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哥哥,邬丫戈心里从来只有你,到现在……也还是只有你。陪她穿一次嫁衣吧,她真的……没时间了。”曲一一脸上挂着泪,哭求秦艾。
“只是做一场戏。你无需当真,可对于邬丫戈而言,这是她一生唯一的心愿。”萧暮然也极力相劝,试图打消他所有顾虑。
秦艾脑袋胀懑,他没法接受即将失去她的事实,可同样无法坦然“以身相许”。他明明可以为邬丫戈赴汤蹈火,为何偏偏这件事……心里有个声音在抗拒,即使明知这只是演戏。
没人懂他的挣扎,连他自己也难以理清。他对于爱情所有美好的憧憬与幻想,早已毫无保留地给了叶吟——那个一见倾心的人,哪怕那或许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见秦艾沉默不语,萧暮然不忍再逼。将心比心,若换做他,也不见得能如此慷慨。他起身道,“我去瞧瞧邬丫戈,她或许……挨不过今夜了。”
曲一一伏在桌上,呜咽出声。
秦艾眼中泪水倏然滚落。他嘴唇颤动,良久,才挤出几个字,“我去陪她。”
萧暮然叹息一声,制止道:“若你给不了她希望,不如……尊重她的选择。”
这些道理秦艾何尝不明白。可若不见最后一面,他只觉得心如万蚁啃噬,痛不可当。最终,他双眼一闭,拳头攥得死紧,从齿间狠狠迸出两个字:“我去!”
萧暮然刚抬起脚还未落定,心中亦是一震,“你当真想好了?”曲一一也抬起泪眼望向他。
萧暮然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敬佩,“我这就去准备。”“我也帮忙。”曲一一抹了把眼泪,急忙跟上。
秦艾独自立在原地,冰凉的指节捏得发白,极力平复着胸腔里剧烈的起伏。邬丫戈就要死了……那个鲜活灵动、笑声清亮的生命。
怪不得……怪不得她曾说只陪他一年。原来她一直在倒数着她最后的时光。那每一个日夜,她该有多恐惧,可留给他和这世间的,却永远是那张灿烂的笑脸。
她是个多好的姑娘,可爱、善良,本该拥有世间最好的一切,她也值得所有最好的。
可是,叶吟呢?他要如何向她交代?尽管她或许根本不需要他的任何交代。但他对叶吟的心意,是纯净的,不容沾染半分尘埃的……
秦艾痛苦地抵住额角。命运为何偏要如此捉弄人。
窗外,娇艳的晚霞横卧在东方的天际。
“小乌鸦,醒醒,你看看这个!”曲一一轻声喊醒昏睡中的邬丫戈。她微微睁眼,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灼灼的喜红。
“好看吗?嫁衣。”曲一一将手中的衣裳轻轻一展。邬丫戈怔怔起身,尚在困惑中,已被她拉起来:“快换上试试。”
不由分说,曲一一利落地帮她换上,又匆匆替她梳妆。镜中人唇染朱色,颊晕浅绯,竟显出几分久违的鲜活气色。
“真好看。”曲一一望着镜中的她,由衷赞叹,“随我来。”
“一一,要去哪儿?”
“到了你便知道了。”曲一一神秘一笑,搀着她走出房门。
不过几步,便到了隔壁厢房。还未跨进门槛,邬丫戈已怔住。房中红绸纱幔垂挂,处处喜字贴福,烛影摇红,竟是一间精心布置的喜房。
“时间仓促,我只是简单布置了一番。这婚房你可喜欢?”曲一一笑嘻嘻地看着她瞪大的眼睛。
“我的……婚房?”邬丫戈眨着眼睛,几乎以为身在梦境。
不待她回神,曲一一已扶她在铺着红绸的床沿坐下。正在此时,门外脚步声近,萧暮然陪着秦艾缓缓步入。
秦艾神情恍惚,每一步似有千钧重,走得极为艰难。跨过门槛时,足下竟被绊了一下,若非萧暮然及时扶住,险些踉跄跌倒。
“艾哥哥,小心?!”邬丫戈心随着一紧,声音也陡然增高。
曲一一也跟着虚惊一场,但很快恢复笑意,“今夜便是你和秦艾的新婚之夜。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说着,她将一方绣着鸳鸯的喜帕,轻轻覆在邬丫戈的凤冠之上。
只听“咔哒”一声,房门被轻轻合上,曲一一与萧暮然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屋内霎时陷入一片静寂。
许久,邬丫戈才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透过喜帕传来:“艾哥哥,定是一一软磨硬泡,求你陪我做戏的吧?”
