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云翳逐向苍茫的霞光飞去，眼前现出鲜明的天地山河。曲一一踏着晨光，再一次走上不周山。
这半年里，她已数不清是第几次踏上这条路，也数不清是第几次失望而归——那个期盼的身影，至始至终无处可寻。
所幸，记忆是温热的。她总在独行时一遍遍重温过往的片刻。
“啊！”她突然捂着脑袋喊出声。是一枚果子砸中了她的头。她皱着眉，看向滚落在脚边的海棠果。
“啊——”这一声却充满惊喜，“然哥哥回来了！”她脚下生风，转身就向小黑潭方向跑去，边跑边扬声唤着：“然哥哥，然哥哥……”
因为这山林间，只有小黑潭旁，长着一颗海棠树。
刚绕过潭水，就见潭边孤石上倚着一道人影。曲一一心头一热，忍不住又喊：“然哥哥——”
脚步尚未靠近，就听一声轻软拖沓的调子，“这山头真是邪门，尽出些龟精鳖怪倒也罢了，怎么还跑来一个见人就喊哥哥的傻丫头。”说罢，还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
曲一一刹住步子，睨视着那个侧影，果是认错了人。她的然哥哥何时会这般没骨头似的瘫在石头上。心下顿生不快，脱口道：“这是哪里跑出来的判官小鬼，不在阴曹地府好生呆着，倒来人间当起孤魂野鬼了？”
话音未落，那人一个跟头翻身而起，话也不说就朝她扑来。
“呦，”曲一一轻盈地退开半步，“到了人间的小鬼，可不就成了僵尸，只能蹦着走啦？”
冷川北手指差点戳到她鼻尖，气得满脸通红，“我看你这张烂嘴，怕是孤老一生也嫁不出去，这才整天这个哥哥，那个哥哥地乱叫吧！”
曲一一瞪圆了眼睛，“你说谁嫁不出去？”
“你你你你你——”冷北川见戳中她痛处，手指得意地虚点几下。
“啪！”
一道红影如闪电般袭向他面门。冷北川向后翻身躲过。
“姑娘！”一道青影恰在此时飞掠而至，落地便抱拳赔礼：“姑娘息怒。”
曲一一手腕一抖，将红鞭收回身侧，侧目望去，是位相貌俊朗的公子，正拱手作揖。她心头火气顿时消了三分，仍是没好气道：“这位捉尸的，烦请看紧你家的跳尸。若撞上哪个茅山道人，只怕连点尸骸残渣都不留。”
“你……”冷西风赶忙拦住又想冲上前的弟弟。
“一一。”
是萧暮然的声音。曲一一脸上瞬间扬起毫不掩饰的欣喜，快步朝他跑去，再不看冷北川一眼。
“然哥哥，”本是要扑过去的，真到了眼前，她却垂下眼睫，声音也低了下来，“这么久……你当真忍心不见我。”
萧暮然含笑望她，温声道：“我们一一长高了，性子也该更沉稳些了罢。”
看着两人言语间的熟稔，冷西风已大致猜出他们的关系。
“然哥哥，”曲一一忽想到什么，凑近些悄声问：“那两个人……”
“哦，忘了给你介绍。”萧暮然望向冷西风，“这是我结义兄弟，冷西风。”
曲一一的目光随之掠过。冷西风客气地颔首致意。
“那位是冷西风的弟弟，冷北川。”萧暮然又望向远处正独自踢着青草，一脸悠哉的身影。
曲一一扫了那背影一眼，眼神回落在冷西风身上，语气清冷，“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娘胎出来的……莫不是抱错了吧？”
萧暮然失笑，轻轻揽过她的肩带她往屋里走，“还有一位兄弟，叫萧合，这会儿应当在崖上练功。”
“怎么才半年不见，就多了这么些兄弟……”曲一一跟着他，小声嘟哝，心里莫名有些烦乱。
冷西风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只觉得这姑娘生得俏丽灵动，言辞也鲜活有趣。至于她那几句带刺的话，他全没往心里去。
“对了，叔父近来身体可好？”萧暮然为她倒了杯水。
“我爹？”曲一一吞了口水，叹息道：“不知近来在忙什么大事，连张猛和玉琳琅也时常不见人影。”
抱怨罢，她又似想起什么，蹙眉道：“前些天在大殿外，隐约听见他们说什么……无量派的什么玉……”她一时说不清楚，含糊道：“唉呀，反正听起来挺麻烦的。”
萧暮然心下暗忖：说的该是是无量派寿远山和青龙派韦钰吧。这二人若再搭上许清流，确是一伙十足的好宄。不过以天下庄的实力，对付这等宵小应当不在话下。
“然哥哥……”
曲一一的轻唤，让他回过神来。“若是觉得这里闷，可以找冷家兄弟说说话。你们年纪相仿，想来能玩到一处。”
“冷家兄弟？”曲一一微微撇下嘴角，语调软了几分，似在撒娇，“我只要你陪我。”
萧暮然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臂，“好。等我忙完，给你带糕点回来。”
她虽不舍，却也清楚拦不住他，只得退开半步，闷声道：“那我要余记的江米团子。”
