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君……父君他……”禾川被迫与司命对视,搜索回忆之间忽然抓到一抹吉光片羽。他眼一闭心一横,颤声道,“父君那些日子心性大不似从前,神情恍惚,又颠三倒四地说些不懂的话……”
姜偃听得禾川这一席话,知晓他已中了大司命的圈套,那密匣之事再藏不得,剩下便只有听天由命,几乎被禾川萦绕在身周的声音击穿。她在脑海中将大司命这匪夷所思的疑问与方才税务一事相联系,却连喘息的力气都欠奉,只感觉胸中如堵,仿佛肺经心脉都被那浓浓的沉香气窒住了。
禾川说到这里,一旁的辛格非突然想起先天子崩逝前种种异状,也似这般焦虑暴躁恍惚,她直觉这事断不可再多加发散,当即道:“世子,姜国主种种异状,可能猜得端倪?”
姜偃一时有些怔然。她不曾想历来谨慎的辛格非竟会贸然发问,只得摇了摇头,却没想过禾川竟胆敢将这话接了过去。
“那段日子世子南巡去了,只有我知父君入朝面见天子。归来后父君便似若癔症,言语中已有谋逆之心。只是不知……生了癔症是因为图谋被天子发觉,还是染了癔症后才生的图谋……”
这一番话说出来,虽不能掩盖方才纰漏,却成功将水搅得更浑了。辛格非暗自蹙眉,想到若是姜尚与天子有一番密谈,究竟谈了什么,这癔症又是怎么来的,在查无实证之前已无从着手。
“既如此。”辛格非转向了大司命,语声很沉,“姜尚谋逆之言,黎国确有人证。世子戮亲为全大义,是否再查便由司命定夺。”
少淑尤方才的逼视已全然收敛,半点痕迹也未曾留在面上。他风轻云淡地看了一眼姜偃:“上神忘情,圣人无私。”
一句模模糊糊的偈语中断了审判。
“世子,来时不可待,去时不必追,好自为之。”
大司命闭上眼,以手势示意二人可以离去。偌大的神像之下他默然屹立,阖目肃容,宛如与巍峨神像融为了一体。
禾川趴在地上不敢起身,心头还在砰砰乱跳,心下不知道自己方才是不是说了错话,却想不通大司命究竟何意,他既然不想追究黎氏弑父之罪,为何又晾着姜偃不管,处处拿捏自己;他既做过姜宣的启蒙恩师,难不成已然发现自己是冒充的?若是发现了,怎么没有当场拆穿?
他一处想不清楚,便处处都想不清楚,待回过神才发现姜偃已叩首辞行,便也跟着叩首后随姜偃起身。
下楼的阶梯很长,也很短。短到几个转弯也许就能看到黎国的末路,亦长到姜偃能够将大司命言语中的深意品读出来。
“上神忘情、圣人无私”,想必指的是父王之死大荒司并未授意,而先天子赐予那密匣亦非出于私心。来时、去时两句意思便更加清楚,无非是要她抛却顾虑,把握时机坦诚一切。
言外之意,姜尚昨日之过已不必追,黎国的明日,却掌握在她的手中。
姜偃已行至阶梯最后一级。她抬起头,从万象阙的琉璃顶望出去。大荒祭已过,朗月再次沉入夜色隐藏自己,而她亦只能直面这灼心的烈阳。
他们晚饭安排在了驿馆,虽说出宫时已经得了天子口谕可以先行回黎国设在太和的姜氏客邸歇息,姜偃觉得那边许久不曾住人,让聂乔派人先行去收拾打理,自己带禾川继续住驿馆。
禾川心情轻松了许多,虽然事情并不十分完满,可他已经完成当初答应姜偃的事情,按约定他必会离开都城。到时哪怕大司命发现与他对话的姜宣是个假的,也没有证据了。
他本还生出几分对姜偃莫名的不舍,可想到这就能赶快离开上人世界回到乡间,又不由得闲适起来,吃饭时便也少了几分形状。
面前摆着一盘未曾见过的碧绿翡翠螺,这种螺产自远海,离水即腐极为不易保存,只能从捞出起就用装满冰块的船只片刻不停歇地送至皇城,莫说禾川,便是姜偃也未曾吃过几回。
驿馆里个个都是人精,看黎氏姐弟完好无损地从朝会回来,又被天子钦许在客邸安置,便私下揣度姜偃在黎国的地位暂时无虞,于是厨房将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尽数料理好送了过来。
禾川捏起一个仔细打量,只觉得这碧绿剔透的外壳比自己在家乡时努力做工给母亲换来的小饰品还要华美几分,更不提里面螺肉鲜嫩多汁,他吃完一个后就停不下来,不一会儿面前就堆出一小坨螺山。