又是一阵沉默。
她垂首,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衣襟,轻声道:“谢谢你……遇见你,我此生已无憾了。”
秦艾自做出决定起,便仿佛神魂离体,飘在太虚之中。直到这声“谢谢”入耳,才将他猛地拽回现实。他在腿上揩了揩手心的汗,侧目看去,才发现邬丫戈仍顶着喜帕,许是凤冠沉重,头深深地埋着。
他生疏地抬手,由些僵硬地掀开那方红绸。四目相对时,他扯了扯嘴角,“没……没什么。”
“咯咯咯咯咯……”邬丫戈掩嘴笑个不停,虽已气弱,笑声里却仍是熟悉的爽朗,“艾哥哥,我还从未见过你这般腼腆认真的模样……真是可爱。”
她笑着拍向秦艾的胳膊,却因乏力,手掌落下时顺势撑住了床沿,稳了稳微微摇晃的身子。
那笑声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秦艾受她感染,也不由得跟着笑了笑,先前的拘谨莫名散了大半。
邬丫戈伸手拿起桌几上的酒樽,又将另一杯推到他面前,“不论是谁的喜酒,这喜酒都不能不喝啊。”说着自饮一杯,微微蹙眉,好一会儿才适应那辛辣。
秦艾默默举杯,随之饮下。
“今夜良辰美景,”邬丫戈为他重新斟满,她也端起一杯,眼中闪着光,“艾哥哥,干杯!”
见她又要饮尽,秦艾夺过她手中的杯子,目光深深看了她一眼,仰头替她喝了。
邬丫戈摇着头,从他手中拿回酒杯,一边执壶斟酒,一边道:“今夜谁都不能拦我。我的新婚之夜……我自己做主。”话音未落,又是一杯见底。
秦艾不再阻拦,只默默点头,接过酒壶给自己满上,爽利地一饮而尽。
“嗯……三杯,可不许反悔了,夫君——”邬丫戈脑袋已有些晕眩,身子一歪,轻轻靠在了秦艾肩头。
秦艾恍若未闻,自顾自又是一杯。
“夫君,你知道吗……”邬丫戈眯着眼,声音因醉意而软绵,“遇到你之前,坐在那冷冰冰的圣坛上,看着底下那些陌生的脑袋。我总在想,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夜晚,结束这场无休止的朝拜啊……”
她呼出一口带着酒香的气息,继续呢喃:“可自从认识了你,我就开始讨厌那月亮了……你干嘛那么着急,急慌慌地就挂到天上去呀……”
她顿了顿,眼神迷蒙地望向虚空:“有一天,你跟我讲后羿射日的故事。我那时就在想……后羿能不能行行好,帮我把这月亮也射下来……”
“哼……”秦艾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将口中残酒咽下。
邬丫戈忽然深吸一口气,眼神在醉意中挣扎出一瞬清明,“秦艾……今夜之后,就把我忘了吧。”
“忘了你?”秦艾身子晃了晃,抬手锤着胸口,声音暗哑,“怎么忘?你早就……早就刻在这里了!”
他素日酒量极佳,今夜却不知为何,只这一壶下肚,醉意便汹涌而来。他抓起身侧的另一酒壶,掀开盖子,径直对饮。
“可你从来……不曾留意我一眼,”他长长叹了口气,像是吐出积压许久的郁结,“即便我放下所有尊严恳求你……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他伸出食指竖在眼前,眼中泛起雾气,“做不到!你说得没有一丝犹豫……”
“那句话,像一把倒钩的锥子……”他声音低了下去,“扎进去时痛彻心扉,拔出来时……连血带肉……”
“我不怪你……我从不怪你。”他转目望向靠在肩上的人,目光复杂,“我只愿你……能幸福。”
“我很幸福。”邬丫戈的声音极低。此时此刻,她无比清醒地知道,这是真话。能在生命尽头,依偎在所爱之人的肩头,她已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全部。
“秦艾,我也想你幸福,”她努力撑起身子,双手捧住秦艾的脸,让他望向自己。她的眼神温柔而专注,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镌刻进永恒,“我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为你祈福。你一定要幸福。”。
这眼神,是秦艾曾在心底隐秘期待过,却又始终不敢触碰的。一股热流猛地窜遍全身,那被长久封藏、压抑的情感,如同破茧之蝶,挣脱了所有束缚。爱意如呼吸般自然涌出,再也无法抑制。
那唇近在咫尺,仿若沾染了蜜糖的花瓣。而那只终于破茧的蝶,被这温柔而绝望的芬芳引诱,再也无法抗拒,翩然坠入其中。
秦艾颤抖的手抚过这张柔情满溢的脸。他闭着眼,湿热的唇近乎贪婪地探取着她的气息。邬丫戈的双臂紧紧环住这结实的脊背,回应着他因醉意而格外专注、深入的索取……
天还未亮,厢房内光线昏朦,可满屋铺陈的红色,依旧红得耀眼。
邬丫戈猛地睁开双眼。秦艾的呼吸还拂在耳畔。她急切地抽出被他压着的胳膊,看去……那条蔓延的红线,竟然消失了!
