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高三的暑假总是仓促收尾。
转眼就到开学前最后一天,窗外的夏蝉还没彻底歇声,风漫过街边,枝叶轻轻摇晃,洒落满地的细碎树影。
周雨蔚的书桌依旧被成堆的作业压得满满当当。各科试卷堆叠在一起,边角全都翘着。
一张空白数学卷子摊在最上面,密密麻麻的题干看着就让人头昏。政治大题看着就头疼,生物遗传题找不到下笔的头绪,化学复杂的更是让人提不起劲。
整个房间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不断的蝉鸣和笔尖偶尔划过纸张的轻响。
周雨蔚趴在桌面上,懒洋洋啃着半根磨牙棒,饼干淡淡的麦香在舌尖缓缓散开,稍稍驱散了写作业的烦闷。
她没什么做题的心思,指尖无意识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满页都是乱七八糟的线条、大大小小的圆圈,还有随手勾勒的小人轮廓。
手机震了一下。
柳星发来消息,说是想借她的政治试卷参考。周雨蔚随手拍图发过去,刚收完对方花式的一连串感谢,夏让的消息就立刻跳了出来。
【明天几点到校?】
周雨蔚指尖点着屏幕,慢悠悠回复:【七点半啊,怎么了?】
【七点,楼下等你。】
【嗯。】
对话简简单单,戛然而止。周雨蔚把手机扣回桌面,指尖摩挲着透明笔杆,根本提不起半点做题兴致。
没隔多久,漆黑的屏幕又一次亮起来,那人的消息再次弹了出来。
【你作业写完了?】
周雨蔚叹了口气,发了个淋雨垂头的小企鹅的表情包:
【没有。】
【还差多少?】
他紧跟着发来一张照片。画面里的试卷平整干净,字迹规整,笔端正摆放在卷子旁边,整张卷面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我就只差这一张,刚写完。】
周雨蔚当场气笑。
【滚蛋,有多远滚多远。】
他不接她的玩笑,照旧自顾自问:【数学写完了?】
【还剩一张。】
【哪道题不会?】
周雨蔚干脆把最后一张试卷整个拍下来,上面干干净净,连一点笔印都没有。
她直接甩过去:【你看,我一个字都还没写,这不就是明摆着不会吗?】
【整卷全不会?小心开学老徐把你拽讲台上挨训。】
她还咬着磨牙饼干,靠在椅背上回怼:【这种事也就梦里能发生,现实中百分之一万不可能。】
下一秒,一张写得满满当当的试卷图片弹了出来。
夏让的字迹工整清秀,逻辑条理规整得无可挑剔,整卷看着舒服又规整,完全就是现成的参考答案。
【照着写,不会的问我。】
周雨蔚盯着屏幕愣了两秒,心里那点烦躁莫名散了,软了一下,老老实实打字道谢:
【谢了。】
【不客气。】
回复的语气平平淡淡,可周雨蔚总觉得,今天的他乖得有点反常。
周雨蔚忍不住调侃:
【你今天怎么这么正经,吃错药了?】
那边安静了几秒,隔了一会儿才回过来,文字看上去轻描淡写,偏偏又多了一丝认真:
【没什么。明天开学,免得在你这里印象继续烂下去。】
她指尖一顿,忍不住弯眼。
【你在我这还有印象可攒?】
【之前不好,从头算。】
周雨蔚没再打趣,放下手里的饼干,安安静静对照他的答案填完最后一张数学卷。期间遇到几处依旧理不清思路的题目,她顺手勾画出来拍照发给夏让,很快便收到他条理清晰的讲解。
夜里**点钟,终于赶完所有作业。她抬手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仔细理好堆积的书本习题,拉链声落下,她的暑假到此结束了。
开学日的清晨,她照旧是和夏让结伴上学。
高三楼是全新的,新教室、新课桌、新窗台,干干净净的新气象。唯独座位没变,还是高二坐了一整年的位置,熟悉得让人安心。
周雨蔚坐下,习惯性抽了张湿巾出来擦桌面。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懒懒的,很随意。
“湿巾,给我一张。”
她偏头,看见夏让伸过来的手,递了过去。
两指短暂相触,温度轻轻擦过,两人动作都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夏让先收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低头拆包装。
周雨蔚转回身,指尖有点微微发烫,心跳悄无声息乱了一拍,但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教室里的喧闹渐渐平息,等大家都收拾妥当,徐海峰便抱了一摞表格走上讲台,一如既往的开学开场白。
“都高三了,收心,这一年必须绷紧弦。”
一堆新学期安排、考试节点与时间规划,繁琐得很,周雨蔚听得左耳进右耳出。她指尖转着笔袋挂件,一圈一圈,眼神放空,就这么熬完班主任的讲话。
没过多久,广播又响起教导主任和校长的长篇致辞。
全班都还陷在松散的放假状态里,没人真正听进去。
笔袋挂件在指尖转了半圈,连带着夏让的目光也跟着晃了晃。
他捏着手里的湿巾,指尖反复蹭着方才碰到她的位置。
他视线落在前面女孩的发顶,看着她指尖慢悠悠转着小挂件,晃出细碎的光影。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画面,他却看得有点出神。
方才指尖相触那一点温度,还浅浅留在皮肤上。
他继续低着头假装听讲。
开学第一天,所有人都不在状态。
下午最后一节,老师们集体开会,教室安安静静的,成了松弛的自习课。空调开着制冷,空气里却还萦绕着夏末残留的暖意,熏得人昏昏沉沉。
周雨蔚正对着复习资料发呆,胳膊被轻轻碰了碰。
张梦彤推过来一张画了格子的草稿纸,眨着眼无声问她:玩吗?
