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虽低，落在和天下耳中，却不啻惊雷。他脚步一顿，难以置信地回首。这年轻人受他两掌，竟还未死。
他转身，居高临下地望向那个血泊中挣扎的身影。
萧暮然仰着头，倔强地迎视他的目光，用尽最后一丝气力，颤巍巍地、一寸寸地挺起脊背。他推开叶吟搀扶的手，独自摇晃着站起，只觉头晕目眩，天地倒转。
叶吟泪眼朦胧地望着他，脑中早已一片空白，只怔怔地僵着，如同失魂。
和天下再次抬眼时，目中已有些许动容，凌厉的眼神也柔和下来。他懂得这种属于年轻人的尊严，就像他年轻的时候，永不低头。
他缓缓抬手，就在掌风将起未起之际，忽然觉得腿上一沉。
是曲一一。
“爹……爹爹！我求求您，求求您放过然哥哥吧……一一求您了。”她早已哭得瘫软，此刻死死抱住和天下的双腿，声嘶力竭。
和天下眼神微动，示意一下，始终待立远处的平四海、定八荒二人立即上前，将哭得几乎昏厥的曲一一带离。
经此一番，和天下早已意兴阑珊。他随意挥手，象征性地击出第三掌，便大步流星地离去。这一掌，他只用了不过一分真力。
然而，萧暮然早已是强弩之末，如何还能承受？掌风及体，他便如断絮般翻滚出数丈，彻底昏死过去。
“萧暮然——”
“萧大哥！”
两声急呼同时响起。原来是秦艾和邬丫戈，他们趁乱混了进来，正撞见这最后一幕。
秦艾冲上前扶起萧暮然。怀中人的头颅无力地垂在他肩上，面如金纸。
“你怎么……”秦艾喉头哽咽，百感交集，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兄弟，撑住……你一定得撑住！”他僵硬的手用力揉晃着萧暮然的肩头。
生死攸关，秦艾强压心绪，掌心抵住萧暮然后心，将自身真气源源不绝地输送过去。
叶吟的心如遭凌迟，骤痛之中，她猛然想起，那从不离身的锦囊，里头装着师父所赠的九转回神丹，或许正是眼下救萧大哥唯一的希望。
她慌忙探向腰间与袖袋，心底一片惶急，“锦囊……我的锦囊呢？去哪儿了？”可周身摸遍，仍不见踪影。
她头痛欲裂，忍不住握拳轻敲额角，试图从昏沉与混乱中揪出一点线索。记忆方才苏醒零星片刻，此刻又似蒙上一层雾。
“樱风堂……对！一定在樱风堂！”来不及多想，她忙不迭地朝着樱风堂疾奔而去。
然而，整个樱风堂被翻遍，始终不见锦囊的踪迹。她泪水盈眶，失落绝望地跌坐在地。
往昔画面却在此刻冲破迷雾，一幕幕撞入心头。那句“此生我生是为你，死亦为你”如钟鸣乍响，震得她彻底清醒。
“不……萧大哥需要我，”她抬手抹去泪痕，心底反倒一片澄明，“若他真有不测，我随他去便是，生死与共！”
另一边，秦艾犹不肯放弃，继续为萧暮然渡气。可惜……他身上散力，生机如沙流逝，眼看便要握不住了。
叶吟缓缓跪坐在萧暮然身前。她勉强弯起唇角，一手轻轻拖起他染血的脸颊，另一只手用喜帕细细擦拭他脸上的血污。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明白：她心底一直想嫁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是萧暮然。那所谓对和天下的执念，不过是一场梦，梦中模糊的影子，原也只是他。
“萧大哥，你别急。”她指尖抚过他不断溢出鲜血的唇角，目光温柔似水，“黄泉路远，我陪你走。你等等我。”
*****
曲一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去大殿外。她跪倒在阶前，哭声嘶哑得几乎裂开：“爹！女儿求您……救救然哥哥！爹——女儿求您！”
阿青在一旁看得心如刀绞，直抹眼泪。奈何主上的心意，谁敢不从。
曲一一的嗓子早已喊哑，她便不再出声，只将前额重重磕向冷硬的地砖。“咚、咚、咚——”一声声闷响，在寂静的殿前回荡。她用行动继续求着和天下。
那一声声以头撞地的闷声，听得阿青心惊肉跳，捂着心口直唤，“小主，小主啊……您这是要了老奴的命呦！快停下，快停下吧。”
曲一一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世上唯有父亲能救萧暮然。若萧暮然死了，她断然也活不下去。既然求不得，那便撞死在这里好了。
殿门始终紧闭。和天下没有露面，任她磕下去。
“咚……咚……”最初的剧痛渐渐麻木，她两眼呆滞，只剩下身体机械地重复着撞击。额前早已血肉模糊，青砖上绽开暗红的花。
就在她意识即将涣散时，“吱呀”一声，殿门开了。