昨夜……昨夜……
她骤然坐起身,锦被从身上滑落……她慌忙扯起被角掩在胸前。
这一连串动静惊醒了秦艾。他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揉了揉胀痛的额角,余光中瞥见蜷在床尾的……邬丫戈!
秦艾如遭点击,腾地翻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低头瞬间,看到他身上凌乱的衣衫,整个人彻底僵住。酒意顷刻散尽,他甚至不敢再看一眼同样惊慌无措的邬丫戈,只木然捡起散落在地的衣物……
“哗啦——!”
隔壁,正靠着桌沿打盹的萧暮然被桌椅撞翻的声响惊醒,疾步冲出门外。只见衣衫不整的秦艾,跌跌撞撞冲下楼梯,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
萧暮然瞟向屋内景象,心下顿然明了——假戏,竟成了真。
他转身,拦住闻声莽撞跑来的曲一一。“发生什么事了?邬丫戈她是不是——”
萧暮然背过身,迅速将房门掩上,推着一迭声发问的曲一一道:“回屋说。”
心里却已转过数个念头:怎么回事?邬丫戈还活着……昨夜她明明已近油尽灯枯。难道……
他忽然明白了。
那蛊毒似毒非毒,原来解法竟是需与心爱之人结为夫妻。但因历届圣女皆须守贞绝情,无人能破此例,故而从无人生还。
阴差阳错,竟救了邬丫戈一命。
只是眼下这局面……着实棘手。显然,事出突然,无论是秦艾还是邬丫戈,都尚未能接受。
“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呀!”见萧暮然久久不语,曲一一急得额角冒汗。
“邬丫戈……”萧暮然缓缓开口,“她没事了。”
“没事了?一夜之间……就好了?不是说无药可救吗?”曲一一又喜又惑,“是艾哥哥救了她?秦艾用了什么法子?我就知道他机智过人,一定有办法——”
“一一。”萧暮然止住她的话头,“是邬丫戈福大命大,老天眷顾。”
“哦……”曲一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里却亮起光来,“太好了,她还活着。”
吵嚷的早市街头,秦艾整个人浑浑噩噩。
他原以为那只是一场梦,一场他心底深处渴望过,却不敢承认的绮梦。未承想,一切竟是真的。
只是梦中人并非他朝思暮想的叶吟,而是邬丫戈!
秦艾觉得天塌了!
他懊恼至极,这样残缺不堪的他,再也配不上冰清玉洁的叶吟了。往后余生,该如何面对她?
拳头狠狠砸向依旧昏沉的额角,他一遍遍质问:你怎么能……做出这等事来?
“邬丫戈……我对不住你,”心底有个声音在嘶喊,“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对她确有深深的好感,甚至依赖,愿形影不离。但那份情愫,似乎尚未冲破某个界限,足以令他坦然接纳她成为妻子……
一件外衫轻轻披上肩头,隔开了湖畔沁骨的晨风。
是萧暮然。秦艾走得仓皇,身上只裹了一件单薄中衣。
秦艾颓然垂首。一股沉重的负罪感压得他几乎无法喘息。
“秦艾,”萧暮然声调平和,“谢谢你。我代大伙儿谢谢你。”
“无论如何,你救下了一条性命。这后果……不该由你一人承担。”
一封信笺,递到他眼前。他迟疑地抬头,望向萧暮然。对方微微颔首,目光沉静。
是邬丫戈的笔迹。
艾哥哥:你在我心中,一直是千万般的好。能得你相伴最后一程,我已心足。那只刻有黄鹂的葫芦,我不问自留了。前尘往事,便如云烟散罢。昨夜之前的邬丫戈,已逝去。从今往后,忘了我,莫要有任何羁绊。你还是你,那个风流倜傥、万事随心的秦大少。珍重
“她走了!”萧暮然语调淡淡,不想再牵出他更多情绪。
湖边微风,水波轻漾。他独自立在晨光初透的岸边,远望烟波浩渺,眉间锁着化不开的怅惘。
或许,这便是成熟的代价。那些阴错阳差,那些情非得已,那些似是还非、欲说还休的瞬间,终会在生命里刻下深深的痕。
然后,推着你,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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