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树下,萧暮然望着情绪激动的张猛,压低声音道:“此事……我爹尚不知情。”
“主上还不知?”张猛眼中露出困惑。
“也是!”玉琳琅颔首:“为一一声誉,也为天下庄的名声,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好。”张猛似是下定决心,“我这就去把那人就地了结。人死销账,一了百了。”
“张猛。”萧暮然喉头一紧,还是叫住了转身欲走的人。
张猛像是早料到他的迟疑,眼中满是无奈,“少主,你……”
其实就在事发当日,冷西风便缚了胞弟,重重跪在房门外。他知道她不愿见,便托大哥传话。
萧暮然在门外踟蹰良久,终是推门而入。看着床榻上那道背对他的身影,低声道:“冷西风说……任凭你处置。要杀要剐,他绝不阻拦。只求你……给句准话。”
自从发生那事后,那人的名字便成了忌讳,再无人敢提,生怕在她尚未结痂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床榻之上,人影寂寂,宛若一潭死水。可就在萧暮然话音落下,那紧闭的眼睫猛地一颤,一行清泪无声滑落,洇入鬓角。
萧暮然观察着她微微颤动的肩,心如针扎,却仍咬着牙问出了口:“那……你想如何罚他?”
话音未落,曲一一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抓起桌上的匕首,憋着一口气冲出门外。
院中,冷西风跪在前,胞弟跪在后。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脚下之人,手臂扬起,锋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就在匕首即将刺入那人胸膛的刹那,她视线一偏,看到了身旁跪着的冷西风。那个曾百般温柔她的男人,此刻正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双眼紧闭,仿佛那一刀是捅在了他心口。
“铛啷——”
匕首坠地。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合上门,将自己重新锁回那片黑暗。她扑进床榻,用被子死死蒙住头,牙齿狠狠咬住被角,将所有的呜咽与崩溃,尽数闷死在喉咙深处。
她恨,恨不得亲手剜出那人的心!可是杀了他,一切就能当作没发生过吗?她再也变不回从前那个曲一一了。更何况,杀了他,冷西风怎么办?那是他唯一的亲人。
冷西风待她那样好,好到让她于心不忍,好到让她宁愿背负这份屈辱,也不愿看他因自己而背上弑亲的枷锁。
门外,萧暮然听着那压抑至极的哭声,闭紧了双眼,指节攥得惨白。杀,他不忍看曲一一背负罪孽;不杀,他难平心头之恨。
一边是视若亲妹的女子,一边是结义兄弟的至亲。这盘棋,步步皆是死局,平生第一次,他竟不知该如何落子。
“我不管。”张猛态度坚决,“一一看似我半个妹子,那畜生岂能如此欺负她!”
玉琳琅也轻声附和,“冷西风护弟,我们理解。但做错事就该受罚,总不能教一一平白受这等委屈。”
正说着,冷西风走了过来。
“大哥,让你为难了。”他拽着双手被缚的冷北川,一同跪在萧暮然面前,“大哥,容我再贪心一次……如今,唯有你能保我弟弟一命了。”
望着冷西风眼中交杂的希冀与决然,萧暮然心头狠狠一抽。这个决定,他实在太难下了。
“冷西风,”张猛看着地上跪着的人,虽有些动容,但字字沉重,“一人做事一人当,这道理你该懂。别让少主为难。”
冷西风最后看了眼身旁早已涕泪横流、浑身哆嗦的兄弟,眼眶渐红。就在他举剑欲向颈间抹去的刹那。一个声音喝止了所有人。
“住手!”
众人回首,见曲一一立在风里,身形微晃,“回家。”
张猛和玉琳琅对视一眼,又齐齐望向她。
“我说回家——”这一声嘶吼,仿佛用尽了她最后的气力与尊严。她不再多言,转身朝山下走去。
玉琳琅最先追上去,默默伴在那道单薄的身影旁。张猛恨恨地瞪了冷北川一眼,亦拔步跟上。
冷西风朝曲一一下山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转眼半月有余。
就在众人渐渐将此事按下不提,玉琳琅急匆匆闯入天下庄议事的前厅。
萧暮然见她神色慌张,不顾殿内尚未议毕的众人,挥手将人屏退。
玉琳琅上前与他耳语几句。他手中笔锋一颤,笔掉落在宣纸上,墨迹顿时晕开一团。
这几日,曲一一一直食欲不振,时有呕意。玉琳琅放心不下,请了大夫来调理。谁知……
大夫却说并非肠胃不适,是……有喜了!
