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台上三人对峙。
萧暮然卸掉斗笠，脸色阴沉，“玉面佛，你才是真正的修罗——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你们究竟在谋划什么？助寿远山夺魁？那之后呢？称霸武林，为所欲为？”他手中的青菱烈随之振动。
许清流察觉到崖边起身的萧暮然，迎上那双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瞳孔不自觉收缩，不着痕迹地微低下头，身形略向后撤。
一个人影却无声拦在了他的退路上。冷西风的剑，已稳稳指向他的后心。原来方才钢珠自谢无欢背心透体而过的瞬间，冷西风便已疾眼搜寻，恰瞥见许清流收手的细微动作。
由此可见，冷西风的内力修为与眼力，皆属当世顶尖。台下众人大多未能察觉那快如闪电的钢珠，也根本辨不出九道幻影中孰真孰假。
当然，许清流也并非知晓哪个幻影才是真身，他只是算准寿远山右手持枪，必先攻右侧，故而将钢珠尽数射向其左侧的四个虚影。
“哥，你这是……？”冷北川睨着许清流，横声问。
“玉面佛，随我上台，把话说清楚吧。”萧暮然抬步走近。许清流目光闪烁，垂下头去。
“不错，是该说清楚。”冷西风剑尖未动，沉声附和。
“在下不知……二位要我说清何事？”许清流抬起头，脸上已换上惯常的和煦笑容，恭敬温良得仿佛真是位慈悲善人。
“既然敬酒不吃……”萧暮然望望他身后的冷西风，两人默契地同时出剑。
许清流独对萧暮然一人尚且毫无胜算，何况再加上冷西风这一等一的高手。
他二人虽素不相识，配合却浑然天成，将许清流进退之路悉数封死，逼得他无计可施。
“二位……”许清流不再缠斗，主动收势停手。萧、冷二人亦随之停剑。
“好说，好说……”许清流状似认输，大口喘息着调匀内息。
“为何暗杀谢无欢？”冷西风率先发问，字字如钉。
“什么？他杀了谢无欢？”
“何时动得手？”
“我怎么半点没瞧见？”
……四周人群顿时哗然，面面相觑，议论声嗡嗡而起。
台上，寿远山局促不安地搓握着枪杆。许知秋与孤雨虹不约而同地望向许清流，目光如炬，静待交代。
韦钰也神情紧绷地观察着场中局势。
“误会，天大的误会！”许清流自顾自呵呵一笑，“老朽不过是钦羡各位少年英才，风华正茂，又怎会、怎能……话说捉贼捉赃，凡事总要讲个证据不是？”言语恳切，仿佛受了莫大冤屈。
但萧暮然早已见惯他这番做派，根本懒得听其狡辩。只待若冷西风松懈之时，许清流站起乘机开溜的当下，围追堵截他。
果不其然，当众人犹自琢磨其辩解之际，许清流猛然一掌全力推出！冷西风侧身躲过。他借势飞身欲跃出人群。
却见一道青绸如影随形，青菱烈已拖着一尾寒光绕到他身前。
许清流不得不硬生生折返身形，颈边险险擦过剑锋。当下真是想要保命与飞天遁地一般难。
向来从容含笑的脸上，罕见地浮出紧绷之色。许清流目光疾扫，警惕地观察着四方每一寸空隙。
“放了他！”
一声厉喝自人群后方炸响。随着人影惊慌散开，萧暮然看见了一张妩媚至极的脸——玉面菩萨。
“哥！别管我！”冷北川的脖梗子被玉面佛死死掐住，脸已因窒息而扭曲，眼中那簇倔强的火反倒烧得愈发灼亮。
“北川！”冷西风抢上前，那神情比扼着自己的脖子还难受。萧暮然及时按住他，递过一个眼神。
也就一瞬，青菱烈的剑尖，距许清流的血脉仅有分毫，“我要他毫发无伤，否则，你知道后果！”
“好说，好说。”玉面菩萨笑意盈盈，指间的力道丝毫未松，“萧郎，好歹旧识一场，万事皆可商量。”
“人——还你！”
话音未落，她袖间弹出一粒丸药，直射入冷北川口中，随即一掌将他震飞出去。
“北川！”冷西风踏足凌空接住弟弟。几乎同时，萧暮然剑锋回转，稳稳架在许清流颈侧。
“且慢！”玉面菩萨拂袖欲阻。
“解药！”萧暮然眼神凌冽，手中剑微微压下，一缕鲜血顺着剑刃滑落。
“在这儿，在这儿……”玉面菩萨急忙摊开手心，“萧郎，我知你能耐，莫怪我多留个心眼。”
她算得清楚，即便握着这点筹码，想在萧暮然眼皮底下带着玉面佛全身而退，仍是难于登天。
“这毒暂不致命。只要你放了三郎，我立刻奉上解药。”她眼中泪光闪动，语带恳切。许清流脖颈僵硬，不敢有稍动，手中却已暗暗攥紧。
萧暮然收剑归鞘。
许清流几乎不敢相信，直至被一把推开，才踉跄几步，退向玉面菩萨身侧。
另一头，冷北川闷哼一声，倒地不起，胸口如被火灼。
“解药服下，需得两位内力深厚者相助逼毒，方可无虞。”玉面菩萨说罢，猛地将药丸掷向远处！
萧暮然身形如燕，直追解药而去。玉面菩萨趁机拽住许清流，纵身疾掠，眨眼消失在人群之外。
服下解药，冷西风与萧暮然左右辅助，掌抵冷北川背心，内力沛然涌入。不过半盏茶功夫，冷北川脸上青黑尽退，渐复如常。