姜偃嫌弃这个东西吃着费事,又不肯让外人帮人挑螺肉,教给禾川手法后就不再动筷子,一面仔细忖度朝会和神殿之事后下一步对策,一面看禾川低着头双手齐上认认真真地吃翡翠螺,想起不日就要将他送走,竟也生出一股怅然之意。
她轻声道:“今日之事……多谢了,我此前没想过你竟能如此机敏。”
她盯着桌上几枚从螺山上掉下的螺壳,竟也看出几分色如翡翠,一时思绪漫开,想那璧玉千锤万凿方出名山,而后能传万代;这螺明明亦有此美,却要被吸髓食肉后信手而弃,海边沙砾中俯拾皆是,不禁心下叹息,难得的放柔了语气。
“江州生活与此天渊之别,朝廷诸事你更是从未见识过,能体察极臣心思至此,我委实惊讶的很。”
禾川心思单纯,须臾间没能反应过来姜偃这是前所未见的与他推心置腹,只顾着对方没怎么吃东西。他想起在来时路上吃蟹,这人也只捡聂乔拆好的膏黄蟹肉,需要上手的东西一概不愿去碰,便擦了擦手挪过姜偃那份翡翠螺,一边小心挑螺肉,一边回话:“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道理都一样罢了。我在家乡时,农活干乏了,便喜欢在耕种时看别人解闷。”他挖出一块晶莹剔透的螺肉,侧脸看姜偃有些费解的神情,嘴角难以抑制的勾出一丝甜滋滋的得意笑容,“村口的王胖子惫懒,干活时叽叽歪歪,平日里行走也都是逛里逛荡的。”
他认真维持着螺肉的形状,尽量不沾手指放入姜偃盘中。
“今日我见司空走路沉稳,行礼时身形挺拔,便想这人做事必也一板一眼,言行有度。她说要有证才能定罪,那便一定是啦。所以我才想个她绝无法反驳的因由。毕竟…老国君人都不在了,哪里能断出什么疯病来。”
姜偃不回话,却盯着禾川小心挖出的螺肉,问他还有呢。
后者闻听她此言倒是愣了一愣,为难的咬了会儿嘴唇。他怕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可又实在放心不下,终于还是鼓着勇气开了口:“还有,大家一起耕作,有时也会互相帮忙想法子混些工筹…这事被发现了便是要遭神罚的。可总有人早做打算,拿着大家皆犯的罪过来独独威胁一个人,从那人身上多捞取些好处。这时候,就连此前被帮助的人也会加入,因为这事利多弊少。”
禾川眨眨眼,犹豫半晌还是说了:“我虽然什么都不懂,可今天那市舶司卿也很蹊跷。他们在朝堂上闹这样一场,那一个个居心叵测却又咄咄逼人的样子,像极了我们村里惯常钻空肥私的无赖。”
姜偃又一次暗暗惊诧,不得不感慨禾川实是心思入微,他这比喻虽粗糙,细想之下却真有几分道理——若晏尚与东杏王,还有那看来人畜无害的逢同,皆早有筹谋,那大司命的推波助澜就又有另一种解释。
思及此处周身皆冷,姜偃收敛了思绪道:“你将犯罪一事告知我,便不怕?”
禾川以为姜偃不会再问话,正往嘴里塞螺肉,这一下险些噎住,没过脑子便含糊不清答:“怕,可世子你这里凶险万分,我更怕他们欺负你。”
他说这句话时想起小时候的事,又念及马上要来面临的分别,不由得心伤的很,语声中竟带了些哽咽。
姜偃的目光变了。
禾川看她反应,才后知后觉自己又犯上了,还是大不敬那种,赶忙拼命咽了口中食物跪下行礼。
姜偃便让他在那里跪了半晌,像是陷入了沉思,又像是根本忘了还有他这么一个人存在,半晌后才令他起来。
太和城日落比鸿山早不少,远处的黑寂渐渐压过来,驿馆别处的屋舍业已熄了灯火,禾川方才吃了很多东西,又说了许多话,还不管不顾地犯上了一遭,临到回房收拾东西,突然生出几分不舍来,离桌前他捡出几个特别漂亮的螺壳问姜偃能不能带回去给妹妹玩。
几个小玩意想来也不会在江州惹出麻烦,姜偃答应了,心里又想回头挑些不惹眼的东西让他一并带走,只嘴上没说,打发他回房收拾行装。
禾川又哪里有什么行装,唯一一身衣服也早让姜偃给丢了,于是寻了个荷囊将清理好的螺壳装了,躺床上发起呆来。
他一时想自己出来这些日子家里如何了,一时又想今后姜偃就要自己面对这些吓人的风风雨雨,那细弱的肩背扛起黎国偌大的责任,想得胸口都有些酸涨,一时又觉得自己想得多了些,姜偃就是姜偃,自己走不走留不留,哪轮到自己忧心,万一身份暴露,怕还会给姜偃带来更大的麻烦。
