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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大黄

然后使出全力捅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捅在了哪里,也许是腰侧,也许是肋间,也许是别的什么位置。

他只感觉到棍子捅出去时的感觉,先是阻力,像捅进一堵很湿的泥墙,沉沉地往里陷,然后是突破,像泥墙忽然塌了,棍子猛地往前窜了一截,他的手几乎碰到了那具身体的表面。

他感觉到温热的东西涌了出来,沿着棍身往下淌,淌到他的手上,黏腻又滚烫。

吴满钱发出一声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那声音很低,很闷,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来的,被泥土和石头压住了,出不来了。

他的眼睛里满是惊愕,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肚子里忽然多了一根棍子,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个他从没当人看过的孩子手里,丢了性命。

吴满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暗红色的血花。

随后重重地倒了下去。

像一堵瞬间崩塌的土墙。

那根棍子还插在他身上,竖在那里,像一个被人随手插在土里的歪歪斜斜的木桩。

血大股大股地涌出来,从棍子和身体之间的缝隙里往外涌,把灰褐色的短褐染成深黑,在地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慢慢扩大的血洼。

偏殿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酒气,以及吴满钱身上那股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味,混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萧瑾瑜站在原地,他的手还保持着握棍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手指半弯着,指尖上沾满了黏腻温热的血。

那血顺着他指节的纹路往下淌,流过冻疮裂开的口子,渗进伤口里,蜇得他生疼,可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也没有看地上那滩正在慢慢扩大的血洼。

他看的是吴满钱的脸,那张令人生厌的油腻恶心的脸,那张脸此刻眼珠翻了上去,露出底下浑浊的眼白,嘴半张着,舌头从牙缝里挤出来,像一条被踩扁的虫。

他还在喘气,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越来越慢。

然后,偏殿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血液在地上慢慢扩散的声音,能听见角落里一只不知名的虫子在振翅,能听见他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下接一下,比平时慢,比平时沉。

萧瑾瑜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他的手还在抖,不是那种细碎的抖,是大块大块的,像被风吹动的树枝一样的抖,他试着握了一下拳头,握不紧。他又试了一下,还是握不紧。

他蹲下来。

不是因为想蹲,是腿撑不住了,他蹲在地上,两只手垂在膝盖之间,血从他的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落在那片已经扩大到脚边的暗红色水洼里。

他看着那片血洼,看着它在青砖的缝隙里慢慢洇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深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像绸缎一样光滑,像酒一样浓稠。

这不是萧瑾瑜第一次反抗,第一次反抗是他给吴满钱打了一盆一点凉水都没加的纯是开水的洗脚水,他就是故意的。

被开水烫到的男人暴躁地踹翻了木盆,一整盆开水四散开来,不仅没有报复到吴满钱,萧瑾瑜的胸口还留下了严重的烫伤。

但这一次反抗,他赢了,赢得很彻底。

他忽然觉得安心。

一种劫后余生的安心,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这个人再也不会站起来了,这双手再也不会掐住他的后颈了,这根棍子再也不会落在他身上了。

再也不用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缩紧身体,再也不用在闻到酒气的时候屏住呼吸,再也不用跟狗抢食……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把手伸进那片血洼里,温热的,黏稠的,像一汪被太阳晒暖的泥浆。他让血从指缝间流过,感受它在皮肤上慢慢变凉,变稠,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看着趴在地上的尸体,萧瑾瑜开始思考怎么把这具尸体处理掉,不然会腐烂发臭。

他太小了,没力气把这具比他大好多倍的尸体弄出门去,这时,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僵硬地转过头,是老鼠吗?还是吴满钱没死?那声响越来越近,从门外传来的,带着一种他无比熟悉的爪子抓地的细碎声音。

大黄进来了。

那条黄狗低着头,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着进来,它的鼻翼翕动着,黑色的鼻头湿漉漉的,在空气里捕捉着什么气味。

它先是嗅到了地上的血,那滩从吴满钱身下洇出来的还在慢慢扩大的暗红色液体,它凑过去,鼻尖几乎贴到了血泊的边缘,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萧瑾瑜站在原地,看着它。

大黄舔了一口血,抬起头,朝萧瑾瑜看了一眼,那双狗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看不出什么表情。

然后它低下头,绕着吴满钱的身体走了一圈,又嗅了嗅他的脸、脖子、手。

吴满钱的手垂在地上,指节粗大而僵硬,大黄嗅了嗅那只手,又舔了舔。

萧瑾瑜突然想到了办法。

他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大黄还在里面,他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舔舐的声音,很轻很细,大黄在舔吴满钱的脸,舔他的额头,舔他的眼皮,舔他微微张开的嘴唇。

那只黄狗的舌头很长,粉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条湿漉漉的蛇,在吴满钱的脸上游走。

萧瑾瑜伸出手,够到了门板。

他看了一眼大黄,然后把门关上了。

门闩落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声响不大,可在空旷的冷宫里,在寂静得只剩下风声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宣判。

