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要话剧公演，整个礼堂后台都飘着浮躁气息。
每个班级只分到一间狭小化妆间，此刻早挤成了一锅粥。
周雨蔚换好戏服缩到角落，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气垫口红和眉笔。眉毛刚化到一半，柳星悄无声息凑到她身侧。
她蹲下身，顺手帮周雨蔚理平衣领，语气带着点咋咋呼呼的雀跃：“你就化这么淡？我看班长还贴了假睫毛呢。”
“我化妆技术不够啊，随便提提气色好了。”周雨蔚把口红往手背上抹了点，拍在脸上当腮红，又转头递了递：“你要不要也补点腮红？”
柳星把脸凑上前，问她：“你紧张吗？”
周雨蔚手上动作没停，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下，然后承认道：“是啊，很紧张，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那你有没有一点激动什么的？”
“有吧，肯定会有。”她摸出两颗牛奶糖，塞一颗给柳星，另外一颗自己含进嘴里，“压压惊吧。”
她反复翻着手里的剧本，台词早背得滚瓜烂熟，可只有这样，才能勉强抚平心底的紧张。
房间门被推开，男生们的戏服也悉数上身。
夏让换上了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少年清隽的轮廓被衬出几分锋利，和平日里穿校服时的气质完全不同。
他刚一进门，目光直直落向角落那个对着气垫镜子涂口红的女生。
他看得清清楚楚：她偷偷往这边瞟了两眼，又飞快低下头，耳尖红得像刚抹开的口红。
指尖攥着口袋里准备送她的薄荷糖，夏让思忖片刻，还是没有去找她。
现在这个场合，不合适。
周雨蔚埋着头，刻意忽略自己发烫的耳尖，重新拿起眉笔细细描摹，心底暗自嘀咕：这人怎么回事，存在感强得晃眼。
-
站在侧台幕布后的时候，周雨蔚紧张到指尖发颤。
怀里揣着两本剧本，一本属于自己，另一本是方才夏让硬塞给她的。
两份卷了边的剧本摞在一起，上面有着娟秀工整的台词批注，一笔一画，清晰得晃眼。
“我将来并不一定同她结婚，如果她不愿意我，我仍然会尊重她，帮助她，但是我希望她现在就受教育，我希望父亲允许我，把我的教育费分给她上学。”
夏让念完这段台词，脑子猛地一空。
若是四凤不愿意……那周雨蔚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得他心头一麻。他连忙眨眼，强行把纷乱思绪压下去。
夏让，现在是在演话剧，你在发什么疯？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失态。
周冲的独白结束，轮到两人对手戏，幕布后匆忙换场，周雨蔚往后避让，后背猝不及防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夏让就贴在她身后，距离近得过分，白衬衫布料蹭着她的脊背，柠檬混着花香的洗衣液味道缠绕在一起。
周雨蔚耳根悄悄浮起浅粉，猛地往前挪半步，回头瞪他，声音裹着急促：“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
夏让不反驳，只是挑了挑眉，视线落在她攥得泛白的指尖上。
他开口的声音很轻，但仍然能听出几分轻佻的意味：“等下不会忘词吧？要是卡了壳，丢的是咱班的脸不说，文艺委员说不定还要把你剁碎了扔河里喂鱼。”
“你别诅咒我！我才不会卡壳呢！”周雨蔚气鼓鼓回怼，方才按了加速键的心跳，竟慢慢平复下来。她偏过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身后传来夏让低低的笑，轻得像晚风，让她刚安稳片刻的心跳，又莫名乱了节拍。
幕布拉开的前一秒，夏让忽然低下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
“别紧张，有我在呢。”
周雨蔚还没来得及回头，刺眼的追光灯已经砸在她身上。
她是四凤，此刻需要站在台上，接住对面周冲的目光。
周雨蔚垂着眼，指尖死死攥紧手帕。清亮嗓音顺着舞台蔓延至整个礼堂，反复排练的台词熟稔流畅，字句间藏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温度。
等他说完台词，她的视线不受控制，直直撞进他的眼底。
有那样一秒，她几乎忘了自己正站在聚光灯下。
夏让不像在扮演周冲，更像是借着角色，完完整整地望着她。眼底是少年人的干净澄澈，还带着些许她读不懂的情绪。
她被狠狠烫了一下，想要躲开，却被钉在原地。
周雨蔚攥紧手帕，轻声接词：“你说的真好。”
夏让上前一步，停在他们排练过无数次的位置，声音裹挟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期待与赤忱：“你愿意同我一起去吗？”
灯光把周雨蔚眼底的迟疑照得一览无余，那是四凤的挣扎，也是她自己的慌乱。
台上灯光太多太烈，她浑身发烫。
“我……”
她话音顿住，眼尾泛着恰到好处的红，手帕被揉得皱起，夏让顺着台词往下接：“就算带上他也是可以的。”
“谁？”
“你昨天告诉我，你说你的心已经许给了他。”
最后一句台词落地的瞬间，夏让周遭的世界彻底安静，只剩下站在光里的周雨蔚。
他想起她演四凤时的温柔，躲闪时无措的模样，入戏时眼里漫起来的水光，想起这个从小和他打到大、总爱炸毛的小青梅，此刻在聚光灯下鲜活明亮的样子。
心口像被狠狠敲开一道缺口。
嘴上念着剧本台词，心底早已独自演完一场兵荒马乱。
从前他总以为，自己只是爱看她气鼓鼓炸毛的样子，以逗她为乐；直至此刻他才恍然意识到，在和她对视、相处的每一个瞬间，他都满心欢喜。
答案原来是你，周雨蔚。