他心里半是松快,半是失落,又夹杂着些自不量力的担心,竟罕见地焦愁了起来。他此前太过恐惧,没有时间多看看姜偃,如今看一眼便少一眼,他却不敢看了。
终究是蓄民,他本就不该出现在鸿山,不该来太和,更不该搅和进这样一场漩涡。
禾川在心里感激过许多次司命,也感激过许多次上神。可美梦却正因为虚幻才动人。
梦里的世界很好,但也没那么好。长梦一醒,他的地里还长着秧苗。
他不属于梦境,不该毁了自己梦中的世界。
就这样胡思乱想间,又过了数日。
姜偃坐在驿站前的阶梯上,擦一柄剑。她能感觉到背后投射过来的目光,可当她侧过身,那注视却又迅速地移开了。
她耐心地用粗布浸了油料,将剑锋仔细擦拭过两遍,却在手指即将触碰到血槽时收了回来。剑本是礼器,不该是杀人器。可其上鲜血愈久,剑身的血腥气愈重。
大启以血为耻,只怕须尽早清理。
姜偃正出神,聂乔却已趋至近前,言语中是要通禀黎国之事。她心中升腾起一些不祥的预感,放下手中粗布,随着近卫长入了里间。
却没注意到有人悄然拿走了那柄王剑。
聂乔带回了长史聂至章一封信函,其上仅有寥寥数笔——
秋收之事已迫在眉睫,氏族群臣各执一词,还望世子早做决断。
黎国眼下确是山雨欲来。
鸿山城君王议事的内府中,已坐满了人,除却主要的几位治中外,还有各大氏族的家主。
聂至章信中提及“秋收”,实则便是黎国黑市的去留。这般兴师动众的内府议事,便是在王的一生中也要不得几回。而眼下黎国无主,聂至章便只能担起重任,冒险召集黎国内臣密议此事,确实也已拖不得了。
“各位既已到了,便闲话少叙。国主新丧,世子亦无法脱身于太和,目下暗中探访互市的势力庞杂,列位是何主张?”聂至章开场便直点主题。
“自然是留不得了。听闻互市交易之物越来越多,且品类繁杂,在外间已有“黑市”之说,被太和与大荒司盯上也是早晚的事。”
率先说话的是位老妪,姓石名代儿,已在石家做了几十年家主。她年岁瞧起来跟聂至章相当,双目有神,中气十足,精神丝毫不见老态,因着资历老,言语间也颇为直白。
一语既出,厅内静了瞬,在座几位家主神色各异,治中们更是噤口不言,既不附和,也不反对,良久,凌氏家主凌松斟酌道:“互市乃是先国主亲自主持,蓬勃若此,各氏族却也没得到半分利处,不若大家在此议一议,这设立互市,究竟是为着什么?”
“先王与大荒司向来过从甚密,司命对此事又是何态度?会否在此时落井下石?”
“此一时,彼一时……”
新任林木治中公羊知方开口就被打断,不大的内室,一时间从此问题发散,七嘴八舌,竟根本听不清每个人的说辞了。直到聂至章发声,方才止住争论。
“列位听我一言。先国主建立互市,本就不为上人,而是为着蓄民的。君上对黎国为计深远,恐不可以眼前得失蠡测。”
“蓄民”二字一出,殿内除却吸气声外,落针可闻,气氛再度回归初时各怀心思的暗潮涌动中,却是无人再开口了。
姜偃想起阶上王剑时,已过去了一会儿。她来不及整理复杂的心绪,放下笔冲出去,便见到禾川。
他手里正拿着一块颜色古怪的丝绢,小心翼翼沾着旁边漆碟中同样古怪的透明液体,轻巧地抚在剑身血槽处。
姜偃注视着少年的背影。
禾川的颈项很长,脊背也有些单薄,此刻低着头与那剑锋映出来的寒光为伍,看上去竟有些可怜。
她不该容忍一个蓄民碰触这把剑,眼下却有些踌躇。她要知道禾川在做什么,但更想知道对方怎么会有如此眼神——
姜偃见过太多人触碰王剑时的眼神。有惶恐,有畏惧,有藏不住的欣喜若狂。然而一个连“人”都算不上的蓄民,当他眼神落在那象征至上权柄的剑锋时,只有小心翼翼的珍惜。
姜偃以前不曾与蓄民为伍过。她感到迷惑。
“你在做什么?”
禾川削直的背脊微抖了下,只得用丝绢将剑锋好生包了,方才转过来身来。他依然不敢直视姜偃,倒没忘自己还套在姜宣的身份里,眼睛只盯着她袍角,想跪又不敢跪的样子逗笑了姜偃。
“又不会拿它杀你,直说便是。”
可她又何尝不是用这把剑,杀了真正的姜宣?
