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庄祥云缭绕,一片喜庆之色,可那盘旋的云霭,却像化不开的缱绻,也像无声的叹息。
曲一一坐在窗边,脸上漾着笑,灿烂得如同盛放的迎春花。那是新嫁娘该有的欢喜,明艳、张扬,任谁看了都觉着她是被福气包裹着的人儿。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笑意底下,藏着一口深井,井水幽凉,映着另一个人挥之不去的影子。
玉琳琅陪在一旁,刚赶制完成的喜服华美沉重,逶迤在榻上,像一滩凝固的霞光,又像一滩灼目的血。
曲一一端坐着,目光却频频瞟向门外,她在等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切而清晰。
“然哥哥,”未等那人进门,她已忍不住唤出声。
“怎么了?”萧暮然几乎是疾步入内,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这般急着叫我来,可是身子又不妥了?”他这些时日见她孕吐辛苦,一颗心总是悬着,恨不得事事亲力亲为。
玉琳琅抿嘴一笑,忙道:“没事,没事,少主莫急。”
曲一一没有立刻回头。萧暮然只看见一个端坐的、披着满身华彩红妆的背影,那红色如此浓烈,几乎灼伤他的眼。
她缓缓地,像是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转过身来。凤冠的珠珞轻轻摇曳,映着她精心描画过的眉眼。胭脂点了唇,也掩不去几分孕吐中的苍白。她仰着脸,眼中漾着水光,轻声问:“好看吗?”
玉琳琅在旁闻声解释:“一一一直等着您来呢,这衣裳重,她穿着坐了好一阵子了,就想着让您第一个瞧见。”
萧暮然怔住了。眼前的新娘,美得惊心动魄,也陌生得让他心尖发涩。他信步走近,缓缓绕着她看了一圈,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之中。
最终,他停在她面前,扬起一个无可挑剔的、兄长般温柔的笑,嗓音却有些发干,“好看。我们一一是这世上最美的新娘。”
这句夸赞,让曲一一眼中那强撑的光亮达到了顶峰。她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认可。可紧接着,她的话却像一记细软的敲击,轻轻刺入这喜庆的表现之下,“成亲那日,我要你为我盖上喜帕。”
不是父亲,不是任何全福长辈,而是他。要由他的手,亲自为她覆上那隔绝视线的红绸,将她送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送入与她再无可能的人生。
萧暮然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依旧笑着,那笑意却未达心里深处,只化作一片温存的薄雾,笼罩着所有不能言说的情绪。“好,”他听见自己平稳的声音说;“一切都依你。”
他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肚子微微隆起的孕妇坐下,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快将这厚重的衣裳换下吧,别累着。”
玉琳琅忙上前帮忙,层层叠叠的嫁衣被褪下,如同剥落一场盛大而短暂的幻梦。
当那身耀眼红衣离体,曲一一身上只着家常的素色衣裙时,她眼中强撑的,迎春花般盛开的光彩,也一点点黯了下去,像是燃尽的烛火,徒留一缕青烟般的怅惘。
还有三日,便是她的婚期。
再有四日,便是萧暮然的生辰。
她将这场漫长而无望的独恋,连同自己尚未盛开便已凋零的少女情愫,一同殉葬于他生辰的前夕。用一个喜庆的,昭告天下的“婚礼”,来埋葬那个默默无声的“葬礼”。
欢乐与痛楚,庆祝与悼念,将永恒地捆绑在这相邻的两天,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她在心里,对着那个永远永远站在对岸,永远触不可及的身影,默默诉说:然哥哥,无论我的人生走向何方。往后的每一个纪念日,我都会真心为你祈福。
这是一种近乎宿命般的,自戕的浪漫,带着斩断所有的退路。
厅外的萧暮然手里握着早已凉透的茶。杯中的平静,倒映不出他眼底骤起的波澜,他再也无法沉默。
“一一,”他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划破了室内的寂静,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若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屋内,那道一直凝望着他挺拔背影的视线,瞬间模糊,眼泪无声落下,迅速没入衣服的绣纹里,消失不见。许久,她抚着孕肚,声音坚定:“我的孩子……可是急着要见他爹爹呢。”
一句话,尘埃落定。
那里面的决意像水底的磐石,清晰无误。他所有未出口的话,所有多余的担忧,所有潜藏心底连自己都未曾细辨的复杂情愫,在这一刻,都被妥帖地、无声地收纳了回去。