和天下立在门前，垂眸看着几乎瘫软在地的女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傻孩子，”他叹道，“值得吗？”萧暮然对叶吟的心思，他早已洞若观火；女儿这番痴情，他又岂会不知。
阿青赶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曲一一。
她拼尽最后力气，扯着和天下的衣角，仰起血迹斑驳的脸，气若游丝：“爹……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没有他……一一活不下去。求您……”话音未落，人已晕过去。
“唉……”和天下怔然片刻，终是皱眉摇了摇头，无奈指向绛云殿，扬声道：“四海八荒，速将人带去环基堂。”
萧暮然很快被移至环基堂三楼。
和天下袖袍一挥，厚重的堂门“轰”地闭上，严丝合缝。两扇门上的火葫芦纹饰也随之拼合为一。
叶吟信得过和天下，他不是卑鄙小人。他说会救人，就绝不会食言。
秦艾心急如焚，也想跟入，却被风堂主抬手拦下，“主上救人，外人不得入内。”
邬丫戈拉住他，小声道：“艾哥哥……或许……他真有办法。”
秦艾怔了怔，望向那扇紧闭的大门，又回头瞥了眼面无表情守在四方的风雨雷电四堂主，终是颓然退至墙角。他心烦意乱地展开折扇，一下下扇着，目光却死死盯住那扇门，仿佛想将它看穿。
他细观这环基堂。此地建筑极为讲究。目之所及，皆暗合玄机。先看这名称，便不简单。世间万物环环相扣，而此地寓指开创万物肇始之基。
阁楼三面九角，层分三重，阁设九数。这“三”，象征天地人之道，三生万物，生生不息；这“九”，乃阳数之极，寓意完满长久，循环不息，终究九九归一。
虽未入内，亦可推想：一楼集五谷之地气，应是闭关修炼内力之所；这二楼，“二”为双一，好事成双，属地之数，自是修习武功招式之地；至于三楼，亦即此刻萧暮然所在之处，喻指生命循环，乃是疗伤续命、恢复生机之阁。
门上雕刻的火葫芦，想必正是为了吸纳邪祟之气……
秦艾虽未走遍这天下庄，但单看这建筑格局与气派，必然是四相俱全、地藏真金。可想而知，和天下确是位叱咤风云的人物，其身家底蕴，深不可估量。
和天下将沙漏重置。这沙漏走得比日常漏刻慢上三拍，寓意多出来的时间，是用来抢救那些命悬一线的病人的——但愿灾难，总能比我们慢一步。
平四海轻轻扳开萧暮然的嘴，和天下抬手，一粒丸药弹入其口中。此刻他已无法吞咽，定八荒剑指点向其咽部，顺着食道方向运起内力，助药丸滑下。
接着，平四海与定八荒四手齐出，顺着萧暮然的筋骨纹理缓缓推摩，将断裂之处细细接续，随后左右辅佐他坐定。和天下双掌虚抱于腹前，三焦之气渐凝，周身气息开始涌动。
他缓缓出掌，至檀中穴上，只觉萧暮然内气散漫如沙，便以自身真气为之重塑根基。
掌心移至鸠尾穴，顿感血滞不前，于是加注输入真气，为其冲开淤堵。
掌风再下行，移至神阙穴和气海穴。此处破气血瘀，乃致肢体失灵。和天下闭目深吸，再度将精纯之气徐徐填入。
最后，掌风落于关元穴、中极穴与曲骨三穴。此间被掌力震得气滞血瘀尤为严重。和天下试着输入真气，可如何推，就像顶住一堵厚墙，真气始终难以渗入。
和天下额间微现汗意。幸而最后那一掌并未用力，不然恐怕此刻他早已见了阎王，纵有通天之能也回天乏术。
此处既不得通，和天下逆行用气，转而将内力注入任督二脉。随着源源不断地将真气灌入，萧暮然身体逐渐转暖，血气开始缓缓循环。至此，他的命总算是保住。
此时，沙漏漏尽。
和天下收手抽身，缓缓站起。为救这一命，他也已倾尽全力。
不知为何，和天下瞧着萧暮然，心头莫名升起一股亲切，心想：若轩儿尚在人世，也该是这般年纪了吧？
他在萧暮然身边坐下，疼惜地替他整理衣襟。突然，他的指尖触碰到一块硬物。
和天下好奇地拿起，见是一枚如意玉。这玉为何如此眼熟？他仔细端详，待到看见背面刻着的“了了翁、孑孑妪”六字时，不禁失声：“啊！”
“主上？”四海八荒二人闻声关切望来。
和天下急切地看着手中之玉，又看向萧暮然，猛然一拍前额，悔恨道：“哎！，我……我差点杀了自己的侄儿！”
原来水瑶曾向他讲过萧遥和秦雨的往事，说起这枚玉佩时，还曾感动落泪。
“他也姓萧……我早该想到的！唉！”和天下懊恼不已，复又庆幸地轻拍萧暮然的手，“好小子，命可真硬！”说着握紧他的手，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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