他站在门外,手还搭在门闩上,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偏殿隔壁那间堆杂物的屋子,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靠墙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角落里有一张积满灰尘的木板床,不知道有没有人睡过,萧瑾瑜把床上的灰尘拍了拍,其实也拍不干净,灰尘扬起来呛得他咳了几声。

然后他躺了上去。

木板很硬,硌得他的背生疼,背上还有吴满钱打出来的淤青,被硬木板一硌,疼得他整个人缩了一下。

可他没有动,就那么蜷着,把膝盖缩到胸口,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他很快就睡着了。太累了,累到连梦都没有做。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阳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束光里浮动的细小尘埃,看了很久,才想起昨天发生了什么,然后,他扯出了一个很轻的几不可察的笑。

他坐起来,走出门。

院子里很安静,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枯枝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偏殿的门还是关着的,门闩还是他昨天落下的那个位置。他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舔舐声,没有爪子的抓地声,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开门,转身走开了。

日子照常过,送饭的老太监还是会来,只是食盒里的东西比从前多了些,大概是因为没有人克扣了,萧瑾瑜总算吃了几顿饱饭。

他一个人住在这座冷宫里,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跟别人说话。冷宫里除了他也没有别人。

他每天做的事情很简单,劈柴,烧水,煮粥,吃饭,玩属于他自己的数红与黑的游戏。

冬天过完了。

偏殿的门他一直没有打开。

他偶尔会从那扇门前走过,脚步不停,目不斜视,他不想知道里面变成了什么样,他只知道门闩还落着,这就够了。

天气开始变暖的时候,那扇门附近却没有任何气味,杀了吴满钱的第四个月,萧瑾瑜站在了那扇门前。

他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把门闩拔了下来。

门开了。

那一刻他没有闻到想象中的气味,也许是已经散尽了,也许是他的鼻子早就什么都闻不出来了,他站在门槛上,往里看了一眼。

偏殿的光线很暗,窗户被从里面糊住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糊的了。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他逆着光,看清了地上铺着一层灰褐色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像是碎屑,像是毛发,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看见了骨头。

几块骨头散落在偏殿各处,最大的一块是头骨,滚落在墙角,正对着门的方向,那两个空洞的眼眶像是在看着进来的人。

还有一些更小的骨头,分不清是手骨还是脚骨,零零散散地分布在灰褐色的地面上,像被随手丢弃的树枝。

地上的血也早就看不出了,许是被大黄舔干净了。

那个人彻底不存在了,变成了一些骨头和一堆分不清是什么的碎屑。

大黄也不存在了。

那条黄狗的尸体蜷在床脚,浑身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灰尘,毛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干瘪的紧紧贴着骨骼的皮肤。

它的四肢蜷缩着,头埋在胸腹之间,但是相比吴满钱,它的身体很完整,因为除了它自己,里面没有别的活物了。

萧瑾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他看见那些骨头上残留的齿痕。

狗在饿到极致的时候会吃任何东西,包括曾经喂它的主人。它先吃了软的,再啃了硬的,把能咬动的骨头都咬碎了,咽下去。

然后它饿了很久,久到再也没有东西可以吃,久到它蜷在床脚,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萧瑾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表情。

他看着大黄蜷缩的尸体,想起它从前油光水滑的皮毛,想起它摇着尾巴吃得满嘴流油的样子,想起它趴在他床上打呼噜偶尔抬眼看他时那种居高临下的的眼神。

那条狗死了,那个人的狗,死在了那个人身边,像一条忠犬该有的结局。

和主人死在一起。

他走上前,不嫌脏地把大黄干瘪的尸体拖了出去,随随便便地扔到了冷宫的过道上。

没人会在意这条狗是怎么死的,死前做了什么,没人会知道这条狗曾经吃过他的主人。

所有人看到,都只会骂几句晦气,说今天看到一条死狗。

那天傍晚,萧瑾瑜蹲在井台边洗碗,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偏殿的门槛前面。

他把碗一只一只地洗干净,摞好,端起来,走向灶房,灶房里的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弥漫在这座破败冷宫的每一个角落。

他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锅翻滚的粥,粥很稠,米粒都煮开了花,浮在表面上一层米油,亮晶晶的像一层薄薄的膜。

他盛了一碗,端到井台边,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烫,他吹了又吹,喝得很慢。

他把空碗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那片四四方方的天,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谁在天上泼了一整缸的染料。

风从夹道里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吹得那棵冒了新芽的老槐树的树枝吱嘎吱嘎地响。

他忽然觉得很安静,不是冷宫里那种死寂的让人发疯的安静,是另一种,像冬天下了很大的雪,雪花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那种安静不让人害怕,让人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萧瑾瑜闭上了眼睛。

以后再也没有人欺负他了。

剧情需要,请勿模仿!

萧鱼你放心,马上就好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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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大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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