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宣那本行止手册早就翻得破旧,怎么可能会对大司命撒泼取闹?禾川心一横,当即深深一揖:“老师莫要取笑学生了。”
听起来窘迫得像是要哭了。
少淑尤似是无意地瞥他一眼,回身拉住他:“越大越无趣,倒不如小时候。新得了一些书,都是你不曾见过的。”
禾川被他拉扯着上了阁楼,在木梯顶端露出半个身子。
他万万没想到外间人人敬畏惧怕的司命上神,居然是个爱逗学生取乐的老师,不过他很快顾不上腹诽了,因为阁楼“藏书”,简直比大司命逗孩子的行为还要离谱万分。
阁楼里藏了很多书,还有一眼看过去分不出用途的手作机件,以禾川目前的见识,大体能认出几种耕作零件和武器配件,他不知大司命何意便也没多看,直到对方将他带到一处巨大的书架前,伸手在最顶层翻下几本。
他动作有些大,书页翻飞之间,禾川隐约瞧见了几个栩栩如生的工笔小人滚在一起。
禾川:……
他很难想象司命上神像乡野村夫那般偷偷翻阅俗文艳图的模样,这已经超越了他对神所有的认知。
少淑尤不管他心里那些惊诧愕然,神态自然道:“接一下。”
阁楼位于殿堂屋顶的夹层,空间本就局促。兼之又被各色书架和物件塞满,简直如迷宫一般。若是少淑尤一个人行走其间尚且还有些余裕,以禾川的身量再站上去,两人就连错身也不能了。
禾川艰难地伸出一臂接过那几本书册,背身便从木梯上滑下,借着转过来的机会粗粗翻了几下,这才松口气。
虽算不上什么正经,却也并非是**艳图。
他翻开的那页正中有一张小像,一容貌英俊的男子正趴在船头吟唱,手中把玩着不知何物的头骨。那男子上身未着衣物,腰部以下没在水中,图边一行小字——无归海人鱼传说。
禾川内心深处的好奇一时间占据上风,思绪深处生出个小钩子来。他想要再翻几页,惴惴不安又被那小钩来回拉扯,手指摩梭在书页上,竟不知如何是好。
“如何?”少淑尤却也跟了下来,正抱着臂,极为放松地斜倚在梯子上,发丝与衣带当风轻扬。
禾川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他指着那里面的一幅图,问道:“老师,无归海那样远,真的有人鱼么?这人鱼……究竟又长得什么样子?”
风是没有形状的。
可有那么一瞬,禾川清楚的感觉到风在他身周变为实质,就好像对面的神祗化作云霞散开又聚拢,终究吹向他这里来。
少淑尤突然拉近了距离。
绯色衣带拂上禾川面颊,冷得像是一抹霜,口中轻声道:“无归海有没有人鱼,本座也想知道。”
禾川离开大荒山时,手中被塞了一个盒子。据左司命荀雅说,是大司命特地叮嘱给他的。
雷宗楼送人出来,一路上盯着禾川手里的盒子眼馋,一直念叨大荒山的丹丸对内力修炼大有益处,一丸便可增进十年功力,嘴里让禾川好生服用万不可浪费,眼睛却像是黏在了盒子上扒都扒不下来,这东西有价无市,偶得一丸已是万幸,哪像大司命这样,出手便是一整盒赠与弟子。
禾川不修内力,功效再好也是无用,也没人嘱咐他这丹丸该如何处置,见雷宗楼眼睛都快长盒子上了,终于看不下去将盒子塞给他:“统领喜欢这个就先拿去吧。”
雷宗楼突然天降大喜,捧盒子的手都有些抖:“小公子如此仗义!做哥哥的也不能白拿你的,大考礼仪之时,哥哥有惊喜送你!”
“什么惊喜?”禾川也来了兴致。
“惊喜自然有惊才有喜,公子等着便是。”雷宗楼保证道。
这话听着很稳妥,但是不知怎么又有些不靠谱,不过禾川已经不大顾得上细想,一心念着大司命送他的那本书册到底有何神秘之处。临到下车才突然想起自己不修内力,但是姜偃显然是有内家功法在的,这丹丸必然对她也有大益,当即也顾不得礼数了,三两步又跳回车里:“哥哥!弟弟这丹丸得给世子分些,不然怕是不能活着回家了!”
他一面说一面抢过盒子,分出一半倒进雷宗楼随身带的锦袋里,一面抱好余下的半盒飞也似的跳下车跑进黎氏客邸,只留雷宗楼一个呆坐车上,独自面对天降大喜与大喜骤减的起起落落。
少淑尤送别禾川后便与桌上那杯茶对坐,回想方才那人言行,不由伸手敲了敲杯沿——倒也算是个聪明之人。
见荀雅进来复命,他只凝视着眼前茶杯:“姜宣出去后如何?”