萧暮然颔首应下，转身离去。
目送那道身影走远，曲一一眨了眨眼，余光瞥见屋外不远处晃荡的冷北川，毫不犹豫地翻了个白眼，鼻子里轻哼一声：“嘁！”
冷北川也正瞅着林径尽头的方向，一转头，正好对上她斜睨过来的眼神。他抱起胳膊，晃悠到她附近，学着她方才的腔调，故意拖得老长：“嘁——！”
曲一一扬起下巴，齿尖又挤出一道气音：“嘁！”
冷北川突然嗤笑，满是嘲弄：“也不知道是谁，刚才‘哥哥’长‘哥哥’短的，人家一走，脸就垮得跟什么似的。”
“要你管？”曲一一扭过头，径直往院外走，不想再搭理他。
“我才懒得管。”冷北川在她几步开外蹲下，随手拽了根草茎叼在嘴边，“就是这山头向来清静，忽然冒出个闹腾鬼，真不习惯。”
“不习惯就滚远点——”曲一一陡然提高音量。
冷北川夸张地揉了揉耳朵，懒洋洋回敬，“怪不得嫁不出去——”
曲一一猛地转身逼近几步，直直盯着他的眼睛，怒气清晰可辨，“我嫁不嫁得出去，用你管——”
“谁想管你？”冷北川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复又蹲下：“我是同情。将来哪个倒霉蛋娶了你，那才是倒了八辈子——”
“好了好了。”温和的嗓音介入，冷西风不知何时已端着个木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摆着茶壶和几碟点心，“一一姑娘赶路上山，想必渴了。这是用后山山泉煮的茶，还有些粗浅点心，若不嫌弃，用些解解乏。”
曲一一看向他。他眉眼舒朗，举止得体，与旁边那个蹲没蹲相的家伙截然不同。她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便接过茶杯，“多谢。”
茶水清润，带着山野特有的甘洌。
冷西风也在不远处从容坐下，随口问道：“一一姑娘似乎常来不周山？”
“嗯。”她点点头，神色柔和了些，“以前常来。这半年……来得更勤些。”她没解释原因，但话里那点未散的怅然，谁都听得出来。
冷北川“呸”地吐掉嘴里的草茎，随手拈了块点心塞进嘴里，边含糊嘀咕：“嫁不出去就追着人跑，可真……”话没说完，就被冷西风一个清淡的眼神止住了。
冷西风自然地接话，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不周山后山景致奇峻，云海与落日尤为一绝，运气好时还能遇见松鼠。一一姑娘若有兴致，不妨让大哥或是在下陪同，前去走走。”
“当真？”曲一一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想到什么，瞥向冷北川，“有些人可别跟来煞风景。”
冷北川“噌”地弹起来，把手里沾着的点心渣拍掉：“谁稀罕！小爷我自个儿寻乐子的地方多了去！”说罢，竟真的转身往林子另一头大步走去，脚步声踩得啪啪作响。
冷西风摇头笑了笑，对曲一一道：“舍弟性子急，嘴上不饶人，但并无坏心，姑娘莫怪。”
曲一一瞪了眼那消失的背影，昂起头，“我大人有大量，不跟小人计较。”
“姑娘海量。”冷西风温声应道。
下山路上，林深雾重。萧暮然步履虽稳，眉心却始终未曾舒展。敌暗我明，如履薄冰——这道理他再清楚不过。天下庄的安危，他绝不能坐视。
他须得先摸清无量派的动向。
此后的几日，他并未径直回庄，而是转入山下市镇，又几度绕行，借着往日江湖中结下的线索，悄然探听。
消息逐渐汇聚，却令他心头欲沉：不仅无量派与青龙派暗中调遣人手，清风派也暗中动作不断。连向来中立的弯刀帮，竟也有异常动静。这几帮派中，青龙派与弯刀帮互有宿怨，如今却似默契般同时动作，这绝非巧合。
莫非……是想联手引领武林，对天下庄发难？
可如此阵仗，总要有个能煽动众人的名头。天下庄行事虽强行独大，却从未公然与整个江湖为敌。究竟是什么事，或是什么“东西”，能同时撬动这几大帮派，乃至可能牵动整个武林的目光，齐齐指向天下庄。
迷雾团团，关键处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真切。这种明明察觉风雨欲来，却不知风暴之眼究竟何在的感觉，最是磨人。
他倏然顿住脚步，抬首望向天下庄的方向，目光穿过层叠山峦，渐转锐利。无论如何揣测，皆不如当面厘清。他必须尽快见到叔父和天下。
思及此，他再不犹豫，身形掠起，踏着山道间疏落的枝影，朝天下庄疾行而去。山风掠过耳畔，也拂不去他眼中深凝的忧色与决意。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