所有关于“喜欢”的标准答案，从来只有你。
这场戏，他演的是周冲，动心的却是完完整整的自己。
幕布缓缓合拢，周雨蔚松了口气，下台把麦搁在桌面。夏让从身后走近，借着同样的动作，用手臂虚虚圈着她，微哑的嗓音贴在她耳边：
“演的不错啊，没给我丢脸。”
周雨蔚反手轻轻推他一把，抱着胳膊扬起下巴看人：“要你夸！我自己不知道啊？我本来就演的很好！”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此刻站在她身前的少年，她的竹马，在刚才的舞台上，把对她的心意藏进每一句台词，每一道目光里。
夏让望着她炸毛转身的背影，眼底笑意愈发柔软。他又捏了捏口袋里那颗没送出去的薄荷糖，在心里又给了自己一遍确定的答案。
但他现在不会说的。
他想，这句话要等着以后慢慢告诉她才好。
演出结束后，全班在外面找了个地方拍大合照。柳星和张梦彤一左一右挤过来，想把周雨蔚推到中间。周雨蔚红着脸摆手，一脸的不好意思。
夏让站在后排，静静看着她和朋友打闹时亮如星光的眼睛，终于把那颗薄荷糖塞进自己嘴里。
-
演完话剧后的第二天是小长假，当晚，演话剧的同学们在学校附近的烧烤摊聚餐。
夜色裹着炭火的微焦气息和调料味扑面而来，得到老板的允许后，他们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凑成了一张能坐下所有人的大桌。
张梦彤因为生理期不舒服提前回家了，柳星拉着她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振振有词地说：“旁边坐着人我才有安全感，不然总是觉得有人要偷袭我。”
周雨蔚被她逗笑，由着她坐下来，没留意身旁空位上，早就放着一个黑色书包。
夏让和几个男生从屋里走出，手里还拎着几瓶汽水。他把瓶子往桌上一放，径直拉开周雨蔚身旁的椅子坐下。
“你坐我旁边干嘛？”周雨蔚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缩。
夏让指了指座位上的黑色书包，“我占了位置的啊。”说完他拧开一瓶汽水递过来，“荔枝味的，就这一瓶。”
周雨蔚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冰甜的汽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那就勉强允许你坐我旁边了。”
自家小青梅这点口是心非的小得意，夏让觉得自己并没有戳穿的必要。
烧烤陆续上桌，气氛瞬间热闹起来。
周雨蔚偏爱瘦肉，不吃肥肉，每次都把纯瘦的肉要干净，桌下悄悄把只剩肥肉的烤串塞给夏让。
夏让垂眼看向手里多出来的肉串，默默拿起来替她吃掉。
柳星的眼尖得很，瞥见他俩在桌子下面的小动作，一脸坏笑地凑过来：“你俩这配合挺默契啊。”
“什么配合？”周雨蔚佯装听不懂。
柳星点点桌子上的烤肉，随后便随手拿起一根沾了辣椒面的递给纪扬。纪扬不耐辣，也因为在玩手机没注意到上面撒的调料，瞬间辣得满脸通红，柳星吓得手忙脚乱，连忙给他拿纸巾，递汽水，周雨蔚在旁边看得好笑。
文艺委员和班长一同举起了杯子：“来！敬咱们班！演出成功！”
大家哗啦啦地举起一次性塑料杯，碰撞所带来的气泡在杯子里滋滋作响。
“干杯——！”
周雨蔚低头喝了一口，余光瞥见夏让正望向自己，于是慌忙收回视线，又猛灌一口汽水。
周遭氛围烘托下，有些人放开了胆子，一个很爱起哄的男生开了口：“你们两个人今天在台上很配啊！”
周雨蔚正吃着烤玉米，差点被呛到，刚想反驳，柳星已经接了话：“那可不嘛，人家青梅竹马，默契当然好咯。”
“不是，那个…..”周雨蔚很想解释，但大家都是一脸“懂得都懂”的表情。她索性放弃，继续吃她的烤玉米。
另一位当事人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唇角悄悄向上弯了弯。
话题转了一圈后转到了明天开始的小长假，有人说要回老家，有人说要通宵打游戏，有人说要狠狠补觉。纪扬抬头问夏让：“你呢，五一干什么？”
“拔智齿。”
“拔智齿？”纪扬似乎是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谁和你去？你自己吗？”
夏让只偏头看了周雨蔚一眼，一言未发。
在场众人瞬间心领神会。
“不是？”周雨蔚一脸懵，“我什么时候说要陪你去拔智齿了？梦里面？”
柳星在旁边笑的肩膀都在颤。
聚餐结束将近十点，大家三三两两的道别。柳星冲周雨蔚挥了挥手，说是纪扬送她回家。
……也不知道这俩人什么时候凑到一起去的。
烧烤摊的烟火热闹已经被甩在身后，周雨蔚同夏让并肩走在安静的夜路上，昏黄的路灯投出两个人的影子，偶尔交叠在一起，然后又分开。
“你今天……真的演得很好。”
“什么？”周雨蔚愣了一下，“你今天说过了不是？”
“嗯。”夏让的声音裹着晚风，带着说不出的柔软：“不代表我不可以再说一遍。”
周雨蔚双耳又烧得发燥。今天第几次这样了？她都有点记不清了。
到了小区的时候，夏让依旧把她送到单元楼下。
周雨蔚爬了几层楼，忍不住走到楼层的窗户前往下看。
夏让就站在路灯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见她探出头来，抬手朝她轻轻挥了挥。
【明天别忘了陪我去拔智齿。】
【知道了知道了。】
周雨蔚躺在床上翻了个身，【你明天拔完了别喊疼就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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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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