“雷总楼已将宣公子送了出去,中途并无异常。只是尊上赠与的那盒丹丸,已被转赠给雷宗楼了。”
“他倒是大方。”少淑尤笑。
荀雅不知如何接话,踯躅半晌,又道:“另要禀明尊上,姜世子在山门等候。”
少淑尤终于抬起眼来。
姜偃等在门口,双掌平齐,掌中大大方方托着一个黑匣。
她在客邸等到了活蹦乱跳出了大荒山的禾川,听到后者转述自己给司命敬茶之事,又收下对方献宝般递给自己的丹丸,心底便已经明白了**分。
禾川有无内力,以大司命之能,极易试的出来。而少淑尤从不进热食,更是整个太和与三国贵族都知道的常识。
眼下禾川身份已被揭破,她与这蓄民却仍完好地站在这里,手中的匣子也只能交托出去。
若不算上次的万象阙之试,其实这是她初次单独面见大司命。或者说,以往遥遥望着的仓促一面,她几乎没什么对少淑尤的真实印象。朝堂天阙之上,山顶云巅之极,对方不过是个模糊的身影。
而眼下这般会面绝不存在于她计划之中。
正思绪翻飞间,少淑尤已走过来。
姜偃躬身一礼,举起手中密匣。她语音尽量平静,只说朝会时司命点拨,奉上此密匣。此匣乃月余之前先天子交于我父王姜尚研究,父王殒命之时亦在他身侧。或可解父王谋逆之因果。
她顿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不求太上垂怜,偃虽非王非圣,却比之父王,更会审时度势。”
这便是为朝会时那句模糊不清的偈语补上下半句了。
少淑尤站定在暮色四合中。
余晖笼在他周身,漾出一层稀薄的光晕。夕阳变作一把刀,在他英俊面容上割开两边,像是表里山河,又像是半阙祭文。
少淑尤便这样伫立在她对面,既不发一语,也不凑近来接。
姜偃内心的疑惑和思虑一并袭来。正踌躇间,她注意到少淑尤脖颈之下没有压实的领口,微微露出剑身般平直的锁骨。
大司命仍披着朝会时那绛红色的神袍,领缘处却能窥见些许绯色边沿,显然是匆忙之间将神袍罩在外面,不及整理衣冠。
司命神袍,是面见天子与三国国主时才会穿着的。
姜偃霎那间想通了缘由,她抽出腰侧重剑,右手持剑驻地。左腿屈膝而下,左手掌上,捧着那方密匣。
这是三国国君继任时,必须向上神行的屈膝礼。
她执以国礼,就等同于黎国向眼前人的臣服。天子薨逝,唯一的储君已替她的国选择了道路。
“请司命检看此匣。”姜偃不卑不亢地盯住对面人,又重复。
少淑尤终于不再沉默以对,他风一般趋近来,目标却不是那方小小黑匣。出手如电,握住了姜偃的左腕。
方才的大司命遥不可及,现在这样的距离又过于近了,姜偃本能地挣动,连呼吸都急促。少淑尤捏紧她腕骨,全然忽略于他而言根本算不上抵抗的挣扎。
姜偃发狠地扯出一抹笑意:“我以国礼待之,司命却如此失仪,恐怕不妥罢。”
少淑尤没有回应,亦不动作,只是问:“姜尚可有打开过此匣?”
“不曾。”一股强大内力从腕脉处涌进来,姜偃经脉亦随之巨震,她不想在对方眼前示弱,便将痛楚尽皆咽下,“父王不知其法。”
少淑尤不再出声。
姜偃略微抬眼,就能看到对方斜飞的眉,长而密的睫在眼下攒出一片阴影。
他整张脸都是毫无瑕疵的苍白,那阴影处却藏着一枚极小泪痣,如同干燥紧绷的生宣上一抹墨痕。
而哪个才是真正的他?少淑尤于黎国而言,究竟是白宣还是墨色,于大启而言,又将带来光明抑或暗夜。
姜偃望着对面的神明,想通过这张皮囊看到他那难以从揣度的内心。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峙,谁也没有退一步。
少淑尤的指尖犹如一块冷铁。姜偃又想起大司命不进热食的禁约,是不是连他心头血都尽数冰凉。
少淑尤在姜偃腕脉处逡巡许久,指掌终于回到那方匣上。而他的目光却一瞬也没有离开过年轻的储君,仿佛她此刻表情比国主的横死重要许多。
“你与姜尚,容貌并不太相似。”
许多年后姜偃想起这个寻常的午后,从未想过下句话会成为她自己、黎国、乃至大启命运的拐点。
“你更像你娘。”
一块石投进司命眼中幽深的渊泽,入水惊起连绵不断的涟漪。此刻姜偃已能完全确定,少淑尤在透过她回忆着另一个人。一个能让司命上神紧蹙眉头的幻影。
大司命执掌大荒山十余年,如今早已过而立。可却有种属于少年人的向往从他眼底流淌出来,伴着未及散去的涟漪,搅乱了那一谭死水。
姜偃感到巨大的困惑不解,正思索着该如何回话,少淑尤却将匣子从她手中取走。
“世子既执以国礼,本座便受了。”
“请上神佑我黎国。”姜偃在这一句里收敛了所有的虚以委蛇,像是一个真正的国君那样,郑重而虔诚。
少淑尤的眼睛很美,只是他眸中那构成涟漪的浪花在这句话中尽碎,化成种扭曲的嘲讽,像旧忆在眉梢眼角鞭出的伤疤。
姜偃仍沉浸在对方刚才的反常中,并没有注意到这样细微的变化。她恍惚间起身,却见大司命已退回原位,与她隔着数尺距离,方才的彼此试探似乎不曾存在过。
“世子,究其所使,方得其终。”
金乌已沉入山岳之间,仅剩的半阙夕晖留驻于姜偃身上,却让大司命全然隐入黑暗。她还来不及咀嚼最后那句散在余晖中的语句,明暗交界的线,就这样将二人分割在了两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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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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