台上，寿远山拄着长枪站在一边。许知秋和孤雨虹对其战绩并不认账，双方僵持不下。
日头西斜，场监早已焦头烂额。方才亲见萧暮然身手，那内力犹如浩瀚大海深不可测。此刻只瞅他起身，便忙不迭上前喊道：“大侠，您方才亲眼所见这真相，还请您主持个公道！”
萧暮然本能要拒，却被场监半推半请地拥上了擂台。众目睽睽，却之不恭。
所有的目光随着谢无欢的尸身被翻开，最终，死死定在他心口那一点细微的红痣处。
“致命伤在此处。”萧暮然声调平静，“乃是被许清流的钢珠贯心而亡，并非枪伤。”
场监如蒙大赦，扯着嗓子高喊“真相大白！多谢大侠明断！”这在他确是喜讯，否则今日风云榜，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可有凭据？空口无凭，谁能信你？”人堆里忽地冒出一声闷喊。众人皆注目于尸身，竟无人察觉低头开口的韦钰。
“是啊！证据何在？”人群随之骚动，纷纷附和。
“在下萧暮然，愿以声名担保，亲眼……”他话音未毕，台下骤然哗然。
“是萧暮然萧少侠？！”
“萧大侠竟在此地！”
“大闹天下庄的萧暮然……还活着？”
“怪不得有如此身手！”
“有萧少侠作证，那还有假？！”
当然，也夹杂着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就是那年，在骆驼峰上与鬼魅之流混搅不清的那个萧暮然？”
“这等两面三刀之人，说的话岂能轻信？”
“谁知他安的什么心，怕不是自己争不上风云榜，故意来搅局……”
这一阵，蓝杉少年都心绪犹如被风卷动的旌旗，起落难平。原来“恩人”竟是那位名动江湖的萧暮然萧少侠，难怪有那般超凡身手。
可耳中听到的议论却毁誉参半，他胸中热血翻腾，恨不得立时冲上台去，将恩人的磊落昭告天下。然而终究知晓自己人微言轻，只能紧抿着唇，眼中焦灼如火，徒然摇头。
就在这喧嚣将起未起，质疑将沸未沸的关口——
“在下冷西风，愿以性命担保，萧少侠所言句句属实！”一声清喝破开嘈杂，冷西风已跃上擂台，身姿如松。他环视台下，字字铿锵：“诸位有目共睹，萧少侠的身手远在我等之上。他若真欲角逐此榜，试问谁人能敌？”
场监闻言，心中又是一松。今日有萧少侠在此坐镇，料想再无人敢造次。
“诸位……诸位……”场监神色转为悲戚，声音哽咽，“上届榜首谢大侠不幸遭逢意外，在下深感痛心……”他说着，将寿远山拉过来，与许知秋、孤雨虹并立一处，“如此，今年三鼎甲人选，便是这三位了。”
且不说台上三人作何感想，台下众人先不买账。“那究竟谁为榜首？！”
“这……”场监面露难色，转向三人，“要不……三位再比试一番，一决高下？”
许知秋和孤雨虹几乎同时拒绝。理由一致：寿远山胜之不武，他二人不愿与此人同台较量。
场监亲眼目睹萧暮然的功夫，此刻病急乱投医，竟将恳求的目光投了过去，台下亦响起一片附和之声。众望所归，萧暮然却面色淡然，只抱拳推拒，“萧某非榜上之人，亦非仲裁，恕难从命。”
寿远山远远斜睨着萧暮然，心中愤懑难平，却强撑着扬声道：“谢前辈之死，确与台上之人无关！如此说来，我摘得榜首，岂非理所应当！”语音铿锵，试图以气势压人，不容置喙。
孤雨虹冷哼一声，“先打过我再说！”
“还有我！”许知秋亦抱臂而立，眼中满是挑衅。
暮色愈浓，场监急得团团转，“这……”只得再次望向萧暮然，盼他能拿个主意。
萧暮然只谦道：“萧某已言明，并非局内之人。此间事，还请诸位自行定夺。”说罢拱手一礼，竟是真的转身欲走。
实则寿远山口硬心虚。谢无欢武功本在他之上，之前能胜，不止是侥幸，还有场外援手，他自己岂会不知？
场监无法，只好硬着头皮做和事佬，“这样……今日谢大侠突遭不幸，事出有因。依在下看，不如顺延名次，许少侠、孤女侠递补为榜首、次席，寿少侠位列第三。若谁有异议，明日可再行比试，三位意下如何？”
寿远山心念辗转：自己苦练三年，能闯三鼎甲之末已属不易。且那冷西风武功便不在自己之下，明日若再比，没了韦钰等人暗中筹谋，结局难料。不如见好就收，莫要落得功败垂成。
想到这里，他强压不忿，抱拳道：“我寿远山敬重二位武艺，今日……甘拜下风。”话虽如此，语气中却听不出几分真切。
许知秋和孤雨虹听他言不由衷，皆不接话，只冷眼旁观。
场监却是愁云散尽，真是万事大吉，赶忙提高嗓音宣布：“如此甚好！本届风云榜三鼎甲就此定下：榜首许知秋，次席孤雨虹，三首寿远山！即日张榜公示。”
台下静了一瞬，旋即，不知何处响起一声爆竹，噼啪炸开，紧接着道贺声、议论声扬扬漫了上来，在天光悄隐里浮动、交织。
一场风波，总算在暮色四合中，暂且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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