曲一一当场昏了过去。
事出突然,玉琳琅不知该与谁商量,只得先来寻少主人。
案前,萧暮然以手抵额,只觉头痛欲裂。他本以为此事已随风过去,怎料……如今该怎么办?他又如何知道该怎么办。
可当下最要紧的是曲一一。这件事本就令她心性大变,整个人沉寂如枯井。如今竟又有了身孕……她该何等绝望。
萧暮然再顾不得其他,疾步赶往她的寝处。
女子正瘫坐在窗前,目光空茫地投向外面,仿佛魂魄已散,只余一具驱壳。萧暮然悄悄走近,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惊动了这个遍体鳞伤的人。
许久,她的视线瞥向不远处梳妆台上的发簪,那麻木的眼神皆是无望。
萧暮然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心里一紧,可喉间像被什么堵着。良久,才极轻地唤了一声:“一一。”
曲一一没有动,连眼睫都未曾颤一下,视线又空洞地凝在远方,不知落在哪片虚无处。
“然哥哥在这里。”他又开口,声音放得又低又缓,像是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无论发生什么,我总在你身后。”
一阵穿堂风掠过,她未挽起的长发随风散去,身子轻轻地瑟缩了一下。萧暮然解下外袍,如从前很多次那样,轻轻披在她肩上。她近来瘦了许多,衣袍笼在身上,更显空荡。
萧暮然缓缓蹲下身,双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注视着她苍白的脸。
那一握,让曲一一的指尖轻微地一颤。在她的记忆里,萧暮然从未主动握过她的手。她的目光迟缓地移动,最终落在那个为她屈身的身影上。
“我们成亲吧。让我做这孩子的父亲。”
当这句话清晰地落入耳中时,她的心被蛰了一下,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滚落。这句话,她等了那么多年,盼了那么多年,却从未想过,竟是在这般不堪的情景下听见。
一旁的玉琳琅同样震惊。她望向曲一一,心中既酸又涩。这不正是她深藏心底多年的愿望么?她悄悄背过身,忍着泪退出了屋子。
萧暮然见曲一一只是落泪,仍不言语,语气不由加快了几分:“只要你愿意,我们即刻就办。”见她依旧毫无反应,他目光更加恳切,“你知道的,我学什么都快。我会好好照顾这孩子,你放心。”
曲一一的眼泪霎时决堤而下。
她的心何止是痛,犹如被万蚁啃噬,又被钝刀反复凌迟。那经年的渴盼、此刻的屈辱、无法消解的恨意,以及眼前这人几乎将她焚毁的温柔……所有情绪轰然坍塌,混作一团,堵在胸腔,碾过四肢百骸。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疯涌不止。
萧暮然将她护入怀中,声音温暖而坚定:“都过去了。往后,我便是这孩子的爹,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曲一一终于在他肩头放声痛哭。那份沉重到无法承载的痛楚,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裂口,全部释放出来。门外的玉琳琅听着,也跟着落下泪来。
许久,哭声渐息。曲一一缓缓拭去眼泪,勉强牵扯出一点笑,可那笑容里却无半分欢愉。
“然哥哥,”她轻声说,声音因哭泣而沙哑,“如你所愿。”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让萧暮然细细望向她,他以为她同意了。
“你不是总希望我成家生子,安稳下来么?”她语调平静得异常,甚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认真,“我决定了,我会嫁给他。”
“什么?!”门外的玉琳琅听着不对,猛地推门进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萧暮然心里着急,忙着开口,“一一,若你定要给孩子找个父亲,那该是我。只要你点头,明日……不,今日我便可以娶你,我……”
“然哥哥,”曲一一打断他,脸上那份认真,固执得令人心慌:“我心意已决。”
玉琳琅完全无法理解。这些年,她不是连做梦都想着嫁给萧暮然么?如今他亲自开口,她为何反倒执意拒绝?
她当然不明白。曲一一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今的自己,再也不能,也不配站在萧暮然身边了。他身旁的位置,该留给门当户对、清清白白的女子,譬如那卉木棠的堂主,叶一吟。
萧暮然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我可以是这孩子的父亲。一一,我愿意为你的一生负责。”
曲一一眼中瞬间蓄满了泪。他这番话,比之前的温柔更让她痛彻心扉。可正因如此,她更不能退缩。她不能让两个人,一生都困在这错误的泥淖里伤心。
“明日,我就去同爹说成亲的事。”她强压下喉头的哽咽,起身推着二人向门外走去,“我累了,想一个人静静。”
门被轻轻合上。
就在门扉彻底掩住外间光影的那一刻,曲一一强撑的平静瞬间瓦解,眼泪汹涌而至,她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泄露一丝呜咽。
她不能让他听见。
他这个人真好,好到让她觉得。她的生命忽然有了一种寄托和希望。她想看他娶妻生子,长命百岁,万事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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