他点点头,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出寝宫,穿过天下庄,踏上了前往不周山的小径。步履看似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脚下踩着的,是某些未曾萌芽便已注定枯萎的东西。
山路蜿蜒,心绪纷杂。还未绕过那熟悉的小黑潭,一抹清新脱俗的身影,便撞入他的眼帘。
素衣如雪,青丝如瀑,只是静静立于潭边,便仿佛敛尽了周遭所有的天光云影。
萧暮然倏然顿住脚步。
时光在刹那间倒流,他猛地想起许多年前,也是在这里,海棠花开得如火如荼。在寂静的风中,朵朵海棠簌簌摆动,满地残红,那个叫叶吟的少女,信步拾起,还有洒落在衣襟上的,一并兜起。
最后,一股脑倒进小黑潭里,潭内的黑鱼受了一惊,蓦然沉到潭底去,后来看到没有别的动静,才又呆头呆脑地浮上来。
而她,为自己的恶作剧得逞,顾自乐得眉眼弯弯。那一瞬的笑靥,胜似天地间所有的海棠。
此刻,强烈的错觉击中了他。仿佛这些年惊心动魄的别离、漫长的思念、无望的找寻,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而漫长的梦影。她从未离开,一直就在这里。
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混合着方才内心里的无奈,翻涌上来的、无处安放的激烈心绪,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迟疑。
他不想再等,不想再寻什么合适的时机,不想再斟酌任何妥帖的言辞。他现在就要确认,就要抓住。
几乎是本能,他快步上前,伸出手臂,以一种不容抗拒又带着细微颤抖的力道,猛地拥住那抹身影纤细的腰肢。
在对方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眸中,他低下头,薄唇带着山风的气息和挤压太久太久的思念,近乎莽撞地覆上了那抹因惊讶而微启的柔软。
“唔……”
对方的身躯在最初的瞬间僵如磐石,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之后,那层冰封般的紧绷,仿佛冰雪感应到了唯一的热源,在他怀抱与双唇传来的,滚烫而确凿的炽热之中,她骤然软化。
她没有推开,没有闪避,反而以同样坚定回应着他。
或许走过那么多漂泊,经历那么多离别,面对那么多无可奈何之后,这世间最真实、最珍贵的,也不过是此刻真切的相拥与唇齿间毫无保留的思念。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唇畔,“我等不及。”叶一吟在呼吸间急促低语:“我不想等到中秋之夜,我现在、此刻就要见到你。”
话音未落,更深的吻已覆落。她无法言语,也无法思考,只能跟随他的节奏,任他如同巡视领地的雄狮,攻城略地般占有她的气息。
可就在激荡渐息的刹那,那头方才还强势无比的狮子,竟难以自抑地将头埋进她的肩颈。她清晰地感觉到,他因压抑哭泣而轻轻颤抖的背脊。
“我曾经相信,只要足够努力,人定胜天。”他努力吞咽着泪意,声音闷哑,“可为什么越往前走,越觉得我们能掌握在手里的事,那么少……”
“为什么……”
成年的艰难,是真的艰难。叶一吟又岂会不懂。她轻轻抚过他的脊背,心仿佛同他一起蜷缩起来,承住这份破碎的重量。
“她一定要幸福……”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磨出来的,带着气血。
此刻令他剧痛的是那种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更残忍的是,明明无法面对,它却会一直悬在那里。还不得不以一张平静、乃至凄美的笑脸去迎对往后的每一天。
这种可预见的,近乎悲壮的“坚强”,他真的无法接受。那个人越是心照不宣地粉饰与妥协,那伤痕越是**裸。他宁愿她哭,她闹,她怨恨命运不公,而不是将这一切内化成一抹让人心疼的笑。
叶一吟在他肩头,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动作很轻,却仿佛一个沉重的盖章,认可了这份无解的艰难。她没有说空洞的安慰,因为任何言语在这样深刻的无力感面前,都显得轻薄。
她只是更紧地拥抱他,让他的颤抖通过紧贴的胸膛,直接传递到自己的心跳上。寂静在四野里蔓延,但那不是空无的寂静,而是被浓稠情感填充的、饱胀的沉默。
良久,他才极缓地松开一丝力道,却未完全退开,额头仍与她相抵。眼眶周围的潮红未退,那剧烈的波动,正在慢慢沉淀。
他抬起手,指背极为小心地碰了碰她的脸颊,目光描摹她的眉眼,仿佛在确认她仍是真实而温热的存在,而非又一场心碎的幻觉。
“对不起,”他嗓音沙哑的厉害,“还有……谢谢。”
对不起,将这份沉重与你分担。谢谢你,接住了这份沉重,未曾推开。
叶一吟握住他贴在自己脸上的手,将他冰凉的手掌完全包覆在自己的掌心。那是一个无声的回答,胜过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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