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传薪
十月,京城冷了。甜水巷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学堂换了冬装,靛蓝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都镶了毛边。今年冬天比去年冷,棉袄做得比去年厚,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棉被。有人嫌厚,说干活不方便;沈昭宁说“冻病了更不方便”。
十月下旬,学堂发生了一件大事——第一批学生回来了。不是回来看看,是回来长住。白芷、白薇、赵荞、巧儿、王桂兰、二狗,还有十几个在北境、青州、京城各地行医的学生。她们回来,是为了给新学生上课。沈昭宁站在讲台上,面前是那十几个学生,还有台下那一百五十个新面孔。“从今天起,她们是你们的先生了。她们会教你们识字、读书、背方子、认药材、扎针、看病。她们会的,都会教给你们。”
掌声响起来。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哭着笑了,有人笑着哭了。
白芷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手在抖,声音也在抖。“我、我叫白芷。我是学堂的第一批学生。我学得慢,别人学一个月的东西,我要学三个月。但先生没有赶我走,她让我慢慢学。她说走得慢的人走得稳,走得稳的人走得远。我记住了。你们也要记住。”白芷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答应过白薇——今年不哭了。
赵荞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她比以前高了,也胖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我叫赵荞。我是学堂的第一批学生。我以前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赵姑娘’。是顾先生给我取的名字,荞麦的荞。耐寒,耐旱,在什么样的地里都能活。你们也要像荞麦一样,在什么样的地里都能活,都能开花,都能结果。”
掌声响起来。
巧儿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比以前高了,声音也变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我叫巧儿。我是学堂的第一批学生。我以前腿不好,站不起来,是先生治好的。先生跟我说,你的腿能好,不是也许能好,是能好。我信了。我的腿真的好了。你们也要信——信自己,信先生,信学堂。你们能行。”
掌声响起来。
二狗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腿瘸着,但腰板挺得笔直。“我叫二狗。我是学堂的学生。我以前不是大夫,是兵。在北境打仗,腿伤了,不能再上战场了。秦将军说,你去京城吧,找沈大夫。我就来了。先生收了我,教我认药材、背方子、抓药。我现在是大夫了。你们也能。”
掌声响起来。
十一月,学堂开了新课——天机术。不是沈昭宁教,是白薇教。白薇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手抄的书,书皮上写着四个字——“天机初解”。“从今天起,我教你们天机术。天机术不是医术,是万物之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通人事。你们学了这个,能看病,能治水,能修路,能建桥。能做人能做的一切。”台下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天机者,万物之理也。”白薇翻开第一页。
十一月十五,沈昭宁收到了韩璋的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沈大夫,韩某在老家种了一棵杏树,是从药谷移来的苗,叶知秋送我的。他说,这是孙思归生前育的苗,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种。现在找到了。杏树活了,长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等明年春天就能开花了。”
沈昭宁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抽屉满了,再也塞不进任何东西。她看着那些信——苏念卿的手稿、秦牧的地图、陆弘文的密信、孙思归的信、叶知秋的信、韩璋的信、白芷的信、巧儿的信。每一封都是她的来路。
腊月二十三,小年。学堂里摆了十桌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炖鸡汤,还有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个个圆鼓鼓的,像元宝。沈昭宁端起酒杯,白水。
“过年了。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明年会更好。来,干杯!”