周雨蔚抬头环顾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潜在威胁”,便提笔在格子正中间落下一个圈。
两个人低着头,一圈一叉,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了些。
周雨蔚小时候没少玩五子棋,连赢三局过后,张梦彤直接把笔一丢,气哄哄地说不玩了。
周雨蔚忍着笑,从书包里摸出来一块巧克力,顺着桌缝无声推过去,提笔在空白处落下两个字。
张梦彤低头看清字样,气鼓鼓瞪了她一眼,飞快在下面回了一行,左手攥成拳冲她挥了挥。
夏让原本在做题,捕捉到前面细碎的动静后,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到了前排。
周雨蔚正和张梦彤凑在一块,一张草稿纸在两人手里传来传去。他歪了歪头,看清了纸上的井字格和符号,默默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幼稚”,可视线却像被粘住了一样,怎么也挪不开。
看她这副模样,不用想也知道又是她赢了。看着她憋着笑,从包里摸出巧克力哄人,低头写字时耳尖那点淡淡的粉,他的视线更是挪不开。
周雨蔚刚把巧克力推到张梦彤手边,后颈忽然泛起一阵发烫的痒意,像是有目光落在了她背上。她咬了咬唇,没有回头。
窗外的风带着傍晚的凉意吹进来,掀动了周雨蔚练习册的页角。
徐海峰抱着会议笔记推门进来,在黑板上写下一行新的安排,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格外清晰:“从今天起,早上改为七点到校,晚自习延长到晚上十点,没有特殊情况不允许早退。”
教室里响起一片细碎的唏嘘,所有人都带着点无奈的叹气。
周雨蔚按住翻飞的纸页,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更早的清晨,更晚的夜晚,被学习填满的一天,是他们高三一整年的未来。
怅然只有一瞬,但很快全班就安静下来。
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挂钟滴答的走动声和教室冷白的灯光,抚平了所有躁动。
周雨蔚毕竟也是第一次上晚自习上到十点,最后一节的自习课里,困意不断翻涌,撑着下巴放空了好几次。头昏脑胀的时候,她悄悄挺直后背,轻轻伸了个懒腰。
但就是这样一个放松的小动作,椅背不小心撞上了后方的课桌,发出一声极为细微的声响。
她身体瞬间一僵,下意识微微侧头,刚好对上夏让抬起来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一瞬很短暂。
他的眼睛很亮,安静落着灯光的碎影。
周雨蔚脸颊倏地一热,飞快转回头坐直,假装认真看书,心跳却莫名乱了节奏。
墙上的挂钟终于走到晚上十点,清脆的下课铃声准时打破安静,瞬间治愈了大家一天的疲惫。
周雨蔚刚把课本塞进书包,身后便传来一声轻笑:“困了一整晚,终于熬到解放了?”
她回头瞪他一眼,把书包往肩上一甩:“你懂什么?我这不叫困,我这叫养精蓄锐。”
夏让也背上书包,慢悠悠跟上她的脚步,语气欠欠的:
“是是是,蓄锐蓄到差点把我桌子撞塌。”
周雨蔚气得不轻,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狠狠剜他一眼:“你是不是笑了我一整晚?!我不就是撞了一下你桌子吗!”
“你怎么知道我笑了你一整晚?”他摊摊手,笑容坏得很,“难不成你后脑勺还长眼睛了?”
“不过说实话,我还挺好奇你什么时候熬到下课。别困得趴在桌上流口水,等第二天徐海峰调监控的时候,把这个片段放给全班人看。”
周雨蔚被气得脸上一片涨红,跳起来去掐他脖子:“你神经病吧你!”
夜晚十点的街道褪去车流喧嚣,只剩下了晚风、路灯和街边断断续续的蝉鸣。
夏让依旧走在她外侧,把靠马路的位置挡了起来。周雨蔚还在为刚才的事情耿耿于怀,可她心底默默嘀咕,这人嘴上从来没几句顺耳的话,偏偏做出来的事,又让人没法真的恼起来。
路灯还是那几盏,昏黄的光晕铺在地上,两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混入了夏夜的蝉鸣里。
夏让忽然开口:“明天早上早到校,别因为忘换闹钟睡过头,让我在你家楼下当保安。”
“我肯定不会迟到,不像某些人,之前迟到了罚站不说,结果还把教室灯给关了。”
一提起这事夏让就无语得不行:“那是意外!意外!”
“哦~意外。”周雨蔚拖长了调子,“行,我信了。”
夏让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哼了一声。
很快到了周雨蔚家的单元门口,她停下脚步,把书包往上提了提:“行了,我到了,明天我设三个闹钟,你就放一万个心,谁迟到谁小狗。”
夏让冲她撇撇手,示意她赶紧上楼。楼道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一层层亮起,周雨蔚甩了甩头,把自己心里那点仍然残存的乱意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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