龙年秋冬出生。
秦艾当时想了想,说道:“我是乙巳蛇年五月初九出生。可是我娘每年八月十八还给我贺一回,定要我吃酪浆和酥油。”
想起酪浆那酸涩滋味,他皱皱眉头:“不如这样,你既与我成了兄弟,我便将这第二个生辰赠你,如何?”
萧暮然自然是欢喜的。总归是有个明确的日子属于自己,还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天该吃什么吃食。
一碗酪浆见底,萧暮然惬意地抬手拭了拭嘴角。他喜欢这个味道,一种似曾相识的味道。
便在这时,门帘被风带得摆动。他无意间瞥向楼下,临窗的酒桌上坐着一人。
青龙派,韦钰。当日他那副刁难的嘴脸还历历在目,萧暮然心头难以自抑地一沉。
看样子,他在等人。雅厢内的萧暮然不动声色,目光透过帘隙继续落在那处。一时之间他还没想好,这口气该如何出。
半盏茶功夫,韦钰起身抱拳。一身形修长的年轻公子走近,寒暄后落座。来人背对着这边,难以辨清面目。
二人似乎很熟络,低声交谈几句,年轻公子便起身告辞。萧暮然目光疾速转向窗外,等待着那个身影经过。
当人影掠过窗下的一瞬,萧暮然心中响起一个声音:是他!无量派,寿远山。一杆夺命枪使得出神入化。这两人凑在一处,蛇鼠一窝,能谈出什么好事?
门帘轻掩,他的目光仍锁在楼下。却见韦钰并无离开之意,只慢悠悠呷着茶,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奸笑。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倏然靠近。韦钰先是猛地一怔,随即又堆起笑,点了点头。来人迅速挨着他坐下。
这个人,即便只凭一个背影,半张侧脸,萧暮然也在一瞬识出了他——玉面佛,许清流!
萧暮然眼中罕见地窜起一股火,灼得他视线发烫。他强自按捺下去,倒要看看这群腌臜东西,又在暗中谋划什么勾当。这一次,决不能手软。听从师父的嘱托,格杀勿论。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可许清流的运气,似乎总是好得过分。
萧暮然悄然起身,尾随他而去。手按剑柄,剑刃几乎就要脱鞘而出。突然,有人从后面紧紧拽住了他的衣袖。
“然哥哥,不好了……”曲一一满脸是泪,声音哽咽,“然哥哥,你要帮我,你一定要帮我。”
眼见许清流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街角,萧暮然眼神凌冽,心中暗恨:暂且……再放你一马。
他转回身,声音已变得轻柔而温暖,“别急,一一。什么事?我一定帮你,你且慢慢说。”
曲一一抽噎着,语无伦次,“是邬丫戈……她走了,她一定是生我气了……都怪我不好,我不该跟她争、不该抢……仗着艾哥哥偏袒我……嗐!不就是一个破葫芦么……呜呜……让给你,我都让给你就是了……”
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述里,萧暮然大致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秦艾近日迷上了雕刻葫芦,能在巴掌大的葫芦上刻出山水虫鱼,栩栩如生。前日新成的这只,水草丰茂葱郁,引得两只蝴蝶流连其间。可秦艾他总觉得不满意,嫌那两只蝴蝶“貌合神离”。
邬丫戈却一见就喜欢,想讨来留作纪念。
秦艾本就打算将这“晚风小蝶”赠她,一听是“留作纪念”,便觉得丝毫瑕疵都不能有,死活不肯送了。
你葫芦上的双蝶,你追我赶,灵趣盎然,曲一一见了也爱不释手,攥在手里不肯放。
两人便为此争执起来。秦艾拉偏架,执意把葫芦给了曲一一。邬丫戈负气之下,竟离家出走了。
实则,秦艾心里已想好,要另刻一个“黄鹂鸣翠”赠与邬丫戈作念想。终因话未说透,才闹出这一场。
“秦艾呢?”萧暮然蹙眉,“他就这么放任邬丫戈走了?”
“找了……都三日了,一点音信也没有。”曲一一说着,又呜咽起来。
“好,不急。转告秦艾,叫他也莫慌。我即刻寻邬丫戈,等我消息。”说罢,萧暮然匆匆而去。
其实,邬丫戈出走头一日,秦艾并未当真,只道她是闹脾气,气消了自会回来。待到第二日还不见人影,他才开始坐立不安。
莫不是遇到什么事?不然她能去哪儿?之后一连两日,秦艾脚不着地地寻人,却始终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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