碗碰在一起,发出参差不齐的声响。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哭着笑了,有人笑着哭了。
窗外,雪下得很大。甜水巷的屋顶白了,老槐树的枝丫白了,青石板路面白了。讲堂里的灯亮着,灶房里的火燃着,宿舍里的被子厚实暖和。沈昭宁坐在灶台边,灶火映在她脸上,将那些年的风吹雨打照得格外清晰,眼底是一片安宁。
沈昭华靠在她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本医书,翻着翻着就睡着了,书掉在地上。沈昭宁捡起来,合上,放在桌上,把妹妹的头轻轻地挪到自己肩膀上,让她睡得更舒服一些。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灯还亮着。很多人都在,在笑,在闹,在吃饺子。
(第八十章完)第八十一章生根
正月,京城还没有解冻。甜水巷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学堂的院子里堆着一人多高的雪,二狗带着几个新学生铲雪,他的腿瘸,铲得慢,但他铲得很认真,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
正月十五,上元节。京城有灯会。沈昭宁带着学生们去看灯,一百多个人,浩浩荡荡地走在甜水巷里,靛蓝色的棉袄在夜色中排成一条长龙。灯会还是那么热闹,满街的花灯,有人那么高的兔子灯,有房子那么大的走马灯。巧儿站在一盏走马灯前,灯上画着“嫦娥奔月”,她仰着头看了很久。
“先生,这盏灯,我小时候看过。”
沈昭宁站在她身边。“我知道。”
“那时候我腿不好,坐在轮椅上看。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巧儿的声音很轻,“先生,是您让我站起来的。”
沈昭宁没有说话。灯还在转,嫦娥还在飞。
正月二十,秦牧来了。他穿着一件玄色的便服,头发全白了,面容苍老了很多。他站在青鸾堂门口,像一个普通的老人,腰间的长剑也不佩了。
“沈大夫,我来看看你。”
沈昭宁把他让到后院,在杏树下坐下。杏树光秃秃的,还没有发芽。
“秦将军,您老了。”
秦牧笑了。“七十多了,能不老吗?”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秦牧的那天,在柳河镇的青鸾堂。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圆领袍,腰间佩着长剑,面容刚毅。一转眼,好多年过去了。
“秦将军,北境怎么样?”
“好。”秦牧说,“没有打仗。百姓安居乐业。你的那些学生,在北境开了好几个医馆。百姓们叫她们‘青鸾’。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沈昭宁没有说话。秦牧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杏树,看了很久。
“沈大夫,我该走了。”
“去哪儿?”
“回家。种田,养花,看书。不打仗了。”
沈昭宁送他到巷口。他走得很慢,背有些驼。走到巷口,停下来,转过身。
“沈大夫,你母亲要是能看到今天,一定会很高兴。”
沈昭宁没有说话。秦牧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二月初二,龙抬头。杏花开了。学堂后院那棵杏树,今年开得比往年都多。密密麻麻的,粉白粉白的,像一团团淡粉色的云。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
沈昭宁站在杏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她想起药谷的杏花林,想起孙思归坐在廊下晒太阳的样子。
巧儿从北境来信了。信写得很长,好几页纸。
“先生,北境的杏树开花了。去年王桂兰浇了好多水,它以为春天来了,就开了。今年它学乖了,等到春天才开。开得很多,满树都是。百姓们都说,这是他们见过的最好看的杏花。”
沈昭宁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三月,学堂开了春季运动会。巧儿报了跑步,她跑得很快,像风一样。哨声响了,她冲出去,两条腿迈得飞快,把其他人远远甩在后面。沈昭宁站在终点线旁边,看着巧儿跑过来,风吹起她的头发,阳光照在她的脸上。
巧儿冲过了终点线,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先生,我是第一名。”
沈昭宁把一块糖递给她。巧儿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
“甜。”她说。
三月中旬,沈昭宁收到了白芷的信。信里说,城南医馆的生意越来越好了。每天有上百个病人,白芷和白薇忙不过来。她们又雇了三个学徒,都是从学堂毕业的。一个姓李,一个姓王,一个姓张。
信的最后写着:“先生,我们很好。您别担心。”
三月下旬,学堂开了一门新课——农桑。不是沈昭宁教,是王桂兰教。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把稻穗。
“从今天起,我教你们农桑。农桑是天机术的一种。你们学了这个,能种田,能养蚕,能织布。能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
台下很安静。
“我爹是个农民。他种了一辈子地,饿了一辈子肚子。他跟我说,闺女,你要学本事,别像爹一样。我学了。你们也要学。”
掌声响起来。沈昭宁站在教室门口,看着王桂兰,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嘴角弯了一下。
(第八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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