一个还没完全绽开的笑,到了姜偃唇角又变成叹息。
“擦剑。”禾川没抬头,却双手捧出王剑。
剑上的血腥味淡了,可那抹血痕却变得愈发鲜艳,像是被一层薄冰封在血槽中。
“这是……”姜偃忍不住伸手去碰。
“世子小心,还没有干透。要用火烤了才成。”禾川谨慎地退了半步,见姜偃没有不悦的意思,才续道,“我听聂卫长说,遇血不详。这木漆是江州的古法,用它封住痕迹,血气便闻不见了。”
血确实很可怖,虽然不理解上人不能见血的规矩,但一想到鸿山那个雨夜,姜偃护着怀中那朵花的神情,又看到她方才对着血槽发呆的样子,他就没办法不去做这件事。
姜偃有一百种理由问罪于他。莫说是拿这种下州的手段亵渎王剑,单是碰上一碰,都够禾川被千刀万剐了。
但此刻,她所关心的,似乎完全不是这些。
“你既知遇血不祥,为何不直接擦了去。”姜偃问。
“这既是父君留下的痕迹,又怎会不详呢?”禾川一时嘴快,“世子身体里流着的,也是父君的血啊!”
这句话属实冒犯了,话音刚落禾川又有种想跪下去的冲动,用尽全部意志力才克制了自己。而姜偃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利落地收剑还鞘,夕阳之下,那一线暗红映着余晖晚照,如同永远不会消逝的目光,停驻在她身上。
晚饭时姜偃没出现,只有聂乔陪着禾川吃饭,后者有心问问姜偃如何了,聂乔只道无事,又说世子吩咐让公子多吃饭,这没头没脑的嘱咐倒是让禾川开心了些,听话地多添了两次饭。
餐后想看看窗外的月色,趴在窗棂上静静看了会儿,太和城的月,似乎与鸿山和三户津也并没什么不同,又不可避免地想起姜偃,想她拿到那柄封着父亲兄弟残血的王剑时的神情……他思绪飞得远,等外面有人敲门才惊觉来了人。
来人不止一个,宫里的内侍伴着大荒司从事、奉常寺卿后庸突然造访。
深夜造访,禾川悚然一惊,正不知如何应对,转身却见缺席晚饭的姜偃从容现身,面上看不出异色,甚至还分神安抚了紧张的禾川。
来人倒也没有多少废话,尤其是大荒司的从事,见到人后只是告知了姜偃,大司命召姜氏公子宣次日面见,言罢也不寒暄,静静立在一旁,像是一根沉默的柱子。
后庸则圆通些,待从事说完,才对姜偃拱手道:“朝中决议本次六艺大考提前举办,上面定了由小公子姜宣代表黎国应考。”
姜偃听了,心下已暗自明白了一半,面上却仍未表露:“六艺大考,历来仅有诸侯与世家承继者方有资格,公子宣并非储位,又久不现人前,只怕不妥。”
“黎国国君虚位高悬,偃世子假日时日必再进一步。世子既无子嗣,宣公子以承继者身份应考,亦是合理。”后庸未曾多想,便脱口而出。
“偃谢过大人抬爱。”姜偃挑眉看了一眼后庸,复又向大荒司从事拱拱手,“然大司命尚未起乩问神,无上神与天家之命,偃不敢忝居。”
姜偃此言一出,后庸方才醒悟方才一时口快,恐怕已行差踏错。他只得略作弥补:“世子所言有理,庸已将旨意带到,便请宣公子专心备考罢。”
言罢又揖了一揖,随另二人走了。
奉常寺后庸乃东杏王、东郭婴一派,此番六艺大考特点名“姜宣”参考,只怕抬举姜偃为假,试探公子宣为真。
黎国本已风雨飘摇,眼下暴雨甚至要成洪水之势,姜偃别的做不到,也多少要示以锋锐。她不知道后庸许以国君之位究竟事一时口快、还是有心试探,却必须在大荒司来使与皇宫内侍面前,将莱国这插手封王、越俎代庖的心思挑明了,既向少淑尤示好,更要以此离间东杏王与小天子之间关系。
朝内之事,谁不是如履薄冰、见叶知秋?
送一行人走远,姜偃正要回房,转脸看到禾川翘首相望,脸上是说不出的茫然和无措,她轻叹口气:“你都听到了。”
“嗯。”禾川答。
“我又要食言一次,不能让你走了。”
禾川呆立她面前,一时不知道是雀跃可以留下陪姜偃,还是害怕独自面见大司命,至于那个听不懂的六艺大考,倒是被他无知者无畏地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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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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